《节气家书》是博雅小学堂与春日山房创始人沈家智先生合作的节气音频节目，致力于通过节令让孩子们感知自然变化与美好

音频选自《节气家书》第16集——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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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沈家智

桐桐：

见字如面!

我是觅着秋的踪迹来到山上的。几个小时之前，我还在植物园，枫香的叶子开始变色了，银杏叶青青黄黄的落了满地，城里的秋来得晚，也来得慢，温温吞吞的，总不如乡野的秋色热烈。

但还是有收获的，壳斗科的果子开始成熟了。从杭州植物园的南门进去，左转就是壳斗科的范围，我迷失在林子里，像饿极了的松鼠，从一棵树下到另一棵树下，欢快的捡拾着落地的橡子。

一路下来，槲栎、栓皮栎、东南石栎、石栎、锥栗、苦楮、尖齿栲、赤皮青冈等等，总有七八种，装满了口袋。这些我都给你留着，装在你的百宝箱里，写作业累了可以拿出来玩玩，每一粒果子都有着往古来今的故事。

当然，我更希望你能自己去林子里捡橡子，咱们捡回一大捧，躲到没人的地方生起一堆篝火，铜锅煮番薯，野火烤栗子，都是能让你尖叫的味道。

银杏

寒露的时候我在安吉，带着一些孩子爬山。那天雾真大，落在头上身上和下雨一般，草尖上都挂满了水珠。孩子们却很兴奋，在山路上奔跑，捡了很多栗子。桐桐，你好像没有体验过这种生活，石头垒灶，烧一锅番薯。在等番薯的时候，栗子一颗颗的扔进火堆，“砰”的一声，一个栗子咧着嘴蹦了出来，孩子们一拥而上，就被抢走了。抢到的跑到一边呼呼的吹气，没抢到的在焦急的守着火堆。

我和孩子在一起的时间是比较长的，每每这种场景，我总是很高兴，因为童年就应该有这样野的生活，终身难忘。更何况是在这样美的山野了。那天我写了首打油诗，读给你听：

溪畔一锅番薯，

野火几缕秋芳。

浮生恍然若梦，

烤个栗子真香。

我这次觅秋而来的地方是清凉峰。

大山里，没有年轻人。目之所及，是拥挤的房子，落魄的土狗，还有背着长杆敲山核桃的长者，以及从半山腰漫延到溪谷的稻田。

《诗经》里说，“八月剥枣，十月获稻”。

这个季节最美的，也是稻田了，江南的稻子正在收割，所谓“为此春酒，以介眉寿”，是获稻之后的期盼。千年以来，我们都是这样，在辛苦中期盼着，稻熟酒成，便可觥筹交错杯盘狼藉，在东方大白时打一个酒嗝，醒来继续劳作。

稻田尽头也有人家，觅小路而上，过山核桃林，便可登山。这个季节上山，菊科和旋花科俨然主导着山野的花期，花都不繁复，也不惹眼，大家更关注的是能不能找到野果。这才是秋天的味道。

江南稻田

而果子呢，总得霜打过才好吃。柿子、山楂皆是如此。番薯也一样。

桐桐，今天是霜降了，又一个节气。露结为霜，这两日起个早，应该可以见到初霜，薄薄的一层，却有着刺骨的寒冷。

霜降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过了这十五天，连深秋都溜走了，四时之气，便只剩下寒冬，这样的节气是主肃杀的，故而旗纛祭祀便是在霜降日举行。旗纛相当于现在的军旗，自周朝而始，朝廷极重视用兵，认为是国之大事，每逢惊蛰、霜降二日都要祭祀军牙六纛之神，以壮军威。同时也陈兵习战，杀牲以飨将士，是极隆重的国家祭礼。与其他祭祀不同，旗纛祭祀都是武官与祭，和百姓干系不大。

除了祭旗，死刑勾决也多在霜降之后冬至之前，也称为秋决。这种做法从西周就开始了，至西汉武帝时期，董仲舒提出“天人感应”说，他认为，“天有四时，王有四政，庆、赏、刑、罚与春、夏、秋、冬以类相应”。天意是“任德不任刑”，“先德而后刑”的，所以应当春夏行赏，秋冬行刑。而霜降之后，天地始肃，杀气已至，便可“申严百刑”，以示所谓“顺天行诛”。这一制度，一直延续到了清末，除谋逆大罪外，皆待秋决。

霜降之后，天地干净，就是另外一种美了。倦鸟归巢，百虫咸俯，各自都有了归宿。种子也要开始旅行了。

说到种子，我很喜欢顾城的一首诗，《门前》，节选一节给你听：

我多么希望，有一个门口

早晨，阳光照在草上

我们站着
扶着自己的门扇
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
就十分美好

桐桐，不管认不认识植物，人们都是爱着自然的。只是有些人走进去了，有些人还在森林外边向里张望。

自然主义者梭罗就是住在森林里的人，他有一本书，叫《野果》，读起来会比《瓦尔登湖》轻松许多，因为单个篇幅都很短，厕上、枕上皆无不可。抱着好玩的心态去读，非常好，循着四季而走，看得见花开，也闻得着果香，凡世间事，“味道”二字最是紧要。

尤其是霜降后，于人兽飞禽而言，是最能果腹的时候。

而对一年生草本来说呢，每逢秋黄，最壮观的时刻就是传播种子。就像蒲公英一样，伫立在草木之间，静静的等待有风吹来，将种子飘到远方的土壤上，经冬寒、春暖，方可重生。

还有一种植物，叫苍耳，我今天又见到它了。它没有蒲公英一般的翅膀，等到秋来，就只能安静的等待。假如有一只小兽恰好经过呢，它的种子就紧紧的粘在皮毛上，散落四方。这种等待充满了绝望，但又不敢放弃。就像人们再苦再难，总会坚守梦想，万一有小兽路过，真的实现了呢？

这个季节去野外，苍耳比比皆是。可它颜值并不高，只有有童心的人才更容易看见它。对待自然，最让人尊重的是一种“民胞物与”的精神，大家皆是生灵，无论美丑，皆有可爱之处。对熊孩子而言，苍耳就是比玫瑰花更有意思的东西了。

苍耳

这个季节上山，都能见到苍耳。略呈三角形的叶子，上面绿色，下面苍白色，长满了粗糙的伏毛。叶子边缘有着不规则的粗锯齿，三基出脉，侧脉弧形，一直延伸到叶缘。我看见它的时候，果子还没熟透，绿色的瘦果上长满了刺。虽然没熟，但果子已经很硬，我费了很大的劲，都没能将它破开。

苍耳的果实也叫苍耳子，可入药，能祛风散热，解毒杀虫。

但对孩子来说，药不药用不打紧，它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可以作为攻击的武器。

桐桐，我总能记得二十多年前的场景：秋日里，山野逐渐空旷起来，稻子已经收割，茫茫的稻田变成了孩子们的战场。日头西斜时，野火一丛丛的生起，浓浓的烟雾和远远的烟囱遥相呼应。燃烧的稻草里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残留的稻穗里不断蹦出白白的爆米花，孩子们在疯抢。玩到酣处，战争就会开始，每人一把苍耳子，尖叫、奔跑，乡村与山野总会因为他们而变得热闹。

暮合四野，战场逐渐清冷。每个孩子都带着一身的苍耳子回家。家里等待的，是饭菜与妈妈的责骂。

这样的日子，是我残存的梦。我希望你也有这样的梦。

秋真的冷了，你要多加衣裳。愿你吉祥。

家智

丁酉霜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