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70年代初，一群风华正茂的女青年从四面八方汇聚在山西灵丘县，当起了内燃机车火车司机，61岁的刘萍就是其中佼佼之一。

近日，我有幸采访到她，聆听她讲述那段艰难、奋斗、光荣的岁月。

刘萍说，1971年，铁路部门招工，她就报名了。10月1日，她分到临汾站，在候车室、站台当服务员。

京原线东起北京石景山，西至山西省原平，全长418.6公里。全线以枣林划界，分东西两段分期施工。原平至枣林段与1958年10月开工，1960年10月完工，1966年1月正式运营。石景山至枣林段与1965年11月开工，1971年10月通车，1973年1月全线投入正式运营。

与此同时，在灵丘建起太原铁路分局第一个内燃化的机务段——灵丘内燃机务段。京原线开通后，灵丘内燃机务段投入使用，配属3台东方红1型内燃机车，1972年增加为9台。1976年，段剩有5台东方红1型内燃机车，新配属了10台东风4型内燃机车。

1973年春天，刘萍听说灵丘内燃机务段招一批女火车司机，出于对火车司机的羡慕和向往，18岁的她瞒着父母，偷偷报了名，没想到，她被录取了。

1973年11月，天寒地冻，灵丘内燃机务段筹备组工作人员马林来到临汾。刘萍怀着激动的心情和美好的憧憬，背上被子、提着一个装衣服、日用品的箱子，和临汾机务段的周富梅，临汾医院的张冬玲，临汾食堂的李秀雨、张阳凤等人，由马林带队，从临汾站坐火车到太原站，与太原、介休、榆次等单位录取的同事汇合，大家在太原铁路分局招待所住了一宿。第二天，她们坐火车到原平站，然后，转乘通勤职工的小票车，一路走走停停、风尘仆仆，晚上22点多到了灵丘站。

下车后，寒风呼啸、很冷，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个路灯都没有。

她们深一脚浅一脚，摸黑走了500多米的土路，马林领她们走到灵丘机务段单身宿舍。她和张晓明、张书萍分在一个宿舍。当她们打扫宿舍、放好行李、铺好床，已经深夜12点多了。在人生地不熟的环境里，北风呼呼，风沙打窗，她们从未见过这阵势，特别害怕，激动地心情瞬间被冰冷的天气浇灭，三人抱头哭起来，艰难地度过难忘的一晚。

当时，灵丘内燃机务段正在筹建，周围一片荒凉、寂寞，段门前不远处有一条深沟。段有9台东方红1型内燃机车，300余名职工，一栋二层办公楼，一个内燃机车检修大库，一个设备车间小库，一排平房里聚集了运转车间、运转室、统计室、整备、油房和碎修组，三栋单身楼(男职工两栋，女职工一栋)，散落在辽阔的荒野中。

第二天上午，在培训班动员会上，段领导讲了许多鼓舞人心的话。刘萍印象最深的是“既来之，则安之，青年志在四方”。大伙儿心里都明白，这是组织在为大家“打气”，别被眼前的困难吓走。

接下来，在教育室，26个女青年和齐向前、徐亚军、陈德山3个男职工，开始学习内燃机车理论：机车构造、制动机、柴油机、水路、油路、风路、机械间、电器间、冷却间、走行部、车顶部件，以及技规、安全守则等规章制度。

1974年过年后，她们被分配到东方红1型内燃机车上，开始了乘务员的生活。每台机车上有一个司机，一个副司机，两个女学习副司机。刘萍和邱素芳分在一台车上，跟司机李树森学习，担当灵丘至原平间客货列车牵引任务。

1974年4月，灵丘内燃机务段正式成立，配属7台东方红1型内燃机车，10台西德产NY7型内燃机车。

经过3年的勤学苦练，1977年，彭庆君、侯涛、张阳凤率先考上司机。1977年3月8日，刘萍考上副司机。

1978年3月7日，灵丘内燃机务段成立第一个“三八女子机车组”，这也是山西省历史第一个女子火车司机包乘组。司机长是彭庆君，司机是侯涛、张阳凤，副司机是邱素芳、何玉兰、刘萍、李荣玲、李菊霞。她们包乘东风4型0089号内燃机车，担当灵丘至原平间客货列车牵引任务。后来，就变成男女混合包乘机车，李萍跟男司机任横军、郭润明等人包乘过机车。

刘萍说，原平至灵丘限速80公里，若遇到车站停电，开通半自动闭塞，机车进站后以三四十公里的速度运行，她就要打开车门，左手抓紧门把手，右手胳膊弯成90度，从车站值班员手里接电气路签、路牌。由于速度快、冲击力大，特别危险，经常胳膊被打得黑青。后来，她摸索出经验，掌握了技巧，接起就得心应手了。路签是由椭圆形钢丝圈和下方一个皮制的袋子组成，袋里装有行车令。这是允许机车进入下一个区间的通行证。等到下一站，她要把路签扔给车站值班员。

由于工作踏实，技术过硬，兢兢业业，勇于奉献，1977年，刘萍荣获太原铁路分局先进个人。1978年6月25日，她取得梦寐以求的司机驾驶证。随后，段成立第二个“三八女子机车组”，包乘东风4型0090号内燃机车。

提起火车司机的生活，刘萍心中不由地升起一种自豪感。“灵丘机务段所有的东风4型内燃机车我都开过，我搭班的副司机有朱永珍、景华、范环英、李菊霞、安丽。那段乘务生活是我一生当中最有意义的人生经历。回想起当乘务员的那些年，真是不容易。那时候，我们都干劲足、有不服输的劲头，每个人专心学习业务技术，不怕吃苦受累，不管刮风下雨、下雪、白天、黑夜，一叫班马上出勤。”刘萍兴奋地说，尤其深夜两三点叫班，立刻起床、打起背包就出发，漆黑的深夜，三个二十来岁的女子提前两个小时出勤、接班。她拿手电、用手锤敲打走行部零部件，对机车冷却间、机械间、电器间等部位进行全面检查，副司机拿上油壶、手电，加油加水补沙子等。最后，刘萍在驾驶室进行电器试验和八步闸试验，检查完毕，一切正常，机车提前半小时出库，承担灵丘与原平之间的客货运输任务。到了目的地后，又要擦车、洗车、提着20公斤大油桶加油、加水，一手拎一桶，特别是冬天，更换32公斤的闸瓦，手腿一起用力，特别遭罪。那时她们很要强，不管严寒酷暑，下班前都要把机车擦得干干净净，擦完走行部出来就跟黑泥人一样。现在想起来，这些体力活儿，当初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们是当年火车司机的“半边天”，令人尊敬和敬佩!

刘萍脱口而出说，灵丘到原平181.16公里，要经过唐之洼、东河南、平型关、东於地、东庄、大营、金山铺、五台山、集义庄、华岩、繁峙、下社、枣林、代县、阳明堡、王董堡、崞阳、薛孤、终点是原平站。

女火车司机有诸多不便，特别是在“方便”时，火车一路跑，到站停留不过几分钟。但她们为了不出意外，通常是不多喝水。若遇到会车，停车时间长，就小跑到车站厕所方便一下。开火车要和机械打交道，为避免出现意外，车间要求她们全部剪成短辫子，为此，辫子最长的续慧敏还哭了一回鼻子。

刘萍自豪地说，我的火车司机生涯有两个第一次值得纪念。1978年，太原至永定门的373/374次列车开通时，我驾驶第一趟客车从太原站到灵丘站;1979年夏天，我驾驶东风4型0090号内燃机车，担当原平至灵丘2000吨试轴列车的牵引。当时，司机室里有许多领导添乘，那天还下着小雨，区间要经过7座隧道，174座桥梁，最大坡道12.5‰。我一路严格标准化作业，认真望，精心操纵，顺利到达终点站——灵丘站。铁道部领导握着我的手说“小刘，你的操作真不错!”

那时，灵丘内燃机务段女乘务员当中，只有9人取得火车司机驾驶证，她们是彭庆君、侯涛、张阳凤、刘萍、胡改英、何玉兰、邱素芳、段建威、冀美丽，其余的都是副司机。

刘萍说：“那时候，涨工资不按职称，她学习副司机工资32元，副司机还是32元，司机42元。刚开始，我们中年龄最大的李秀雨24岁，最小的是张阳凤、张书萍，仅17岁，大家跟男司机一样学业务、练技术、值乘列车……在那种艰苦条件下的收获是我一生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她说，那时段内没有商店，离县城远，有钱也没有地方花，生活很艰苦，最需食用调味的酱油、醋都没有，食堂吃饭要粮票，每个月定量是44斤，30%的细粮，只有十几斤白面，全是粗粮，做饭用煤油炉，满楼道烟雾很大。灵丘在雁北地区，气候环境恶劣，没有树木，每天都要刮大风，没有一天风平浪静的。那种风刮起来，天昏地暗。中午、晚上去食堂打饭，抱着饭盒要使出全身的劲儿，迎着风或背着风，深深地埋着头，非常艰难地挪动着。毫不夸张地说，每天至少要洗两次脸，每次洗下来，脸盆的水都是黄水浆。当地人有句顺口溜：一天身粘二两土，上午不够下午补。那苦日子一言难尽……让她们不住地落下了后悔的泪，离开了父母，特别想家、怀念自己原有的城市生活。

那时规定，女火车司机28岁才能结婚。当年风华正茂的女司机个个端庄秀丽，有一份“离地三尺活神仙，给个县长都不干。”的职业，自然少不了小伙子追求，但姑娘们有志气、有理想，发誓不拿驾驶证不结婚，把青春流逝在铁道线上，有的“老姑娘”后来不得不靠别人来牵线搭桥。在生产运输条件相对落后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包括刘萍在内的这些女司机克服女性生理、身体等方面的困难，和男司机一样驾驶着东方红1型、东风4型内燃机车，牵引着2000吨重列行驶在京原铁路线上，为中国铁路的发展作出了积极的贡献。

因受到体力、结婚、环境等原因制约，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女火车司机陆续退出历史舞台，变换了工作岗位。1980年，刘萍离开心爱的火车司机岗位。1984年调入太原东站货运车间，一直默默无闻在货运员岗位上工作。2006年9月。她光荣退休。

山西曾有的31名女火车司机是：艾红云、安丽、白艳军、段建威、范环英、胡改英、侯涛、何玉兰、景华、冀美丽、江香玉、刘萍、李荣玲、李菊霞、李俊萍、李秀雨、牛迎春、彭庆君、邱素芳、武玉芳、续慧明、于素卿、姚淑珍、张冬玲、张阳凤、张书萍、张文华、张晓明、周富梅、致桂英、朱永珍。

2004年10月，灵丘机务段整体并入太原北机务段。2009年8月4日，太原北机务段整体并入太原机务段。新的太原机务段在新世纪的朝霞中诞生，蓬勃发展，动车组、内燃机车、电力机车并存，他们从职工素质、作业标准、工艺流程等方面，瞄准全路先进水平，着力打造一流的机务段。

她们曾经驾驶的东方红、东风4型内燃机车由于难以满足运输生产需要，2011年已被更为先进的HXN5型机车取代。

刘萍自豪地说：“那时候当女火车司机很神气。我干的时候特别能吃苦受累，事事走在前面，是个叱咤风云的人。1977年涨工资，灵丘机务段80多个女的，只有3个女同志涨工资，我就是其中一个。我爱人马前军也是灵丘机务段的火车司机，我看两口子都是火车司机，全国可能也没有。我和火车头建立下深厚的感情，是感到很幸运、很自豪、很幸福……”

刘萍说，她们现在都分散在北京、成都、太原、大同、榆次等地，不知我们这些老姐妹啥时候能团聚在一起，再回到灵丘内燃机务段，看看那里的变化，自己驾驶的内燃机车还在不在。

在那块荒凉的土地上，她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无私奉献，无怨无悔用青春的脚步踏响了生命的旋律，用火热的理想点燃了生活的沸腾。她们是山西省火车司机的骄傲，那段不朽的经历，值得我们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