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梅兰竹菊
作者:子凡shine
明代黄凤池辑有《梅竹兰菊四谱》:“文房清供,独取梅、竹、兰、菊四君者无他,则以其幽芳逸致,偏能涤人之秽肠而澄莹其神骨。”梅兰竹菊,分别属于冬春夏秋,被称为“四君子”,成为历朝历代文人雅士托物言志的象征:
梅: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梅花玉骨冰肌,披霜傲雪,独面严寒,坚贞不屈,是为高洁志士;
兰:幽谷出幽兰,秋来花畹畹。与我共幽期,空山欲归远。兰花在幽谷盛开,香雅怡情,孤芳自赏,是为世上贤达;
竹:高竹临水上,幽花在崖阴。以彼贞女姿,当此君子心。竹子青翠颀长,风姿潇洒,清雅澹泊,是为谦谦君子;
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晋陶渊明以来多爱菊花,因为菊花凌霜飘逸,特立独行,不趋炎附势,是为世外隐士。
《红楼梦》延续了以花喻人的传统,甚至有人将每一金钗对应某一种花,进行过详尽的分析;但是《红楼梦》中经常有几种花木映衬一个人物,或者一个人物以几种花木比拟,例如芙蓉花,既是黛玉的花签,书中又明确写道晴雯最喜欢芙蓉花。又如香菱判词明明是“莲枯藕败”,以荷花作喻,后来又改名为香菱、秋菱,以菱角花比拟。如果都严格一一对应未免有胶柱鼓瑟之嫌。
《红楼梦》中关于梅兰竹菊的描写也非常丰富。清代著名评点家张新之曾经说过,“一部《石头记》,计百二十回,洒洒洋洋,可谓繁矣,而无一句闲文”。的确,《红楼梦》中的一花一木都是与它的主人“同呼吸,共命运”的,以花木比拟、烘托人物的性格命运;以人物反衬花木的傲骨清标。
雪中红梅向谁开——妙玉,李纨
古往今来,无数的文人墨客爱梅、赏梅、咏梅,更是以梅自况。在《红楼梦》里,也有这样一位爱梅的女子——妙玉。妙玉的居所栊翠庵就坐落在梅林之中-------“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回头一看,恰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
梅为“四君子”之首,作者将妙玉的居所安排在这热烈而脱俗的红梅林中,大概也只有“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的妙玉才配居住在这样的人间仙境中吧。
可是,也许你忽略了《红楼梦》中另外一个爱梅的女子,那就是李纨。芦雪广联句贾宝玉落第,受到李纨的惩罚:“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了,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说实话,我读到这里感觉是和诸姐妹一样的,觉得这个惩罚“又雅又有趣”,禁不住要为李纨点赞。但同时也是很惊讶的,如李纨这般槁木死灰一样的人物却有这样的精雅情怀,想出这么有趣又可爱的法子。
同时也说明了一个问题,大观园内的梅花只有妙玉居住的栊翠庵才有。否则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姊妹处的,李纨既然喜欢,打发一个人去要就是了。而只有栊翠庵有,妙玉为人“天生成孤僻人皆罕”,李纨想折来一枝插瓶,但是又不愿意与妙玉直接打交道,才差遣了宝玉这个人见人爱的护花使者去乞红梅。
李纨喜欢梅花。在怡红生日的群芳夜宴之上,李纨抽到的花签就是一枝老梅,上写道“霜晓寒姿”,“竹篱茅舍自甘心”。这句诗出自北宋王淇的七绝《梅》:“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只因误识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林和靖,也就是林逋爱梅成痴的故事大家都知道,留下了梅妻鹤子的佳话。 该诗前两句歌颂了梅花出尘高洁的品格,能耐得寂寞甘于清贫。《红楼梦》里借此隐喻李纨青春守寡的命运以及清介自守的品格。只不过林逋是喜爱梅花甘心不娶妻不生子,与梅花相伴一生,而李纨是因为丈夫早丧,才不得不过着“竹篱茅舍”的日子,纵心中有多少的不甘,也不得不接受命运的安排。
回想妙玉和李纨,是多么不同的两个人啊!妙玉是“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的世外高人,她身处佛门净地,不甘流于世俗之路,视“绮罗俗艳”。而李纨和善如同菩萨,对下人有恩无罚,处世“尚德不尚才”,亦如温婉贤淑的邻家大嫂,全无妙玉那样的凌厉桀骜之气。
可是天悬地隔的两个人物却偏偏喜爱同一种花——梅花!
其实,妙玉是典型的面冷心热,她的心地是柔软而善良的,她无时无刻不以一颗细腻敏感的心捕捉着大观园内发生的点点滴滴:她知道贾母爱喝的茶是老君眉;在黛湘中秋夕联句时会突然出现,和成余韵;在宝玉向他乞红梅的时候,出人意料地送给园内每人一支红梅来插瓶;……她与贫寒的邢岫烟结为好友,并悉心教导她读书识字;她在宝玉生辰的时候,悄悄地出现送上拜帖。
白雪红梅,正是为了烘托妙玉外表冷漠而内心火热的性格。她虽然表现得那样孤傲,只不过是为了掩藏一颗本应该属于青春年华的少女心。妙玉身在尘寰之外,却对尘世生活充满了向往和热忱。
而李纨因为青春丧偶,一如槁木死灰,只知奉亲养子而已。李纨外表和善,温情脉脉,与世无争,内心却已是万物凋零的寒冬,老气横秋。李纨虽居于充满繁华的烟火人间,却不过是一个有气的死人,偶尔跳脱出来的真性情却更令人心生怜悯。她用一支插瓶的梅花标榜自己的清高和孤独,那一支旁逸斜出,冷艳幽芳的老梅就是李纨的自况,也是李纨不得已的生活状态的体现。
胭脂般的红梅,在雪地冰天之中,渲染着关于花朵的艳丽芬芳,却没有蜂围蝶绕,无论被迫还是自愿,只能永远地将自己置身于冰雪和寒凉之中。
到头谁似一盆兰——贾兰
李纨的册页上画着一盆茂兰,判词云: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做笑谈。
这盆茂盛的兰花比拟的就是李纨的儿子,贾兰。因此贾兰以此为名。贾兰是《红楼梦》里绝对的配角,不但没有什么独立的故事情节,他的名字就像一个符号一样,跟在一大串贾字辈人名的后面;他的存在更像是这个钟鸣鼎食的大家族的一个影子,总是和他的母亲李纨一起出现,一起消失。
但是《红楼梦》最后的结局是“兰桂齐芳”,也就是说,贾兰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将成为贾府败落之后,家道中兴的关键力量和主要象征。
的确,贾兰是贾氏荣国府一门唯一的第五代孙。在封建社会,长幼有别,尊卑有序,长子长孙的地位非同小可。《红楼梦》里有贾兰射鹿的故事情节,发生在第二十六回。大家都知道有一个词,叫“逐鹿中原”,古往今来,皇帝、或者贵族子弟都喜欢骑射狩猎,因此“鹿”有时候也指代江山、政权。但是,“鹿”也可以代指家族的事业,贾宝玉是警幻仙姑所谓的贾氏基业的继承者,而贾兰则是贾家实际的第五代传人。那么,这个贾兰射“鹿”是不是可以代指贾兰应该承担起振兴贾氏家族的事业的责任呢?
在那个“食尽鸟投林”的最后,贾兰是高官得中,家道中兴的功臣?还是像有人推测的那样,小心谨慎看着贾府陷入渊薮而独善其身?亦或像他的父亲一样虽然获得了煊赫的地位但却早早地病丧黄泉?
这些都无法得到准确的答案。但是我们知道一点:兰花一向比拟高洁的贤臣雅士。从屈原到竹林七贤、王羲之,再到郑板桥,无不有浓浓的爱兰情结。屈原的《离骚》中写道: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据说王羲之的书法就是从兰花的婀娜多姿的神韵中得到了启发;郑板桥的兰竹画自成一格,“一竹一兰一石,有节有香有骨”。如此有节操的兰花,冠之以贾兰之名,那么贾兰的品格似乎不应该得到任何质疑。
贾兰在前八十回书中有两个极小的细节描写,一是群童闹学堂的时候,贾兰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极口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一次是元宵节大家猜灯谜的时候,只有贾兰非请不来,众人说他是“天生的牛心古怪”。
这两次细节描写被附会为贾兰长大以后明哲保身,自私自利,视贾府安危于不顾。但仔细想来,寡妇门前是非多,一个守着孀母过日子的小孩子,以李纨的教育方式,平素肯定是不惹事,不生事的性格;或许还有一点点因为父爱缺失的自卑感;因此他的性格孤僻,遇事不爱强出头,多了几分谨慎和畏缩,少了点坦荡和承担。但这并不说明贾兰的品格有瑕疵,只能说明他的不太合群,和兰花独处幽谷很相似。
贾兰的名字曰兰,十二钗簿册以一盆茂兰相譬;大观园中薛宝钗的住处充满了芳草兰蕙,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贾兰的处世之道与薛宝钗的藏愚守拙的风格似有相通之处。
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东汉经学家赵岐注曰:独治其身以立于世间,不失其操也。独善其身其实也是一种很难得的境界。
窗前亦有千竿竹——林黛玉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林妹妹的潇湘馆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贾政笑道:“这一处还罢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潇湘馆的青青翠竹映衬着林黛玉的品格风流。
竹子中空,被视为谦虚文雅的文士,映衬了林黛玉的不凡的书香气度。
竹子刚直,清高自诩,衬托了林黛玉真诚率直的性格。
竹子身姿挺拔,颀长秀丽,潇洒俊逸,象征着林黛玉的风流品貌。
竹子承载着痴情,娥皇女英思念舜帝曾经洒泪成斑。大观园成立海棠诗社,贾探春送给了林黛玉一个美号——“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子’就完了。”
林妹妹爱哭——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纱窗湿。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多少次夜阑风吹雨,窗外竹梢滴水,淅淅沥沥,窗内黛眉紧蹙,嗟呀感伤。黛玉的一生是孤独的,只能与泪为伴,与诗为友。她的才华,她的美丽并不能丝毫改变她寄人篱下,任人宰割的命运,她一直生活在孤单和惶恐之间,她的内心充满了对家园的思恋,对自由的向往,对爱情的憧憬,可是这一切都不过是水月镜花。
林黛玉为还泪而来,泪尽而去。只有满园青青翠竹时时刻刻都在倾听着林黛玉的声音。
此花开尽更无花——薛宝钗,贾探春
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咏”,堪称《红楼梦》里最华彩的篇章。红楼女儿一共作了十二首菊花诗。“十二”正好照应了金陵十二钗;十二首菊花诗可以看做是对冰清玉洁的女儿们命运的一组咏叹调。
菊花诗以薛宝钗《忆菊》开始,以贾探春的《残菊》收尾,更是别有心意。
薛宝钗的《忆菊》: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贾探春的《残菊》: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蒂有余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薛宝钗以宝二奶奶的身份成为贾氏家族败亡的最后见证人。探春的远嫁也标志着贾氏家族败亡的正式开始。
巧的是,只描写了薛宝钗和贾探春的房中供着菊花。薛宝钗的房间“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宝钗是喜欢菊花的,瓶是粗瓶,菊只数枝,符合宝钗淡泊宁静不嗜奢华的性格,恐怕更多是预示宝钗结局的孤独与凄凉。
贾探春也是喜欢菊花的,在探春的秋爽斋内,用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这斗大的花囊和满插的白菊正与探春阔朗宽大的书斋相匹配,亦契合探春豪爽奔放的才情。
无论薛宝钗和贾探春是封建大家族最正统的代表,也是最恪守封建秩序和封建礼法的大家闺秀;她们也曾被视为最有能力最有资格拯救贾氏家族的人的。然而她们的希望只有湮灭于秋风之中,空有理想和抱负,才华和能力,却并不能够挽救家世衰微的宿命。
“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是对菊花的美丽和坚强的最好写照;“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堕北风中”,更是对菊花气节的绝唱。以象征美丽、高雅、纯洁、坚贞的菊花来比拟红楼群芳,以菊花的生不逢时来反映女孩子们的悲剧处境是多么的贴切。
菊花是属于秋天的花朵,灿烂辉煌之后,将迎来漫长萧瑟的寒冬。这些生于大族末世的女孩子,纵然有出众的才华,超逸的品格,却如同秋天的菊花一样美丽绽放却生不逢时。青春的容颜即将枯槁,超逸的才情付诸流水,卓越的智慧不能延迟厄运的来袭,末世的危机已经成为笼罩在大观园上空的阴霾,冷冷地注视着她们。
梅兰竹菊,万千花木的佼佼者,传统文化的精髓所在,在《红楼梦》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也引发读者无尽的思索和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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