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著名女作家杜拉斯在她曾经的中国情人去世12年以后,写下了小说《情人》,她以饱含深情、疯狂而又肆无忌惮的文字回忆了自己16岁时的那段异国之恋,小说在1984年获得龚古尔文学奖,使她成为当今世界上最负盛名的法语作家。

对于《情人》,王小波十分推崇王道乾先生的译本。用王小波的话讲,这本书不仅语言优美、文笔精练,其结构更堪称完美无暇。王小波声称,在经过数度的推敲之后,他发现《情人》的结构已没有任何再行调整的可能。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特地来告诉你,对我来说,现在的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那是在越南1929年的一个夏天,轮渡上一个16岁的法国少女带着一顶浅红色的男帽,踏着一双廉价却缀满金条带的旧低跟鞋,一只脚荡在舷栏上,目光空濛地眺望远方。烟雾蒙蒙,炙热无比,河水滚滚向前,寂无声息,河水两岸隐没不见,尽头与天相连。河水之上,是干涸的生命,心中的愤恨无处宣泄,也无人倾诉。在殖民历史背景之中,个体只是渺小的尘埃,而恰恰就在此时,倏忽之中,发生了一场邂逅,似乎是对这无望生活的一种解脱,也似乎是另一种无望的开始。在她成为不远处黑色轿车主人眼中的一道风景时,在车里的中国男人可能鼓起了这一生之中全部的勇气打开车门走到她的身边说第一句话时,湄公河静默地见证了这一段有始而无终的牵念,无声无息,连绵不绝。

黑色轿车的主人,是越南当地一个阔绰的中国男人,依仗着祖辈的产业,依仗着躺在床上吸食鸦片却从不终止对外界掌控的父亲,依仗着香烟来隐匿他深入骨髓的怯懦与不安。而此刻,他终于拥有了他二十八年的人生之中唯一一个想要守护的东西,也是他从始至终注定无法拥有的东西。这一份突如其来的情感给他带来了活着的真实感触,那是不同于他曾经所沉溺的灯红酒绿与醉生梦死的东西,它撞击着他的心脏,让他欢愉,也让他惶恐,它给了他希望,也带给他更为深刻的沉沦。

一切就从她接受他的邀请开始,她坐进他的车子,也走进他的世界,但她从未承认对他的爱,还总是打着贪图他金钱为家人还债的名义,一次又一次强调着她绝不会爱上这个中国男人,可在她即将离开这片她自以为恨透了的土地的刹那,认识到那些其实不过是她用来哄骗自己的谎言,哪怕是此后的几次婚姻,哪怕是相隔千里之遥,哪怕是他已离世多年,她也仍旧记得她的堤岸那边的情人,记得他的怯懦和他强烈的爱。后来,她哭了,因为她想到堤岸的那个男人,因为她一时之间无法确定她是不是曾经爱过他,是不是用她所未曾见过的爱情去爱他,因为,他已经消失于历史,就像水消失在沙中一样,因为,只是在现在,此时此刻,从投向大海的乐声中,她才发现他,找到他。他最坚定的时刻便是说爱她的时候,他对于她的喜爱如同潮水,进退都由她而起,爱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改变他的内心,让他不愿再屈服于生活,屈服于早已计划好的生命轨迹。于是他痛苦,他挣扎,在彻底失去一切可能的瞬间,他对她说,他死了,不会继续再爱下去,是彻底的死去,爱也带来给他最深刻的绝望与沉沦,难以抵抗命运的他,不得不把她交还给白人的世界,回去与父亲指定的显赫家族的女人成婚,然而谁又能真正阻止内心深处的那份牵挂呢?

战后的许多年过去,她经历了几次婚姻,有了孩子,也开始写作的生涯,而这时,他带着妻子来到巴黎,打来电话,她永远记得他胆怯的声音,就如同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他说,和过去一样,他依然爱她,他根本不能不爱她,他说他爱她将一直爱到他死。

故事的伊始,杜拉斯表达了自己内心的一种渴望,她不渴望容颜永不老去,不渴望金钱物质,甚至不渴望完美无缺的人生,只是希望有那样一个时候,出现那么一个人,他会告诉你,比起你当年的风华正茂,他更爱你现在的饱经风霜,而这件事也只有一人真正做到。看过小说的人或许会说这终究是一场悲剧,他们还是缺席了彼此大部分的人生,不得不屈从于各自的生活与命运,然而在一份感情中,怎样才算是真切的皆大欢喜?这本身就是一个无解的答案,爱带来希望与勇气,令你超越生活与现实,爱升华了你原本的生命,所以无论结局怎样,对于他们,这份爱始终是一种救赎,成就了最终的彼此,与最为深远的挂念。

最真挚的情感,总是埋藏在那些最静默的岁月里,我遇见你,记得你,你天生就适合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