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鲁伊特——凯尔特文化的标本

作者简介:王云龙,东北师范大学世界中古史研究所所长,教授,中国世界中古史研究会常务理事,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欧洲史与新中世纪学,历史编撰学,世界现代化进程发生学与类型学。

图一:伍斯特郡克鲁姆公园的一尊德鲁伊特祭司形象雕塑

2014年9月苏格兰独立公投举世瞩目,尽管公投结果多数票否决了独立选项,但是迥异于英格兰的盎格鲁——撒克逊特质,苏格兰民众向世界展现了鲜明的凯尔特认同。苏格兰独立公投成因复杂,但不能否定凯尔特文化复兴(Celtic Renaissance)是其诱因之一。20世纪90年代以来,凯尔特文化复兴风靡欧美,并扩展到世界其他地区。从热映爆棚的好莱坞大片《指环王》(Lord of Rings)到倾倒众生的踢踏舞史诗《大河之舞(River Dance),都浸淫着凯尔特文化底蕴。《指环王》中似真似幻的“中土世界”(Middle Earth or World),《大河之舞》中历史创痛的“凯尔特人的凄泣”( Cry Of The Celts or The Heart's Cry),无一不展现凯尔特文化的德鲁伊特性(Druidism)。德鲁伊特(Druids)既是凯尔特文化的人格符征,也是凯尔特人的特殊阶层,更是当下西方知识考古学(L'Archéologie du Savoir)辨识凯尔特文化的标本。祭司、卜筮、僧侣、法官、教师五位一体功能性角色构成了德鲁伊特。

图二:影片《指环王》和踢踏舞《大河之舞》都浸淫着凯尔特文化底蕴

凯尔特人是欧洲的先民,从公元前2000年至公元前1世纪左右,分布西起不列颠群岛、东迄环黑海地区的广大地域。根据历史语言的类型学,凯尔特语属于原始印欧语系,分为大陆凯尔特语与海岛凯尔特语。大陆凯尔特语是古凯尔特语,以高卢语为代表,早已隐没于历史长河,仅散见于出土的铭文与上古典籍。海岛凯尔特语则是现代凯尔特语,仍在使用,分为盖尔语族和不列颠语族。盖尔语族包括爱尔兰语、苏格兰盖尔语等,不列颠语族包括威尔士语、布列塔尼语等。当代西方一些学者、如米歇尔·林茨和格拉翰姆·儒博等认为,凯尔特人创造的古代文明,堪与古希腊、古罗马比肩。正因如此,凯尔特人才遭到罗马军队的大肆屠杀,在欧洲大陆几近灭绝。今天欧洲凯尔特人的后裔分布在法国布列塔尼和爱尔兰、苏格兰、威尔士等西欧海岸与海岛。今天法国虽号称“高卢雄鸡”,当代法兰西人主体是中世纪初期进占罗马高卢地区的日耳曼法兰克人的直系后裔,与高卢凯尔特人没有人类学意义上的联系。

在凯撒与塔西佗之前,由于没有文字记载传世,只能运用考古资料,来近似地还原凯尔特人的起源与流布。奥地利萨尔斯堡哈尔斯塔特(Hallstatt, Austria, near Salzburg)的凯尔特酋长墓葬群出土文物(excativated graves of Celtic chieftains)证明,在公元前700年左右,凯尔特人创造了欧洲最早的铁器文化之一。与此同时,古罗马还未现于史册。哈尔斯塔特凯尔特人与古希腊贸易,出土文物中有古希腊的青铜器、陶器等奢侈品。凭借铁器与军事组织的优势,哈尔斯塔特凯尔特人向西征服其他凯尔特民族,称霸凯尔特世界。公元前5世纪中叶,莱茵河中游的拉坦诺文化(La Tène culture)出现,抽象的几何纹饰与粗犷的鸟兽形象是其特色。公元前5至1世纪,随着凯尔特人迁徙,拉坦诺文化流布西至不列颠群岛、南到伊比利亚半岛北部、东到安纳托利亚。历史地看,前罗马帝国时期是凯尔特文化鼎盛的时代。凯尔特人的音乐天赋出众,独白文学独树一帜,从苏格兰民歌《友谊地久天长》(Auld Lang Syne)和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James Joyce, Ulysses)可见一斑。

图三:凯尔特人的地理分布

凯尔特武士膂力过人,刚烈如火。他们与“世界征服者”亚历山大大帝比邻而居,公元前335年,亚历山大大帝接见定居亚得里亚海沿岸的凯尔特人使节。公元前279年,凯尔特人洗劫了希腊德尔斐城(Delphi),后被埃托利亚人(Aetolians)击败。公元前278年,三个凯尔特部落跨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进入安纳托利亚,大肆劫掠。公元前276年,他们定居弗里吉亚(Phrygia,小亚细亚中西部古国),袭扰四邻。公元前230年,帕加玛国王阿塔罗斯一世(Attalus Ⅰof Pergamum,在今土耳其伊兹密尔省)荡平凯尔特人。此后,凯尔特人逐渐融合于安纳托利亚各民族之中。

在西欧则是另一番景象,公元前390年,凯尔特人翻越阿尔卑斯山脉,向西南,进入今天的法国地域,定居下来,史称山南高卢;向南袭掠亚平宁半岛,直至西西里岛。公元前225年,在泰拉蒙(Telamon),罗马军团击败凯尔特武士。罗马军团发起连年攻势,到公元前220年左右,基本肃清了亚平宁半岛上的凯尔特人。公元前200年左右,凯尔特人由盛转衰。凯尔特人同时面临日耳曼人的冲击与罗马的打压。公元前3世纪起,日耳曼人逐渐把凯尔特人赶出了莱茵河流域。公元前133年,罗马征服凯尔特伊比利亚(Celtiberia,今西班牙东北部地区)。公元前124年,罗马征服今天法国普罗旺斯地区,建立山外罗马行省。公元前58年,凯撒剑指高卢,经过征战,建立罗马高卢行省。至此,西欧大陆凯尔特地域基本罗马化。

图四:德鲁伊特祭司反抗罗马入侵

“庶务纷纶,因书乃察”,凯尔特人没有自己的文献史籍传世,凯撒、塔西佗等古典作家著作记载的凯尔特人史迹,是研究凯尔特人的主要资料。凯撒说,高卢分为三部分,都源于凯尔特人。古罗马地理学家梅拉(Pomponius Mela)在《世界概述》中说,从比利牛斯山脉到加仑河(Garonne)是阿基坦人(Aquitanians),从加仑河到塞纳河(Seine)是凯尔特人,从塞纳河到莱茵河是比利时人(Belgians);阿基坦人的头领部落是奥斯(Ausci),凯尔特人的首领部落是爱杜伊人,比利时人的首领部落是特维希人(Treveri)。在《高卢战记》中,凯撒多次提及爱杜伊人首领狄维契阿古斯(Divitiacus of Aedui),就是一位德鲁伊特。传统上,凯尔特人部落首领由德鲁伊特充任。词源学上,德鲁伊特(Druid)的uid与梵文veda(知识)和拉丁文videre(探究)同义,dru可能是“伟大”或“橡树”之意。树木是凯尔特自然神崇拜的对象,凯尔特传说认为,德鲁伊特是通晓橡树秘密的大师,他们的智慧像森林一样深邃无边,他们洞悉未来。树木是凯尔特祭祀仪式的核心元素,凯尔特字母表和月份名称都是用树木来标示的。德鲁伊特是卜筮,在反抗罗马的斗争中,塔西佗在《历史》中记载,通过罗马卡皮托里(Capitolium)神庙火灾,德鲁伊特预言,这是神启罗马将被凯尔特人取代。公元10世纪,一首威尔士诗歌咏叹道:“德鲁伊特预言终将来临并消失的一切。”

图五:德鲁伊特的预言家

德鲁伊特承担了凯尔特人的宗教化功能。据格拉翰姆·儒博考证,一个凯尔特人有资格做德鲁伊特,并立志成为德鲁伊特,至少学习20年。除了学习口述历史与地理知识,还要研习道德哲学、宗教、神学和占星术等学科。德鲁伊特信仰的基础是毕达哥拉斯式的,坚信死后灵魂不灭与重生。凯撒认为,这种信仰使得凯尔特武士把战死当做灵魂转世重生的途径,“他们(德鲁伊特)希望学生们坚信灵魂不灭,只是转移。一个人死后,灵魂转到另一个活人那里。这是使得凯尔特人勇敢作战,视死如归的根本原因。”现存于罗马国立美术馆的《卢多维希的高卢人》雕塑,展现了战败的高卢武士先杀妻子、然后自杀的场景。

图六:《卢多维希的高卢人》

德鲁伊特是凯尔特社会的特殊阶层,垄断教育、司法、祭祀事务。凯撒指出,凯尔特贵族由德鲁伊特和武士组成,普通民众处境与罗马奴隶相仿,只能依附贵族。德鲁伊特主持祭祀,裁判各种纠纷,其裁决为神判,必须无条件执行。部落首领也是最高德鲁伊特,其死后,由德鲁伊特大会公选新的首领,德鲁伊特武力夺取首领之位亦时有发生。每年在卡尔努德斯(Carnute,今沙特尔)举行德鲁伊特例行大会,对近一年内的诉讼进行裁决,所有诉讼当事人均须到场,听取判决。凯撒记述道:德鲁伊特享有兵役与赋税的豁免权。因此,凯尔特人对德鲁伊特趋之若鹜,但是德鲁伊特学徒只有经过千挑万选,才能脱颖而出。德鲁伊特学徒学习场所与凯尔特民众隔绝,以保持德鲁伊特秘辛不被普通民众所知。德鲁伊特秘辛包罗万象,从灵魂不灭到天地万物。

图七:德鲁伊特教师

出土文物与古典文献构成当代世界对凯尔特文化认知的知识学来源(epistemological resources),由于客观的局限,出土文物无法完整呈现凯尔特人的编年史系谱。古典文献均把凯尔特人作为“他者”(otherness),这些文献聚焦以德鲁伊特为标本的凯尔特非罗马化特质。因此,在后现代语境下,西方的凯尔特文化复兴更像是解构以古典学为学理前提的现代性宏大叙事(master narrative of modernity based on classics)的元话语创新实践(innovation of metadiscourse)。

原文出处:《中国社会科学报》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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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自 英国史研究与资讯

实习编辑:Tho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