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看见我：1968，5月风暴|163

徐淳刚 | 文

5月风暴始末

1968年5月2日，巴黎西郊楠泰尔大学的学生展开了一场反对越战的抗议，一些课程被迫停止，校方决定将学校关闭。当天，学运领袖达尼埃尔科恩-本迪被司法审查，矛盾进一步激化。5月3日起，学生与警察多次发生冲突，至11日数百人受伤，500多人被捕，近200辆汽车被烧毁。5月13日，巴黎发生了二战后最大规模的游行，有上百万工人和学生参加了游行，而政府说法是20万人。5月14日起，发生了一系列的大罢工。很快全国的航空、铁路、银行、邮政甚至博物馆、电影院都出现了停工。25日，电视台也不能正常运转了。

5月24日，法国总统戴高乐发表讲话，试图扭转局面，但并不成功。25日，政府决定从工会入手平息事件。工会领导和资方代表被召集到劳动部进行协商，并于26日达成了格勒奈尔协议，将最低工资上调35%。但罢工仍在继续，局面难以控制。5月30日下午，因电视台停播，戴高乐发表了广播演说。他表示“法国面临着专政的威胁”，说“如果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我将不得不采取其他做法。”这其实意味着军队的介入。

5月31日，加油站重新开业，媒体报道称坦克正在巴黎附近集结，警察和军队终于控制了广播电视大楼。6月初，示威游行仍时有发生。在工会的要求和警察的迫胁下，各行业的工厂逐渐开始复工。6月12日，法国内政部宣布解散12个极左翼组织。政府的宣传机器重新开动，戴高乐被塑造为改变混乱局面的大救星。6月30日，议会选举结束，戴高乐主义者获得绝对多数支持。轰轰烈烈的5月风暴就此几近尾声。

5月风暴是具有世界意义的重大历史事件。在法国，它造成了1000多万人被卷入，1500万工作日丧失，直接导致几十万法郎的物质损失，一名总理和一名教育部长下台，5人死亡，在法国政治、文化思想领域产生了深远影响。此后运动漫延至欧美其它国家，甚至波及中国。它促进了西方政治的透明度和开放度，政府行施权力不再是一件神密神圣的事情，公民不但可以知情，而且可以参与。西方国家在政治、文化方面更进一步，因此在七十年代后期出现了第二次飞跃。

学生和民众走上街头，游行抗议

凯旋门前抗议示威的学生和民众

巴黎民众游行示威

巴黎学生游行示威

警察和学生发生冲突

风暴中的摄影

5月风暴发生在巴黎，法国的摄影大师们自然也留下了这一时期的影像。布列松、布鲁诺巴贝、马克吕布，他们都拍摄下了5月风暴的画面。但是，就我的阅读范围，这些作品和寇德卡的《入侵布拉格1968》相比，相差甚远。这些摄影更多是即时的，零散的，或只拍摄了某些阶段，根本缺乏前因后果的完整性，没有像寇德卡那样以戏剧发展的眼光完完全全记录整个事件，更少了那种扑面而来的生命和力量，实在遗憾。或许巴贝拍得最多最好。法国导演路易·马勒曾回忆5月风暴中的布列松，当时学生运动已达到最高潮，到处一片混乱，但布列松依然非常冷静，1小时只拍了4张照片。

摄影的伟大价值之一在于其历史文献性，仅这一点而言比绘画更为伟大。但是文献并非随手一拍就是文献，文献也有高低优劣。同为玛格南大师，同为1968，寇德卡的《入侵布拉格》显然远远高于布鲁诺巴贝、布列松们的5月风暴。尤其就历史事件记录而言，寇德卡摄影的直接性、戏剧性、完整性，简直无与伦比。在10月20日的寇德卡专题《最伟大的照片是怎样拍成的：<入侵布拉格1968>完整版》中我写道：

“即使再发生一次这样的事件，我们也拍不出这样的照片。日寇侵华我们有这样的照片吗？没有。有的只是日本人自己的记录，卡帕的大量影像，如今抗日神剧中的无限虚构。十年文革我们有这样的照片吗？没有。震撼人心的只有游行、批斗、枪决，领袖的风采，群众的红海洋，片段式的，画面雷同的，全是新闻摄影，根本缺乏这样的完整性。1989我们有这样的照片吗？没有。所有的照片几乎都是玛格南拍的，老外拍的……”

很多人反对，表示不服，有人说“都有！”，有人说“我敢肯定：有，只是出于禁锢阶段，无法公开”，有人说“我们肯定有好照片，只是你看不到而已”……这些说法相当幼稚，看来是不懂摄影，只谈“事实”。我说的不只是拍一系列照片，而是强调摄影的直接性和事件记录的完整性，摄影毫不妥协的思想，摄影扑面而来的生命和力量。想像一下，即使我们真有人完整记录了1989，也不可能有寇德卡作品那样承前启后的完整性，那种戏剧式的起因发展高潮结局，尤其是那种伟大的生命力。连布列松、布鲁诺·巴贝这样的老法师都没有。没有就是没有。现在终于能看到的李振盛的文革照片，也缺乏我所说的这种完整性，只能算是杰出的新闻摄影，更多是因为历史、政治原因走红西方世界，但也只能讲讲故事，聊一聊，就摄影观念、思想能去谈的东西非常少，后来者会模仿寇德卡拍一张照片，不可能模仿李振盛拍一张照片，其价值就那么多。完整性和摄影思想太重要了。至于1989中国，我看过的照片太多了，可他娘的连一张都贴不出来；我更多看到的是国外摄影师拍的照片，大量的照片，确实非常震撼，但也缺乏寇德卡那种伟大的戏剧化的完整性。

摄影之为摄影重要的是摄影师如何用镜头去思想，但更重要的是拍下照片，让人看见。历史要让后人看见才有汲取经验教训的意义。而我们的很多历史，我们能看见吗？1989能看见吗？我们的看是自由的吗？你想看的看不见，不想看的硬塞给你。从小我们接受的都是这样灌输式的教育，到现在依然如此。自由不是空谈，应该从眼睛开始，从看开始，很多历史，哪怕作为反面教材让人看见也好，民众自有自己的判断。但是很可惜，我们的很多历史我们无法看见，1989无法看见，所以只能看看别人的历史——历史看见我。

布列松：5月风暴，1968

布鲁诺·巴贝：5月风暴，1968

马克·吕布：5月风暴，1968

古·勒·盖莱克：5月风暴，1968

中国：5月风暴，1968

中国工农兵学游行支持法国学生运动

中国媒体宣称世界各地均在爆发革命

中国工农兵学游行支持法国学生运动

中国媒体宣称瑞典爆发革命运动

你能看见的历史，178年

（1839年法国宣布摄影术诞生）

你不能看见的历史，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