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走半道儿上,想上厕所了,跟墙根儿下蹲着晒老阳的老爷子打听下哪儿有公共厕所,老大爷必是将手一指:“顺着味儿找,那儿味儿正”。这就是说,过去北京的公厕味道比较冲,闭着眼睛靠鼻子闻都能找对地方。

北京公厕过去为什么这么大味儿?因为早年北京用的都是旱厕,死坑,好多东西都跟那坑位底下酝酿呢。

过去老北京还有一类人,被叫做“掏大粪的”,现在的小孩儿已经见不着了,不过一提起劳模时传祥,估计再怎么着也在书本里学过。

这个工作的内容,看字面儿就知道是运送粪便的,这个行业是明清时候起,为了给老北京人上茅房“殿后”而诞生的。虽说北京人讲究,可上厕所这事儿,条件有限,北京人真没法忒讲究。过去的北京不像现在那么方便,又没抽水马桶这一说,老百姓解决个人需要基本就靠“存够了去外面一倒”。

别说老百姓了,即使是明清皇帝还在的时候,在当年的故宫内,您也找不到厕所,这大概与中国文化中不齿谈人体排泄有关。皇帝上厕所用恭桶,用完了,把灶灰倒在便盆里,由粪车定时定点,统一运出宫去。

清末:熏倒八国联军

老百姓在家里好歹有夜壶、“马子”。那出了门怎么办呢?您可能问了,明清有公共厕所没有?

明清时期,北京还真已经有公共厕所了,不过《燕京杂记》记载,当时北京的公共厕所,入厕者必须交钱。

清末民初时的公厕,疑似是为外国人设立

清代的前因居士则在《曰下新讴》中记载:“大街……无地可遗,于是有设茅房者。门外高张大幅布画,宽六、七尺。上绘神仙或杂色故事。当街列一朱漆四方高架,状如香梯,顶面立一方牌,标曰‘洁净茅房’。其铺内一室则环列小坑,以板界隔,人各一坑。与钱一文,给纸两片。诚方便经营也。”

另一位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到北京的朝鲜人金士龙,在其所著《燕行日记》中也有一段记录北京琉璃厂收费厕所的文字:“琉璃厂有溷厕十余间,厕中置净几,几上爇芙蓉香,其四壁贴春和图,使人登厕,则其价必收三文。”

清末民初时的公厕

在几百年前的北京,上个厕所要一文钱甚至三文钱,这可不是什么便宜事儿,这要是赶上拉个肚子,可能一天都上不起几回。不少人干脆不上什么公共厕所了,“人都当道中便溺”。

再加上北方牲畜用的多,大街上还要时常路过各种马、狗、驴、骆驼,夏天热了一发酵,那感觉可以说十分崩溃了,明朝人形容这叫“酸风掠面”,搁现在年轻人的话讲,就是“倍儿酸爽”。

清朝末年,清政府自顾不暇,北京城里的卫生情况也变得恶劣起来。生于清朝末期的著名戏剧艺术家齐如山曾经回忆,那时北京的大街中间有条所谓的“雨路”,“各大街之雨路,都是高与人齐,矮者也有三四尺高,两边的便道也很宽,但除小商棚摊之外,其余都是大小便的地方,满街都是屎尿,一下雨则都是水洼。雨路上头,浮土都是一二尺深,步行可以说是万不能走,所以北平有两句谚语:‘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又有两句是‘不下雨像个香炉,下了雨像个墨盒’。”

旧时北京的街道

由此可见清末的北京城卫生是比较糟糕的,甚至连侵略进来的八国联军都不得不专门对如厕问题定了规矩。

“近来各界洋人,不许人在街巷出大小恭、泼倒净桶。大街以南美界内,各巷口皆设公厕,任人方便,并设立除粪公司,挨户捐钱,专司其事。德界无人倡办,家家颇甚受难。男人出恭,或借空房,或在数里之外,或半夜乘隙方便,赶紧扫除干净。女眷脏秽多在房中存积,无可如何,真所谓谚语‘活人被溺蹩死’也。”

旧时北京的街道

据赛金花在某本书中的口述说:“北京的街道,那时(注:拳乱时)太腌了,满街屎尿无人管。洋人最是嫌腻这个,便下了个命令,叫商家住户各自打扫门前的一段,倘有一点污秽,查出来是先打后罚。他们这种办法,固然太厉害些,可是北京的街道却赖以洁净了许多。后来西太后回銮抵京,看见街上比从前又整齐,又干净,很是欢喜,很夸赞洋人们能干。”

八国联军成立“管理北京委员会”

图中俄军在驻守东便门

慈禧是否夸赞过洋人能干,赛金花倒是未必真的知道,但北京城确实在慈禧出逃后变得干净多了,而这却是八国联军占领的结果,是侵略者首次将“市政管理”的新概念引入了中国,这也算是一种讽刺了。


民国:粪勺子擓市长

因为明清时,“城中人家都无坑厕,其妇女溺器,清晨则倾门外沟眼中。”粪便倒入沟渠,使得沟渠不通,故而需要定期淘沟。

于是,北京城的粪便污物清运就形成了专门的行业,执此业者称为“粪夫”。粪夫从住户家或公厕中收集粪便,运到郊外,集中到“粪厂”晾制成肥料,再卖给农民获利。20世纪30年代,北京约有粪夫四五千人。

粪场正在晒制粪饼

长年以来,粪夫收粪形成了特定的路线和区域,称为“粪道”,粪道所有者对其享有“专营权”。粪道的历史相当悠久。据说明朝中叶时,粪夫的工作地点还不固定。不同街道胡同的住户人数、社会地位不同,自然粪的产量、品质也不一样――官僚富商大户人家不但出产多,而且饱食粱肉,粪质好、肥力足,卖的钱也多。结果粪夫都愿去好地方掏粪,日久自然生出利益之争。到明嘉靖年间,争粪引发的吵闹斗殴已经很多。一番争斗之后,大家逐渐开始划地自营,将掏粪的区域固定下来。

清末民国时,粪夫“每至各巷打扫,行规极严,各走各道。若欲作此营业,须先出资买道,始可背桶下街”。尽管官府不承认粪道的产权,民间依然把粪道作为一种“私产”,可以世代继承,也能相互买卖。

底层粪夫

由于能带来收益,粪道的“转让费”价格不菲。据说在清光绪年间,一股普通粪道就值几十两白银。进入民国后,粪价陡增,20世纪20年代,能收取100户左右粪便的粪道,价值高达银元五六百元。30年代北京经济不景气,粪便价格下跌,也能卖到二三百元。

除了粪道之外,城里各处粪夫收上来的粪便,都要送到粪厂“卸货”,再制肥销售。粪厂就成了粪便集散的枢纽、肥料交易的中心,更是大宗买卖,获利极丰。因此,粪夫们视粪道、粪厂为重要财产和安身立命之根本,极端珍视,严加守护。

民国时期的粪夫

粪夫收入微薄,但工作十分艰苦,被利益链上层的粪商、粪霸剥削,还要受社会的歧视。他们常常被蔑称为“打扫茅厕的”、“掏大粪的”、“屎猴”、“屎壳郎”,承受着巨大的社会压力和偏见。长此以往,粪夫们也变得易躁易怒,间遇有纠纷,常常拳脚相向,武力解决。

1925年3月11日的北京《晨报》上,就报道了一场“粪夫之争屎战”。这场“凶斗”最终在多名警察的压制下结束,这场恶斗导致轻伤11人,重伤“卧地不语”者两人。粪夫对粪道、厕所“产权”的执着以及面对矛盾问题时的暴力倾向,由此都可见一斑。

民国时期的粪夫

民国建立后,北洋政府多次想要对北京的粪业进行管理调整,都因粪商、粪霸们反对而作罢。

1925年5月,警察厅限令宣武门外黑窑厂21家粪厂迁出城外。于是粪厂“相率罢业,以相要挟。至下午三时余,贾家胡同、潘家河沿、粉房琉璃街、南横街等各巷住户及各厕所粪秽狼藉,便桶漫溢,各住户均向区署请求设法(救助)”。罢工持续了5天,警察厅只好妥协,宽限一个月,令其各自觅地迁移。

民国时期的粪夫

不料拖到7月份,粪厂主们仍拒绝搬迁,并殴打了前来劝告的巡警。警察当局拘留了当地厂主、粪夫十余人。即便如此,众粪商仍宣称“誓死不能迁移,在区署内大肆扰闹”。各厂主家眷妇女23人,以“男人被拘无法掏粪卖钱”为由,“携带男女幼孩二十余人,冒雨齐至外右五区(警署)门前,伏地痛哭,请求设法释放男人,否则一并拘禁,以免挨饿”。“一时哭声震天”。警署不堪其扰,只得将被拘诸人释放,迁移粪厂之事也就此作罢。

袁良

1935年,袁良任北平市长期间,欲将粪道收归政府管理,结果遭到了粪道主、粪霸的强烈反对。大粪霸于德顺勾结同伙贿赂特务军阀,并组织粪工闹事请愿,给袁施加压力。袁良被迫辞职,收缴粪道成为泡影。这便是相传的“粪勺子擓(kuai)市长”。


解放:枪毙粪霸,改造公厕

解放初期,北京城里面到处都是粪霸、粪商建立的粪场,光广安门外、天宁寺、白菜湾等处就有粪场272家,其中最早开设的粪场是在1848年。这些粪场导致这一地区春夏秋三季蝇蛆成团,臭气熏天,令人窒息,成了污染环境、传播疾病的大本营。过去人说的“崇文门外的蚊子,广安门外的苍蝇”形象描绘了这一带当时的情况。

五十年代初正在运送粪便的工人

1951年11月13日,北京市人民政府颁布《关于改革粪道制度的布告》,将粪道占有制度彻底废除,同时逮捕了23名有血债和重大罪行的粪霸,经法院审理后,将其中四名罪行最严重的处以了死刑。

1952年,北京市卫生工程局命令限期取缔设在城内和关厢地区的粪场,城区粪便的晾晒一律迁至市卫生工程局统一设置的安定门外曹八里、阜城门外八里庄、右安门外宏善寺、朝阳门外八里庄、广安门外岳各庄等五个粪污处置场。同时卫生工程局开始粪道的接收管理工作,到1964年全部接管完毕。

胡同里的老旧厕所

这个时期,北京也开始在胡同里兴建更多的公共厕所,也就是现在北京人还喜欢提到的“茅房”。最早修建的公厕比较简单,多是灰土顶、土地地面,厕所的布局有点不合理,上厕所时要么“手牵手”要么“面对面”,不过对于爱聊天的老北京人这都不是事儿,常有大爷们一边蹲坑儿一边畅谈国家大事。

厕所门口聊天的老北京

虽然这样的公厕是胡同文明的进步,但实际用起来,大多公厕还是传统的自由落体式坑位,没遮没挡,低头就能看到下面荡漾的平面。夏天时气味浓重,苍蝇擦着臀部乱飞。冬天气味虽淡些,可落脚的地儿都是大黄冰棱子,坑下金柱高耸嶙峋峻峭,一个不小心滑倒蹭上了,泡一天澡堂子也洗不干净。于是便有热心老人,夏天往坑里撒点石灰和敌敌畏,冬天往冰棱子上撒炉灰,顺手把金柱砸断了。

过去条件简陋的厕所

有老北京人回忆:“那时候厕所外面粪池的水泥板总缺着,每年都听说有谁家倒霉孩子失足掉进去了,但总还有倒霉孩子拿砖头往里砸,试图溅蹲坑人一屁股。”

最大的问题是厕所不够用。每天早起厕所外面都要排长龙,所以那时管上厕所叫“开会”去,解决个人问题的同时还得倒夜壶,每天都有因为排队占坑儿吵架的。

时传祥与同事们

由于这种公厕的粪坑仍然是死坑,这也就意味着北京依然需要掏粪工。所以解放前当过粪夫的有不少被分期分批地接收为国家正式职工,成为环境卫生队伍的一部分,担负城区粪便的清除任务,这里就包括中国家喻户晓的时传祥。

时传祥14岁从家乡逃难来到北京,迫于生计背起粪桶当了一名生活在最底层的“粪花子”,饱受了粪霸的剥削压迫,遭人白眼,受尽了凌辱。解放后他加入了北京市崇文区清洁队,继续从事城市清洁工作。1955年,时传祥被评为清洁工人先进生产者,1956年当选为崇文区人民代表,同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58年被邀请担任北京市政协委员。1959年被选为全国劳动模范。

北京话剧《厕所》

六十年代,北京公厕又进行了一次改造,采用抽粪车清除粪便,到了七十年代前后,北京公厕陆续安上了自来水,换为水冲式厕所,基本结束了几百年来人工掏粪、背粪的历史。

从八九十年代到今天,北京的公共厕所大都逐步连上了下水管道,除去偶尔一些公共卫生间仍然有些瑕疵,已经国际化的北京算是基本解决了人们在家和在外的“内急”问题,“酸风掠面”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可能只有胡同里的老人们还在习惯说“上趟茅房”之类的话时,才会偶尔勾起当代人们对老北京旱厕的记忆了吧。

参考资料

《北京卫生志》

《北京市宣武环卫志》

《北京市西城环卫志》

《京华忆旧》

《民国时期北京的粪夫群体与清污体制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