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本来是想写篇论文的,但由于手头获得的资料不够,加上论文需要更为严谨的论证过程,索性先抛砖引玉地提出一些想法来,有兴趣的可以依此为启发,进一步研究。
中国各地方言
一、理论前提:
读《枪炮、病菌与钢铁》一书,雷蒙德以语言学为考据,分别探讨了非洲、南岛语言共同词根为依据,推测其始祖语言中所共有的事物,从而结合考古学证据来研究的历史方法,我极为感兴趣。
戴蒙德指出,一个动物在一个原始语言中是否有其词很,来断定使用此语言的族群中是否具备了驯养此动物的能力。例如,羊在原始印欧语系中具有相同的词很,因此在古代操持印欧语系的远古人类已经驯养了羊。而枪一词,则是后来的发明,因此已经分化为各个地方语言的各语言中,没有共同的始祖可以借鉴,因此叫法就有了差异。
我们也可以在汉语中找到印证。大陆和台湾在1949年之后的分离,就造成了在1949年之后的新事物,就有了不同的叫法,特别是科技词汇,如鼠标,台湾的叫法是滑鼠,维基百科有一个词条列举了诸多的简繁体分歧词表 ,有兴趣的可以看看:
简繁体分歧词举例-维基百科
然而,雷蒙德的语言理论需要有一个限定条件,那就是传播的单行性。举例来说,南岛人从大陆迁移至台湾,随后扩散到东南亚各岛屿,以及马达加斯加的过程是一个单向过程,所以在后来引入的新事物后,各地南岛语言出现不同叫法实属正常。
南岛人的迁移路径
如果影响是双向的,或者是在全球化时代,语言的单向发展就受到了影响。例如,英语中的电脑(Computer)一词,在现有的欧洲很多语言里是相似的,甚至是韩语里也直接使用computer一词的发音。
例如大陆在80-90年代受到港台文化影响,渐渐放弃使用原本一些大陆普遍的叫法,例如泡面、自行车等,相互影响的例子会造成雷蒙德语言学研究方法的不适用。
二、外来食物与外国人的称呼
很多资料中称(我并未找到最为原始的出处):
中国引进外国食物有一个特点,但凡带“胡”字的,大多是两汉、南北朝传入中国的;还有一种是带“番”字的,就是明朝以后,传入中国的美洲作物;第三种带“洋”字的,洋葱、洋白菜等等,可能是清朝末年和民国时期传入中国的。所以,带“胡”、“番”、“洋”的作物,大体上指示了我们这些作物传入中国的不同时代。
此种论点大致不错,我在《第一屆文化流動與知識傳播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中找到了一篇论文,支持食物如此称呼的看法。
蛮、番、洋词汇使用情况
上图中,作者通过对古代文本的检索和统计,以对外国人的称呼来比较对于外来食物的称呼,大体上一致。也可以根据此表将外来食物名称扩大使用年代:
秦汉-隋唐五代之间,“蛮夷”一词汇频繁出现,对照引进的食物中称之为“胡”的,例如胡椒被认为是张骞出使西域之后带回的。而胡萝卜在中国的栽培却是在14世纪之后,由此可以推测胡萝卜引进较早,却并未普遍种植。胡桃(核桃)、胡瓜(黄瓜)、胡麻(芝麻)引进中国的时代也自应该是在此区间。
隋唐-明代之间,番夷、蕃夷词汇增多,而引进的食物对应称之为“番”或“蕃”,番茄、番石榴、番薯、番荔枝、番木瓜等。
最后是明-民国之间使用洋人、外国人词汇增多,而引入的食物也多使用“洋”字,如洋葱、洋芋、洋白菜、洋柿子等。
三、历史资料依据
在此缺乏更多的典籍资料研究,去查找外来食物的最早记录年代和典籍。但根据网上 获得的一些资料,可大致推断与第二条语言学的证据相同。
四、方言中的外来食物
根据雷蒙德的观点,我们也可以大体推演到中国各地方言的演变。例如一种作物,在明代传入,那么会加上番字,而随后再向中国其余地方传播的过程中,此名称会保留下来。因此,在各地方言已经分化的时候,对于马铃薯、西红柿等就出现了不同的叫法。
例如在西北,土豆的称呼是“洋芋”,而在江浙一带称洋番芋、洋山芋、洋芋艿,那么可以断定在这些地方语言中,土豆传入的历史应该在清代之后。而闽东地区则称之为番仔薯,以我们这个前提判断,称为番的应该是在明朝之后。而潮州、汕头则称之为荷兰薯。
由此,可以从语言学上大致判断出土豆传入中国的最早区域是台湾》潮汕和闽东》内地各省。
再以西红柿为例,在西北称为洋柿子,广东称为番茄,而其他一些地方称为西红柿则是后来的称呼,由此我们也可以排序西红柿传入中国的年代是明代从广东传入,随后至清末传入西北。
胡椒的例子,是中国最古老的称呼,因此在西汉时期传入后,由于传入的较早,中国各地方言尚未分化,所以对于胡椒的称呼,南北方言大体没有差异。
虽然这样可以大致推断出各地食物传入中国各地不同的历史,但也会有些偏差,这可能忽略了二次或三次传入的情况。
张迎雪和项梦冰的一项研究《汉语方言里的西红柿》中指出,
西红柿大约于明万历年间传入中国两广地区,并向若干地区传播,不过种植并不普遍,或作观赏或作药用,叫名也比较统一(六月柿、番柿)。西红柿作为一种蔬菜在中国得到推广种植是很晚的事情,仅有一百年左右的历史。现代汉语方言指称西红柿的优势词形为“番茄”、“西红柿”、“洋柿(子)”。“番茄”是随着五口通商(1842)而新生的叫法,属于学人的知识创造,主要通行于广大的南方地区。“西红柿”则是同时期产生于京畿地区的新词,湘赣闽地区晚近引种西红柿后也接受了这种说法。“洋柿(子)”是晚清时期东北地区从俄罗斯引种西红柿时兴起的叫法,在北方地区颇成势力,亦有种种变异。此外,闽台地区的“柑仔得”、“柑仔蜜”也颇值得注意,它们是菲律宾他加禄语kamatis的音译及流变。
因此,西北称之为洋柿子的西红柿,是属于二次(三次)传入之后的称呼,而北京地区的称呼直接为西红柿。因为东北不产柿子,所以就没有必要在柿子前加上“洋”字了。
结论
方言对于外来事物(包括食物)的叫法差异,一则可以反应外来事物传入中国的不同时间,二则也可以反过来通过叫法的差异,推测出中国各地方言出现差异的大致时间。有兴趣的人,可以通过数据来证实(证伪)这种说法。
另外,需要注意的事,不像南岛语言和非洲语言之间分化之后,几乎再难有反作用的影响情况发生。中国历史的大一统,以及文字的一致性很可能抹平掉方言叫法的差异,这是研究者需要注意的问题。
此外,这种研究不以汉语文字为主要方式,而是以方言中的不同叫法来判断,可能需要具备更多的地方语言研究能力或民俗学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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