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送给贾宝玉玻璃绣球灯，就像是渔婆把渔灯拿给渔翁

林黛玉送给贾宝玉玻璃绣球灯，就像是渔婆把渔灯拿给渔翁

陈能雄/文

在87版电视剧《红楼梦》的最后几集里，很多地方没有采用高鹗续本的情节，而是通过合理地改编，设计了一个“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结局。这版电视剧里贾府的败落，可以说是一败涂地，不像高鹗续书里的荣国府还有“兰桂齐芳”的美好未来。电视剧中有一个改编情节：贾宝玉身陷牢狱，生死未卜，贾环为了一口吃的，把贾宝玉私藏玻璃绣球灯的秘密告诉狱卒。玻璃绣球灯被狱卒抢去，贾宝玉痛不欲生，这比丢失掉通灵宝玉更让他伤心的。

后来，贾宝玉在贾芸等人的帮助下，得以走出牢狱，醉金刚倪二把玻璃绣球灯拿回来，交还给贾宝玉。此时贾府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只留下贾宝玉几个幸存者。贾宝玉万念俱灰，唯一慰藉他的就是这个玻璃绣球灯。可是，当贾宝玉失魂落魄地提着玻璃绣球灯过桥时，被几个路过的衙役撞倒在地，玻璃灯被摔成碎片，那一刻贾宝玉的心也彻底地碎了，熄灭了他内心中仅剩的一点余光。

为什么贾宝玉会把这个玻璃绣球灯，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呢？因为那是他最爱的人——林黛玉留给他的唯一念想，这盏灯还寄托着一个渔翁和渔婆的美好梦想。那天夜里，秋雨潇潇，林黛玉一个人枯坐窗前，心中的愁思如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她感怀身世，写了一篇《秋窗风雨夕》。

贾宝玉照例来看望林妹妹，他头戴箬笠，身披蓑衣，像一个打渔归来的渔翁。林黛玉见了他这身打扮，笑着说：“哪里来的渔翁！”林黛玉看斗笠和蓑衣精致轻巧，就摸摸蓑衣，问贾宝玉是用什么草编的。贾宝玉见林妹妹喜欢，就想送一套给她，这样子两个人穿着“情侣装”，冬天可以一起赏雪吟诗。林黛玉说了一句：“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了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那渔婆了。”

林黛玉前下说贾宝玉是渔翁，这下子说自己穿上这身打扮就成了渔婆，这不是两人成双入对吗？而且一翁一婆，就是夫妻俩举案齐眉，相携到老。林黛玉一想到这，顿时娇羞满面，以咳嗽掩饰过去。林黛玉虽然羞于讲“渔婆”这个词，但她心中也希望有一天能和贾宝玉结成眷属，像渔翁和渔婆一样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

当贾宝玉起身要回去时，他穿上渔翁的装扮，林黛玉充当了一回“渔婆”，她从书架上拿了一个玻璃绣球灯，点亮一枝小蜡。林黛玉说玻璃绣球灯更亮，又不怕雨淋，让贾宝玉拿着她的灯回去。贾宝玉身边有两个婆子跟着，她们携带的灯笼是用明瓦做的，也不怕雨，他家里也有一个相似的玻璃绣球灯，只是怕雨天滑倒摔坏了，才没带过来。林黛玉却执意要贾宝玉拿着她的玻璃绣球灯，还关心地说：“跌了灯值钱呢，是跌了人值钱？……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点着……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玻璃绣球灯）。”林黛玉的小心思里，不是怕贾宝玉没有灯照明，而是她想看宝玉亲手提着自己送的玻璃绣球灯，就像是渔婆把渔灯交给即将外出的渔翁。林黛玉在门前伫立，目送着贾宝玉远去，想象着渔婆在家里等待渔翁归来的场景。

怡红院离潇湘馆很近，贾宝玉每天都要来看望林妹妹，小说中只有这一次描写林黛玉送玻璃绣球灯给贾宝玉。我想，小说作者的意图，应该是把这个玻璃绣球灯和箬笠、蓑衣联系在一起，它们都是渔翁和渔婆的常用之物。虽然普通人家的渔灯没有林黛玉的玻璃绣球灯那样精致昂贵，但渔灯也是外头有一个玻璃罩，渔夫夜宿船上时，就把这样的渔灯挂在船舱里，不怕风吹雨淋。林黛玉把玻璃绣球灯交到贾宝玉手中，嘱咐他走路慢些，小心路滑，就像是渔婆叫渔翁在外出打鱼时要注意安全一样。这样子嘘寒问暖，就像是相处多年的小两口。

贾宝玉回到怡红院，越想越觉得这个玻璃绣球灯，包含着林妹妹浓浓的爱意。他把这个灯好好收藏着，都不舍得还给林黛玉了。玻璃绣球灯在贾宝玉心目中的分量，就如同两块旧手帕在林黛玉心中的分量。旧手帕是贾宝玉所赠，林黛玉在上面题写了三首诗，把它视作定情信物，直到缘尽之时，才焚毁手帕，斩断情缘。

贾宝玉也一样，他把玻璃绣球灯视作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一看到这盏灯他就心中明亮温暖。林黛玉去世后，贾宝玉时常痴痴地看着玻璃绣球灯，林妹妹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眼前。贾宝玉追思过去的美好时光，只是物在人亡，留给他的是无穷无尽的思念，那几句“渔翁”、“渔婆”的话，时常在他耳边回响，梦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