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撰稿|沈多

编辑|美圻

文娱价值官解读:2017全年演出《印象大红袍》将超430场,票房收入超9000万元。印象大红袍2017年1月登录新三板(证券代码870608),自2010年3月公演至今,已实现多年持续增长;累计演出超过3000场,接待人数超400万人,带动就业上千人,累计纳税超7000万元。无论如何被质疑、诟病,不可否认,“又见”系列、或“印象”系列,如今已成为艺术助力地方文化和商业的成功典范。

我撒谎或编故事,

都是在不伤害人的前提之下

10月17日,王潮歌在自己的微博里分享了最新的《又见敦煌》拍摄花絮,这是她当下正专注的项目,自己还亲身上阵配了音。今年,王潮歌还接下了执导大型戏剧公园《只有红楼梦》的任务,这个中国最具创新精神的女导演,决心以自己的视角和理解,重新诠释这部伟大的著作,并在中国舞台史上留下一道痕迹。

尽管已经是一间公司的经营者,但王潮歌更愿意别人用“导演”来称呼她,事实上,无论是从虚拟的作品还是现实的人生,她都习惯去导演一些不被预料的情节。或者说,她的身体里仿佛被种植了“颠覆”的基因,虽然这种颠覆在她小的时候,是以一种并不光明的方式呈现,以至于被归结成“爱说谎”和“不安份守已”的性格缺陷——“七八岁时,我就知道自己是个怪异的人,我特别喜欢变化,重复会让我发疯。就连每天都要喝的棒子面粥,我也要不断的变,今天是糖棒子面,明天是麻酱棒子面,各种添加,有时候真是难吃得要死,但还是要变。”

而说谎,则是王潮歌成长过程中,被投诉最多的毛病。三岁时,她就给妈妈编织了一个具体到连细节都无可挑剔的、逃出幼儿园到街上游荡的故事,信以为真的妈妈跑去找老师理论,得到的回复是,这孩子哪儿也没去,全班小朋友都可以作证。

她有很多中学同学对名著都有严重的曲解和误读,要到几十年后才了悟,这都要归罪于当时作为班里故事大王的王潮歌,每天午休时间开堂说书,给大家讲自己篡改或者添加了情节的中外名著。

“但无论我撒谎或者编故事,都是在不伤害人的前提之下,我的初衷也不是为了骗人,而是我在说它的时候,会产生奇妙的幻想,让自己沉浸其中,或者说,我不仅骗了别人,也骗了我自己。”

好在,这种极其丰富的想像力并没有被开明的父母压制,反而加以辅正,并将其发扬光大。事实上,在她刚学会识字时,她便知道自己的长处在这里,于是在父母的鼓励和指导之下,她确信当一名作家将是她未来的方向,所以尽管偏科严重,综合成绩倒数,却一点也不影响她作为一个好学生的自信。

“我觉得我最幸运的就是,在七、八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是谁,我爱什么,我恨什么,此后,就再没跟自己拧着来过。我最烦的就是短板理论,还有‘宝剑锋从磨励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一类的浑蛋逻辑,你既然是一块铁疙瘩,那就当一个铁锤得了,干嘛非得当宝剑?”这也是她培养女儿妞妞的方式,“我从来不让她学什么特长,不报班,不请家庭教师,因为她还不到十岁,这阶段我只需要仔细地旁观她,她的性格是怎样的,她擅长什么,弱项又是什么,把这个弄清楚以后,我要做的不是补充她的短,而是发展她的长。”

我使很多人命运发生逆转,

这就是我的勋章

艺术亦能赢得市场青睐,恐怕“印象”系列是最有发言权的:《印象大红袍》2017全年演出将超430场,票房收入超9000万元。印象大红袍2017年1月登录新三板(证券代码870608),自2010年3月公演至今,已实现多年持续增长;累计演出超过3000场,接待人数超400万人,带动就业上千人,累计纳税超7000万元。

“印象”系列起源于王潮歌和她的老搭档樊跃在桂林执导的博鳌旅游论坛闭幕式晚会《欢乐漓江》,它恰好与张艺谋一直想要做的“实景演出”的概念不谋而合,只是合作谈成后,张导却跑去拍电影《十面埋伏》,真正执行实施《印象刘三姐》的还是王潮歌和樊跃,虽然张艺谋曾多次公开表示自己只是在大框架上“出出主意”,但他的名气实在太大,以至于人们谈到“印象”,第一个想到的始终是张艺谋。对此,王潮歌并不觉得委屈,因为和自己钦佩的人在一起,足以让她丢弃掉名利上的“算计”。

尽管功成名就,但王潮歌形容自己仍旧像一个冲锋在前线的战士,每一天都处在随时要面对凶险战争的状态。

“正常人是一天天平静的过,突如其来一个坎儿,但我是相反的,每天一上班开始工作,就是处理一个又一个的危机。”而能够让她长年保持不败战斗力的是坚强的意志,“这是与生俱来的,我常常跟人说,我能熬死你,你信不信?这个熬不是纯体力的,而是长期保持的一种亢奋积极的状态,能够对任何突发状况作出及时有效的反应。我觉得我就像电视摇控器,面对不同的人,经济频道、新闻频道、儿童频道,一秒钟内转换,不需要过渡。”

而今,王潮歌的观印象公司已经成功推出了9个“印象”、3个“又见”系列的作品,尽管外界有“过度”的质疑,但她却认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如果你所处的城市有一个这样的演出,带动相关的产业,使人民不破坏自然,不承受痛苦,就能够好好过日子,难道不好吗?”

(《印象大红袍》现场)

以《印象·刘三姐》为例,因为有了这场演出,原本一日游的游客们选择住了下来,于是有了五星级的酒店,居民们也开起了家庭旅馆。据当地政府统计,有10万人从《印象·刘三姐》中直接、间接受益。最初,渔民们白天打渔,晚上参加“印象”的演出。十年表演下来,有父亲将演“印象”的机会传承给儿子,也有演“印象”而结识、相恋的男女。

这才是让王潮歌觉得最自豪的地方,“我一想到自己不仅有能力挣钱,还有能力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时,就会觉得这太厉害了。‘我使很多人命运发生逆转’——这就是我的勋章。”

而今,52岁的王潮歌需要面对最大的挑战是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中年危机,比如有白发了,是染?还是任由它自由生长?这个课题比那些复杂的商业协议要更难处理。而更让她畏惧的其实是,“我们最先开始哀老的,不是容貌,而是抵抗失败的豪情;我们最先消失的,不是改变世界的勇气,而是探究世界的好奇心。”

至少到目前,王潮歌头顶还未被白发覆盖,身体里涌动的依然是蓬勃向上的激情。对于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她做好调整身心的准备,然后就是继续上路,直面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就像10月14日她在微博里感慨的那样:“更多时候人们想如何更好地活着,而恰恰应该费力思考的是如何活着。你以为人生舞台上的角色是在云霞中唱首歌就能成为英雄?不会的,那些残酷的片段马上就要上演,当灾祸将我们猝不及防掀翻在地的时候,请记住一句台词:‘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文娱价值官对话王潮歌

价值官:很想知道您从“印象”系列到“又见”系列,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王潮歌:其实变化跟这两个字特别契合,一个叫“印象”,一个叫“又见”。拿印象来讲,它就是给外来的人初到一个地方的印象。我会把一个山川和当地人民的惊鸿一瞥拿出来给大家看,你会因为看到这样的惊鸿一瞥而对这个地方有一个印象,然后你会想要去多了解一下。 “又见”跟这个不同,我要把这个地方最重要的特征给挖掘出来,然后用我的方法使这个特征变得丰富。就像我会问观众席上的人,你记得你爷爷的名字吗?爷爷的爷爷呢?家族的历史是什么你知道吗?什么是传承?你不知道来处就不知道去处,“又见”就是要把这个东西深深扎进你的脑子里,它是你不能忘却的东西,是你的血脉,你的根系。

价值官:据说当初敦煌来找您,您拒绝了不下五次?

王潮歌:是,第一个理由是,整个敦煌这个城比较小,才二十万人,我以前排作品的地方都比较大,旁边有很好的游客量,有很多观众会来,所以我觉得条件并不成熟。另外一个理由就是题材,敦煌、莫高窟、丝绸之路,真是谁碰谁死,因为它是一个非常非常浩瀚的大海,我刚往里头迈半脚就能把我淹死,它太难了,我有点不敢,有点吃不起这么大一个大波头。直到后来,甘肃省委书记跟我讲,他说我们的敦煌需要这样的一台作品,这个作品并不完全是给游客或是给来敦煌旅游的人看的,它是要给我们的子孙万代看的。

价值官:在此之前,您对敦煌、对丝绸之路的历史和文化的个人化的理解是怎样的?

王潮歌:很多文艺作品在表现敦煌、莫高窟、丝绸之路时,会更多地表现在人的爱恨情仇上,但在我来看,2100年的这条大陆通罗马通长安的大道,它有那么多的种族、宗教、人群,那长漫长的岁月,它怎么能是一个人的情爱呢?它应该是带着沧桑的、带着历史的、巨大脉络的史诗。你想,莫高窟都是佛窟,是佛教的供养库,怎么能跟男女有关?怎么能跟爱情有关?严重说,这叫亵渎,不严重说,它这也叫不准确。

那有没有一个作家或者一个导演,他能够把这段历史像史诗一样展现在大家面前呢?我认为丝绸之路在宋明的时候就没有了,那你告诉我今天这个丝绸之路为什么还在?因为它已经成为了一条文明之路,一条精神的大路,它是有我们民族的灵魂和血脉铺就的,它已经到咱们的血管里了,所以物质的路可以不再,但是精神的路会长存。这才是我认为的一带一路。你看我已经把它高拔成这样了,其实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很大的坑,我觉得我没有成功的可能,一万个故事,我选哪个点?用什么角度来叙述它?挂一漏万,捉襟见肘,但我依然觉得我应该去尝试,我应该觉得这个我不能偷懒,我不能抄近道,抄近道的方式好多艺术家都愿意用,写一个爱情故事比写史诗不是容易一万遍吗?我要特别努力刻苦,哪怕就是一点点的底气想往这走。

价值官:您为这个项目做了怎样的准备?

王潮歌:主要是看书,我看了几千本相关的书籍,但现在我随身带的只有一本《敦煌大事年表》,公元前61年发生什么? 321年发生什么? 1968年发生了什么?哪一年地震?哪一年蝗虫把这儿庄稼啃了?别人觉得特枯燥,但是我愿意去看。

价值官:为此是不是进入莫高窟无数次了?

王潮歌:并没有,我每天几乎都是钻在画册里研究,我跟我的团队的人也讲,不是非常有必要的求证,你们都不许轻易进莫高窟。所以我也希望每个来敦煌的游客,每一个进莫高窟的人,在去之前都要对它能有一个了解,别把它当景点,别把它当猎奇,也别把它当到此一游,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连喘气都是犯罪。

(《又见敦煌》现场)

价值官:创作过程中,最艰难的部分是什么?

王潮歌:首先是剧本,在初期的时候我写了七八个故事和人物,当时我是想着用片段式的方式把这个故事一个一个讲出来,但是当我写完了,大家开始排的时候,遇到一个让我特痛苦的问题,其实观众并不那么熟知你所讲的历史,那么多人进莫高窟,你知道壁画里画的是谁吗?你进了156窟看到张议潮统军出行图的时候,你会对画上的人物有什么感受?假如他们事先不知道,我该如何把这个故事讲下去?

比如说王原禄,大家都愿意接受他是一个罪人,把这些宝贝卖给了外国人,但实际上王渊禄忠诚于自己的信仰,恪守职责,他就在这个窟这一个人守了一辈子,包括他死后,他的墓也在这,离莫高窟八百米就是他的坟墓,他永远照看着这个山,伯西和斯坦因,我敢说他们是这些文物的保护者与救赎者吗?我敢这么说吗,实际上他们带走的东西到现在无一丢失,无一损毁,都保存在世界上最好的博物馆里,也是今天敦煌学的奠基,也是让全世界人看见咱们敦煌了最重要的人。怎么讲故事,用什么角度讲,是最难的。

价值官:这个演出还有很大的一个亮点是“实景穿越”,能给我们讲讲什么是实景穿越吗?

王潮歌:从“又见平遥”开始,我就做了一个颠覆2000年观影习惯的一次尝试,就是移动式的,走着看的,体验式的演出形式,在敦煌这里也是这种方式的一个延续。你以为我们就是唱歌跳舞给你讲故事吗?才不是,这种演出的独特性就在于注重观从的体验与参与,我要带你穿越,让你瞬间进入那个空间时间,我要跟你互动跟你讲话,跟你说话的时候,还会问你们,‘这是唐朝吗?我是唐朝人,你是哪人。”我要带大家做一个崭新的表演方法,一个崭新的观看方法,这是我觉得意义特别重大的地方。

价值官:这个项目从筹备也有两年的时间,为什么会用这么长的时间?

王潮歌:除了剧本、排演,我们还要造一个专用的剧场,它有39万平方米,包括地面和地下。这就需要很长时间去建设。你知道盖一个像迷宫一样的剧场是很不容易的,设计我交给了北京建筑设计研究院的总设计师朱小地,他要通过多层次演绎,包括莫高窟石窟、壁画、岩壁等多项文化元素,进行一个多方位交融式的空间处理,因为我要让观众每一步一个惊喜,每一步一个惊奇。

价值官:你给他的设计理念是“沙漠中的一滴水”?

王潮歌:对,这个剧场的外形是由很多玻璃组成,看起来不是方的、不是圆的、不是长的,它好像没有形状,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们想做一个沙漠中的一滴水,因为它象征生命和希望,在人非常渴非常绝望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到的一个幻境。我们就想盖这么一个剧场,前面一片平坦,后面就是沙漠戈壁,它完完全全可以融入后边的天气,没有形状,像一首诗,像一个梦幻,像一滴水,像我们的海市蜃楼。

价值官:大家都觉得你是中国最优秀的、做旅游演出的艺术家,你怎么看这样的定位?

王潮歌:我不觉得旅游演出就低人一等,就要做出一副谄媚他人的样子,不是说在北京的大剧院演出,我们就高尚了,在我这儿没有分别。我一直都是以一种巨严肃的态度,做大作品的态度,在做每一个我的作品。它一样是沉重的作品,这个沉重不是说压抑沉重,而是它一直在输出一种正向的价值观。我的目的是,你如果来旅游,因为看了我的演出,对这里的山水有了热爱,对这里的人民和文化有了了解,那这一趟你的钱就算没白花,我的付出也算有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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