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27年,是周景王的灾星之年,家中事故频发。这年6月,他的太子姬寿死了。没过两个月,周景王的王后眼见儿子突然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悲恸过度,也不幸而跟随儿子一块去了。短短三个月内,家里接连要办两场丧事,真是家门不幸。

周景王

周王室出了这么多事情,天下诸侯也不敢怠慢,纷纷派出吊唁使团,前往王都,参加王后的葬礼。诸侯霸主晋国,也派出了大夫荀跞为首、籍谈为副的高规格吊唁团,于这年12月抵达了成周。经过了几天忙忙碌碌,纷繁复杂的葬礼仪式终于结束,无论是宾主,都感觉松了一口气——总算可以放松放松,可以过些正常日子了。

出于对诸侯霸主的看重,周景王特地隆重设宴,盛情款待了晋国使团。

然而,周景王设宴款待,其目的可并不单纯。

历史在进入春秋时期之后,周王室堕落得极快。早在春秋初期,周王室就因为与各诸侯国闹生分,诸侯们都不肯进贡,以致家徒四壁、经济拮据。周桓王时期,曾经因为饥荒,周王室穷得实在揭不开锅,只好腆着脸求鲁隐公代为向诸侯发出求救信号,让各诸侯国来接济周王室;在周桓王去世那年,周王室又因为穷,家里车子坏了没钱修,又被迫放下身段,向鲁国请求援助几辆“通勤车”……。曾经高高在上的周王室,自从搬离“老巢”镐京后,简直是成了到处要饭的叫花子,四处“打秋风”,让天下人都看不起。

无奈,穷了,就是这般没骨气。

西周时,周王室远在西北偏远山区,但是周王室有钱有势,天下诸侯都络绎不绝地到王室去串门;自从周平王东迁,周王室虽然是搬到了富丽堂皇的繁华中原,但周王室却没钱了,也就门前冷落鞍马稀。所以,在春秋早期,往往一连好几年,都城洛邑连诸侯们的鬼影都瞧不着。

说中原、道中原,到了中原却没钱!

周武王、周公旦为了让周人在中原站稳脚跟,呕心沥血地奋斗了几十年。如今前进中原的梦想,周人已可轻松达成。可是,周武王、周公旦们为之奉献了一生的周王室,却突然堕落到了鲜有人问津的地步。这样的穷酸相,周王室即便是迁都到了中原,又有何用?

老婆儿子是一死百了,从此解脱,不用再怕挨穷受饿;可周景王这位活着的“王”,却还得在人世间过着痛苦难熬的穷日子。周景王这些年真是穷怕了,好不容易才一年碰到两次丧事,这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啊!平时家里平平安安,不出事,还真没法从各诸侯国捞钱。这次,终于是有机会来从诸侯们手里多搜刮些“红包”——这几年王室的亏空,终于可以狠狠补一把了!因此,自从老婆儿子死了那些日子开始,他时时刻刻都在盘算着天下诸侯能给王室送多大的礼。

晋国是天下霸主,也是天下最大的“土豪”。像晋国这样的大“土豪”,出手必定更加阔绰。再怎么着,晋国也不致于像普通人那样小里小气,才封一两百块钱的“白包”!因此,周景王对晋国使团早就是望眼欲穿。

晋国

可偏偏事不如人意。

晋国虽然贵为天下霸主,外表风风光光,国内实际上也政出多门,内耗渐渐大了起来。这次周王室“国葬”,晋国国君因为支出日渐拮据,所以这次晋国慰问团前来王城,除了礼节性的小“白包”外,居然没送任何额外的重礼!

红包

望穿秋水,结果却什么也没捞到,周景王就好像是一盆冷水浇到了头上!在葬礼举行期间,因为这事,他一直都是闷闷不乐。旁人都以为他是为老婆、儿子接连去世而心里不痛快,可实际却是他不停琢磨着晋国少送了这份礼,心里一直在暗暗地肉痛。周景王还不能学那些吝啬鬼,直接就让人把晋国慰问团给轰走,那样会让天下共主显得没肚量、太贪财,让人贻笑大方。更何况,名义上周王是天下共主、九五之尊,但实际上现在晋国在江湖上的威望可要比周王室高得多。要是因为这么点小事就与晋国闹翻,得罪了江湖霸主,周景王这个“天下之主”还真不一定能在江湖上混得下去。

怎么办?难道晋国这份礼就不收了?

周景王当然是不甘心:羊肉都已经送到嘴边了,哪里还能放过它!于是,葬礼举行的这几天里,周景王不停地左琢磨右琢磨,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老婆葬礼完了后,周景王立刻除去丧服,特别邀请晋国吊唁团成员前来参加王室宴会。周景王还向手下强调,一定要用鲁国进献的壶来斟酒。做这些小动作,周景王就是要暗示晋国人:鲁国都给王室送这么多重礼了,晋国是不是也该意思意思?

周景王请客

宾客双方坐定后,酒过三巡,周景王举着鲁壶,看到晋国使团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再也忍耐不住,干脆挑破这层窗户纸,直接就把话挑明了:“伯父,这次丧礼,其他诸侯都有宝物来安抚王室,为什么唯独晋国就没有?”伯父,是周景王对晋国正使荀跞的尊称。荀跞一听,天子这是公然向晋国索贿了——要真有礼物也就罢了,可这次晋侯确实没让带别的什么贵重礼物啊!直接说没有,就会让晋侯丢脸;说有,自己又确实没带——这可如何是好?

荀跞陷入了左右为难的窘境,面对咄咄逼人的周景王又没法回避,他只好拼命向副使籍谈作揖,求他来解脱困境。

籍谈其实也没啥好办法。但既然上司要自己出头,就是没办法,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顶上去。作为外交使节,最大的能耐就是随机应变,无理都能找出三分理来,反正是不能丢“国家”的脸。想到这,籍谈就开始大胆地信口开河:“嗯嗯……哼!其他诸侯在分封时,都从王室得到了明德之器,来镇抚其社稷,所以他们才能进贡宝物给天子。晋国远在深山,与戎狄为邻,远离王室。天子福威远不能达,晋国拜服戎狄都还来不及,哪还能进献宝物呢?”既然你天子敢不顾脸面公然索贿,那我晋国干脆也故意哭穷,看看谁会更不要脸!

籍谈只顾呈口舌之快,却没想到他这番话已经闯了大祸!

周景王一听这话,顿时勃然大怒:“叔父,你忘了吗?唐叔是成王的同母之弟,难道反倒是没分到宝器吗?密须国名鼓、大车,是文王用过的宝物;阙巩的铠甲,是武王伐商用过的宝物。唐叔收下了这些宝物,得以在晋国收服戎狄。后来,周襄王又赐给晋国大路和戎路之车、斧钺、黑黍酒、彤弓、勇士。晋文公接受了,因此得以保有南阳土地,安抚征讨东夏各诸侯国。这些不是晋国分得的赏赐又是什么?有功不废,记于典策,以土地来奉养他,以宝物来安抚他,用车服来表彰他,用旌旗来显耀他,子子孙孙都不遗忘,这就是福气。叔父连这些福气都记不住,您的心思都用在哪了?再说你的先祖孙伯黡,掌管晋国典籍,因此而当上了晋国的执政大臣,所以才称他为籍氏。……您是晋国掌管典籍官的后代,为什么还把这些给忘了?”周景王的记性可真是好,把几百年来,周王室送给别人的宝物及其来历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晋国从周王室得了这么多好处,又是封土地、又是送国宝,现在居然还敢当面赖账不承认,真是狼心狗肺之辈!

被天子这么喋喋不休数落了半天,晋国的两位使者是满脸通红、坐立不安,恨不得立马就能在地上找条缝、好钻进去!

周景王最深恶痛绝的是,当年各诸侯国的分封,都是周王室从中主导。现在才过去几百年,诸侯国居然就忘记了周王室的施舍与恩惠,还敢公然与周王打擂台,这真是一班数典忘祖、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在宴会结束后,周景王余怒未消,又吐出一句千古名言:“籍谈的后代恐怕没法享受禄位了吧!他太‘数典忘祖’了!”老婆儿子才刚死没多久,只不过是没收到别人“白包”,至于到毒咒骂别人无后的地步吗?

人穷志短,真穷急了的时候,连天子都会这么丧失风度!难怪管仲同志会大发感慨,说出了“仓廪实而知礼节”的至理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