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手机互联网的迅猛发展,写信这一古老而充满仪式感的交流方式,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被即时社交工具施了魔法的现代人,就像童话中那个穿上舞鞋停不下来的女孩,似乎已经没有能力让自己慢下来和停下来。
文 | 深圳晚报实习生 梁宝儿 记者 王炳乾
图 | 深圳晚报记者 陈玉 王炳乾 实习生 梁宝儿
编辑 | 王炳乾
这是一个有无数种即时通讯方式的时代,微信、QQ、电话……随着手机互联网的迅猛发展,写信这一古老而充满仪式感的交流方式,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在深圳,邮政投递员老李的信件收送量近年来明显减少,大街小巷的邮筒也在逐年递减;深圳邮局彩田投递部经理乔义富保留了与妻子的两百多封书信,但他也暂时搁下了笔。被即时社交工具施了魔法的现代人,就像童话中那个穿上舞鞋停不下来的女孩,似乎已经没有能力让自己慢下来和停下来。
与书信文化的没落相呼应,了解书信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少,新生代的小孩甚至不知道信封上的六个格子是做什么的。
但也有一些新的“生机”正在发生:集邮爱好者让简单的问候在书信中变得厚重,中小学内设立的少年邮局,鼓励年轻人暂时放下手机,用书信交流增强与父母之间的理解。或许,这是书信的另一种“重生”。
日渐稀少的信件与被冷落的邮筒
投递员这份工作,老李已经干了19个年头了。现在,他的工作范围是负责莲花北69栋楼的投递工作和一个邮筒的日常维护。
老李每天早上6点来到邮局,整理信件,并按照投递地点排列顺序,安排好投递路线。经过邮筒时,开箱接收信件,擦拭邮筒,撕下贴在上面的“牛皮癣”,最后再扫描邮筒内的二维码签到。
投递员老李负责莲花北一个邮筒的日常维护。每天开箱收信,擦拭邮筒,再扫描二维码签到。
老李每天大约在中午12点半送完白天的信件,然后利用休息时间整理新送到的信件,下午3点半左右再开始投递,大约傍晚6点结束。
近年来,一年年递减的信件让老李深深感受到,时代变了。
老李告诉记者,以前信件很多,一开箱信件就会往外“倒”出来,一天要跑三四趟才能把信件、报纸和包裹送完,现在只要早上、下午各一趟就可以完成派送任务。
投递员老李在莲花北小区挨家挨户给居民送信。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支持着他的职业荣誉感和责任心。
从邮筒接到的信件也越来越少。有时一两封,有时连续几天一封也没有。
在老李的印象中,现在写信的人基本都是老人和学生,明信片要比信多一点,写信的原因大多是投稿、给监狱里的亲人写家书,或者因为老人不会使用电脑。
与萎缩的信件业务同步,从2009年开始,深圳邮筒数量从1258个逐年递减到701个(2017年)。
这些邮筒静静地立在街头巷尾,每天仍然在接收偶尔投来的信件,肩负着通信的使命。
为了尽量确保每两公里范围内“附近有一个邮筒”,邮局每年都会按照区域规划整理邮筒分布的位置。深圳市邮政局办公室副主任刘云雁告诉记者:“到邮筒或邮局投递信件是公民的基本通信权利,只要有一封信都要寄出去。”
和书信一样,投递员似乎也成为这个繁忙时代的一种记忆符号。老李在莲花北送了19年信,哪一栋楼在哪一年建起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老邻居也都认得这位勤快尽职的老投递员,记得他的声音。即使有时没有寄到自己家里的信,看到老李送信也会热情招呼他到家里喝杯茶,老李则总是客气地回应,自己带了水杯。
老李在莲花北送了19年信,哪一栋楼在哪一年建起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老邻居也都认得这位勤快尽职的老投递员。
有时居民会收到冒充邮局的诈骗电话,但当他们听到不是老李的声音,就不会轻易相信。还有人事后向老李求证。老李对此颇感欣慰。
19年来,正是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支持着他的职业荣誉感和责任心。下雨天开箱时,他会拿出雨布,保护好每一封信。
遇到重要信件,老李都会让收件人签字确认。
“我要干投递员一直到退休为止。”老李说,当初选择干投递,就是因为这是一件很体面、很有尊严的事情,不论男女老少,都知道邮局是什么,都知道派信的投递员。
两百多封妻子来信,每一封都可忆起当年
同样认同这一点的乔义富,在邮局工作了将近20年。怀揣着投递梦想的他从投递员一路做到邮局投递部经理,在成长的年代坚持给家人朋友寄信,如今还收藏着妻子写给他的两百多封信。
乔义富收藏的书信。
1996年,乔义富在山东老家参加高考。备考期间,他的父亲经常写信鼓励他,有时还会在信中附上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内容是经历过高考的学生回忆参加高考的心得体会。如今,这些小片纸已经和信封信纸一样泛黄了。
尽管后来乔义富高考失利,但这些鼓励依然激励着他。1997年,他来到深圳,在做过很多职业后,机缘巧合下来到邮局工作。
背井离乡,又处于事业起步期,乔义富和高中同学保持着书信来往。大家在信中谈自己的大学生活或工作情况,后来手机渐渐普及,联系反而日渐减少。直到近几年,同学微信群渐渐扩大才重新联系上。乔义富将同学以前写给他的信拍下来发给对方,同学不禁感慨:“你还把信留着啊?”
“可是,大千世界,人间茫茫,在遥远的他乡,一切得自己靠自己,学会照顾好自己,这恐怕是你要在社会大学里学的第一课……”“不知你在那里,如何生活,干些什么,有空多来信。”这是乔义富的初中地理老师写给他的信,他在偶然的机会从同学那里得到了老师的地址。这是乔义富最敬重的老师,于是他给老师写了一封信,没想到竟然收到了老师的回信。
乔义富展示他最敬重的初中地理老师当年写给他的信。
乔义富说:“现在看来很‘鸡汤’的文字在依靠写信联系的年代里是十分珍贵的叮嘱和关心。”“多来信”“常联系”是他们常留的挂念。
不管是乔义富在老家念书还是在深圳工作,父亲都会给他写信。信中唠叨着家里种的几亩地,父亲的身体状况,还有询问工作情况等。有一次家里老人生病了,父亲在信里告诉他老人如何得病、如何治病、身体痊愈的细节,这使得远在异乡的乔义富像亲身经历了一样。
2001年,他的妻子怀孕后回到山东老家,由于妻子没有手机,所以夫妻俩的通信就依靠书信来往。在邮局工作的乔义富过年也要上班,女儿的到来都被记录在一封封泛黄的信里。
从恋爱到结婚生子,乔义富保留了每一封妻子写给他的信,一共两百多封。但是他写给妻子的信却在搬迁中渐渐遗失了。乔义富觉得很可惜。
“每一封信都很珍贵,每一封信都是反复斟酌,酝酿了很久才能写好,甚至撕了重写,不能有太多的涂改,这些信可以保留一辈子。”他说,现在虽然微信通信很便捷,但这是一种快餐文化,通信记录可能过两天就不见踪影了。
乔义富说,如果现在的男孩子可以认真地写一封情书寄到女生住的地方,比一百句情话都要甜蜜。
乔义富收藏的书信。
现在,乔义富也不写信了,但他会隔一段时间就去翻看自己保留的信,往事历历在目:那些没有落款的信,他一看就能想起来是谁写的,是在怎样的背景下写的。每一封信都是一个画面,可以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集邮爱好者: 粘有信封纸的邮票是“珍宝”
和写信一样,邮票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但对于集邮爱好者来说,手中的邮票不是用来收藏就是用来寄信。
住在莲花北村的李育恭老人,曾受小学美术老师的影响,小学三年级就喜欢上了集邮。在没有手机、缺少娱乐活动的年代,李育恭经常和小伙伴一起到美术老师家里,小心翼翼地欣赏老师珍藏的邮票。
没有过多的零花钱购买“奢侈品”,他和很多小伙伴一样,放学后跑到各个单位的收发室取走附近的信件帮忙派发,将信送到收信人手里后再请求收信人将邮票撕下来送给他,那一枚卷起来还粘有信封纸的邮票被他视为珍宝。
每次收到信件,李育恭老人心中总是充满愉悦和期待。
现在,邮票不再是“买不起”的东西。当他看到喜欢的邮票时,为了使这枚邮票变得更有意义,他就会在邮票发行当天提前到邮局排队买邮票,将邮票粘在纪念封上,写上几句问候的话,盖上投递戳寄给妻子、儿子和外孙。
如今,作为莲花北青少年集邮协会会长的他,在社区举办活动时,就会挂出邮局分发的两个信箱接收信件,鼓励大家多写信、多寄信。
2014年,中华全国集邮联合会会长杨利民到莲花北考察青少年集邮协会,从此和李育恭形成了长期的交流。除了反馈集邮工作进展之外,李育恭和杨利民常常有书信来往,简单的问候在书信中变得厚重,对邮迷来说更是珍贵的礼物。
李育恭与中华全国集邮联合会会长杨利民写信来往。
李老集邮的爱好也影响到了家人,他儿子喜欢集邮,外孙马崇翰也喜欢集邮。
马崇翰平时不太爱说话,但当李爷爷和他分享邮票时他们就会有说不完的话。马崇翰说,他的大爷爷、二爷爷和三爷爷都非常支持他集邮,他们在国外旅行时经常会给他捎上好看的邮票,他也经常给爷爷们寄信。写信是他们三代人之间惯常的交流方式。
少年邮局:鼓励孩子放下手机认真写封信
写信日渐式微,感触最深的莫过于在邮局工作的邮政人。
深圳市集邮协会的甄敏(化名)告诉记者,今年3月,在各个小学举行的最佳邮票评选活动中,她发现很多学生连家里的地址都写不好,这使她感到很惊讶。原来,不少小孩对信封都感到陌生,他们甚至不知道如何写地址,也不知道信封上的六个格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因此,鼓励年轻人暂时放下手机,拿起手中的笔认真去写一封信这件事情意义深远,也是邮局工作者内心的情结。
从2010年起,深圳邮局在中小学内设立少年邮局,由学生主要管理和运作,目前深圳有14所学校设立少年邮局并正常运行。
麓城外国语小学少年邮局学生学习邮局的运作。受访者供图
少年邮局的成立,实现了在校内写信、寄信和收信的所有流程。邮局为少年邮局提供寄信的邮票,少年邮局的小工作人员负责售卖,投递员派送到学校收发室的信件由小投递员派送到老师和同学手中,投放到少年邮局的信也由他们来投放到附近的邮筒或邮局。
来自荔园小学的少年邮局局长梁雨彤从三年级开始在少年邮局实习,到现在她已经写过“数不清”的信了。最多的是写给妈妈的信,一开始是因为少年邮局在母亲节举办活动,她给妈妈写了一封信。后来,她发现,在信上她可以和妈妈畅所欲言,很多“别扭、难为情、太直接”的话都被她写在信里。
也是因为写信,她总能得到妈妈更好的理解和沟通来解决成长的问题。长时间的写信还让母女俩形成了每周五晚上谈心的默契,雨彤觉得,这一封封信增进了她与妈妈的感情。
梁雨彤小朋友收到的信。受访者 供图
写信的爱好也让雨彤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她与朋友写作业的间隙互相约定写一封信给对方,几天后突然收到信时既惊喜又开心。雨彤说,不管是感恩老师还是写给闹矛盾的同桌,在对方收到信前的时间里她都可以静下心来回想整件事情,而要寄出的信更好地表达她的心情。
甄敏说,大家也不希望像写信这些传统消失。邮局也在努力,扩大少年邮局规模,让更多小学生了解书信文化和集邮文化,将写信和集邮成为兴趣。当书信渐行渐远,少年邮局的出现将写信从通信方式变为第二课堂,将书信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微信| 王炳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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