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0/28 18:0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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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临夏,一觉醒来,发现窗下是城角寺。久闻其名!当地老人对我讲,原来这寺修的美,五八年拆除时,无论新教还是老教,人们的心都凉了。这是新中国成立后临夏八坊被拆毁的第一座寺院。
想当年,麦地那苏菲华哲·阿布都·董拉西[1]就住在这里的科陀园中。他以苦行的方式不远万里来河州[2]是为了收一位门徒,将嘎德忍耶[3]传授于他,并成就一段历史。这位门徒就是大拱北门宦[4]的道祖祁静一(1656-1719)。
身边的学生问我,他怎么能知道在当时的河州会有这样一位门徒呢?我哼声一笑说,这就是“黑克买提”[5]了。还不止这些,这位门徒最初曾想走虎非耶[6]的道路。就在华哲·阿布都·董拉西来华的前夕,在康熙十一年,自中亚来了一位纳格什班底耶教团的苏菲,名叫希达耶董拉西(1625-1694),在西宁湟中凤凰山下传虎非耶。河州的祁静一和马宗生[7]一同去拜师,结果希达耶董拉西把虎非耶传给了马宗生而拒绝了祁静一,并对他说:“祁海里凡,你不必向我求伊斯俩目,因为你是有约会的人,你的尊师后面即来,此处不必多留,须即刻回去,我不能承领你!”于是,祁静一挥泪告别……
望着眼前的城角寺和科陀园,俯仰之间,一切竟为历史陈迹了。诗曰:“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羊公碑字在,读罢泪沾襟。”
如今,甚至陈迹也已不存,真正的古迹早已荡然于历史浩劫中了。没有“胜迹”,也不见“羊公碑字”,仅有这四方上下的空间是真实的。想到这里,不仅扼腕叹息:如果没有这些古迹,临夏何以称临夏,河州又怎会是河州呢?
不远处是锁麻清真寺。寺院不大,门廊上书“明心静地”四字。这里是哲合忍耶[8]道祖马明心(1718-1781)的故居。据说,自从马明心血洒兰州城后,这里就一直有门徒看守。民国十七年、公元1968年,故居曾两次被夷为平地,但哲合忍耶穆斯林这份虔敬的守候却从未间断。这种执着在审判日价值几何不得而知,但它显然是真诚的。
旁边的洪水河[9]还在脉脉流淌,只是原先的旷野变作了民居。这里应该就是祁静一拜师的地方。
华哲·阿布都·董拉西在河沿头授予祁静一嘎德忍耶的修持方法,告诉他这种修持是孤独的,其精髓是苦行,因而必须背井离乡去远游。他给自己门徒的第一项功课是去陕西汉中府西乡县等自己。祁静一自幼父母双亡,同祖母一起生活。他向祖母要了“口唤”,拿上行囊去了西乡,在那里等候华哲·阿布都·董拉西,这一等就是三年。
想来,具备如此品质的学生,不成大器也难。
过了洪水河,大拱北、国拱北、台子拱北、古家拱北尽收眼底。这些拱北内存放着祁静一及其历代弟子门生的尸骨。
台子拱北金顶之美令我陶醉。其攒尖风格的六条优美的垂脊,犹如镶嵌到湛蓝天空中的一幅画卷,美到让人不能胜收。我问身边一广河籍学生:“尕娃,可懂得这种美?”他憨然一笑,不知美在哪里。现代建筑琳琅满目,但能打动我心的仍旧是这些古典风格的作品。
当然,在临夏,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大拱北建筑之气势,几乎在当地所有建筑中独领风骚。民国十七年,当地国民军首领赵席聘一声令下炮轰大拱北,然后火烧八坊。大火燃烧八昼夜,所有寺院楼阁尽成焦土。大拱北数百年之建筑群落,片瓦无存。
经此一劫,我曾认为在临夏再没有真正的古迹。后来马白克老人对我讲,尚有清真北寺大照壁幸存。某日,我特地到此大照壁前观赏。古迹建于乾隆六年,至今华丽夺目。当代砖雕与之相比,只能是刀砍斧剁的下乘之作了。试想,如果此类建筑能够全部幸存,临夏将会是何等壮观的一座城。追问当年火烧八坊之起因,幸存者尕文老人对我讲,这纯属回汉军阀间为一己私利挑起的民族冲突。回想回民近代三百年来之血泪史,穆斯林必须拒绝狭隘的民族主义并去谋求各民族间的和平共处。
此后,大拱北又历时十年重建。文革中再毁。祁静一及其历代弟子门生陵墓被夷为平地。这种命运真应了祁太师祖遗言中的那句话:“来来往往,终属幻境,行行走走,到底成空。”
某日去游览大拱北,守寺院的老汉把我拒之门外。或许是因为我身边的学生,也可能是因为我的这身装束,不过大拱北门庭森严早有耳闻。次日在魁星阁清真寺与朋友们作别后,我便以另一种方式造访了大拱北。院内除过一口古井外,几乎全部是重建的作品,不过就建筑工艺而言,也算是煞费苦心的上乘之作。
我在各类墓群前静立良久,并寻思拱北存在之意义所在。
观赏完毕,我来到金顶拱北一侧的大殿内做礼拜。里面空无一人,庄严肃穆,仅有一丝微光从右侧窗棂射入。深秋的黄昏,幽暗的大殿内寒气逼人。拜后,我静坐等待下一番拜功与拱北内的人同礼,但左等右等还只是我一人。
此时的那份宁静,恐怕世间再也难以寻觅了。回想祁静一在滴水崖下孤独静坐,不得老师口唤不下山,一修就是三年,不得不让人心生敬重。我深以为,当今穆斯林学子,在学富五车之后,应打破墨水瓶并撕掉书去静修冥思,以此实现精神成人之终极目的。
夜幕越来越深。大殿的木门吱呀一声,老汉探头进来说:“拜这里不礼。”我便起身离开。路上和老汉聊了起来。他用浓厚的临夏方言对我讲起嘎德忍耶的道统史,但无论他讲到哪里我都能接得上,貌似一副对大拱北知根知底的模样。看得出老汉有那么一点惊讶,并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我们在门前握手作别。他那双粗糙的手活像一块朽木,我根本感知不到生命的存在。先前我曾看他在祁静一金顶前的大香炉内用双手在烟灰中淘香柄,就像一把大笊篱翻来搅去。
我前脚刚出寺门,身后便吱扭一声“绝迹下帷,杜门却扫”了。
某日夜,背靠洪水河,目视门庭紧闭的大拱北、国拱北、台子拱北等建筑群,静立良久,而后不禁自问:这一切对安拉以及那末日的审判都意味着什么呢?它们是尊贵的迹象呢?还是不值一提的砖瓦石块和朽骨?更何况乎,胜迹不存人已远!
恍然间又不禁自问:我远离故乡站在这里又意味着什么呢?一时间,心中泛起无尽的空虚。如果我不能回答这一问题,那这一生流水,半世飘萍和远去的青春年华,在真主那里都不过是些受撒的灰尘罢了。
注释: 1、苏菲传教士,康熙二十八年卒于四川阆中,当地有“巴巴寺”遗迹,其拱北以“久照亭”为名。 2、临夏旧称,因黄河而得名。近代又以穿城而过的大夏河而改名“临夏”。 3、苏菲门派之一。 4、中国伊斯兰教四大门宦之一。“拱北”即坟墓之意。 5、“玄妙”之意。 6、苏菲门派之一。 7、毕家场门宦道祖。 8、中国伊斯兰教四大门宦之一。
9、今名“红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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