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力量：同样香港地，久违大气魄|163

不错过好戏不虚度光阴

音乐剧《一水南天》主创演戏家族 / 左起：温廸伦、张飞帆、刘颖途

上周三应香港演戏家族行政总监姚润敏小姐之邀，与编剧兼作词人张飞帆、作曲与编曲人刘颖途及导演温廸伦作了逾两小时的专访。全因翌月中下旬，由三位原创的音乐剧《一水南天》即将于香港话剧团黑盒剧场进行围读演出。

「演戏家族」乃香港原创音乐剧之旗舰剧团，自1991年成立以来，创作过《遇上1941的女孩》、《边城》、《四川好人》、《一屋宝贝》等多部脍炙人口的作品。对于香港原创音乐剧，姚润敏认为它的生命力应在于雅俗共赏。「我们不只是想做观众茶余饭后的娱乐，我们仍然想它承载着一些值得拥抱的价值。我们讲求实际，但同时我们希望它优雅。」

何谓「围读」

行外人或非资深舞台剧爱好者对「围读演出」这种表演形式也许存在疑问，不知为何要在正式公演前率先筹划一轮围读演出。在音乐剧创作流程相对成熟之欧美国家，往往在剧本音乐成形后，会先通过内部试演完善作品，继而举行公开围读，邀请观众、评论人或投资方代表入场，从中收集同行意见，吸引市场投资。一些大型音乐剧，从创作到正式公演，周期可长达数年。

反观香港，由于资金场地供应紧张，要制作一出舞台剧通常要先确定演期、场地与资金，客观条件满足后，方去构思戏剧主题、制定创作计划。在公演期限和市场客观条件压力下，作品发育的空间其实相对狭小，所以围读演出不失为平衡演出成本与艺术性的折中办法。

《一水南天》排练照（非围读现场）演戏家族

关于音乐剧围读演出，我的理解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观众可在现场观赏到剧中的核心要素，包括音乐内容、故事情节与人物形象，届时或有少量舞蹈、简单布景和服装。尽管投放在场地及视听效果的成本相对较少，但现场观感和戏剧氛围亦尽可能向公演版本看齐。

沧海，一粟

那么《一水南天》的创作又从何说起？

前段时间见张飞帆在帖文中写道，「我只想说，这是一个我和阿途愿意粉身碎骨去完成的作品。」内心当即有些震动，尤其见过他本人后，更觉此话出自他之口是无比认真。四年前，张飞帆、刘颖途与温廸伦初为人父，时常携子女共聚闲谈。某夜，温廸伦与二人说起自己从商的老表欲投资音乐剧，又提议以南北行老字号「乾泰隆」及其创始人陈焕荣的故事为大纲。

南北行旧貌

逾百年历史的米商「乾泰隆」至今屹立南北行，然儒商精神却随传统行业没落而褪色，当今香港，族群矛盾日深，「香港精神」渐渐蒙尘。看着三个小朋友结伴玩耍，三个大朋友在旁作了一个大胆而纯粹的决定。「我们用平时聚首的时间创作一套戏，不管何时演出，不管资金多少，我们做最想做的事情，讲最想讲的故事。写好剧本和歌曲，即使放在床下底不演，也无所谓」，温廸伦说。

「口里一啖饭，头顶一片天。」张飞帆表示，《一水南天》所触及的主题是「天命」，当遭遇风浪或困惑，尝试问自己「我们从何处来」。而剧中所讲的海与米，正正就是香港的由来。「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南下，建设了香港，成就了香港，但说到底，不过也是为了吃饭。所以香港人的基因里，最基本的，就是『捃食』二字，吃饱之后我们便有能力、有责任去追求更高的价值。所有故事，就从一粒具象的米开始。」

《一水南天》插画 Mark Law

创作前期，三位主创花大量时间讨论及布局主题，气势磅礴的序曲也是久经酝酿 —— 总共由十一条音轨组成。序曲中最为关键是两个初始音符「La」、「Mi」，张飞帆顺应音律填上「天命」二字，这便是全剧之始。这个初始旋律当中蕴含了一系列主题动机，「剧中一切都是很『La Mi』的。『天命』之基调定下来，往后的歌都是由此衍生 —— 捃食、出力、宿命、苦命…… 全部都是这两个音。」

三人在剧中首次以编导词曲组合并肩创作，几乎每次见面他们都能彼此分享一个新的意见，如此一件接一件，不断承接、完善甚至推倒重来，过程来来回回至少三年。温廸伦形容「整个过程是很有机地发生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种作者之间紧密合作的创作传统，在香港音乐剧生态中似乎已经久违。

《一水南天》主创演戏家族

在张飞帆看来，「港人『蛊惑』，万事讲求快快快，在一个节奏如此急促的社会，我们用了三年去讨论这些虚空过往的事物。我胆敢说，没有人会这么傻。」这种傻不是年少冲动的傻，而是心中有数的傻，但我想总归是因为信。「这件事其实在我们十几岁时就应该做了，我做的时候三十四，如今三十八了」，他说。

众生相

《一水南天》的故事背景上起20世纪初香港晋身贸易转口港，下至40年代香港沦陷前夕，时间跨度长达40年。主人公陈一水从社会底层的码头苦力到富甲一方的米业大亨，与之血脉相连的，是香港的时局命运与生逢乱世的众生相。创作期间，主创一行人亲身走访「乾泰隆」所在地南北行，蒐集文献素材，聆听亲历者口述，意图赋予剧中人、事、物更丰满的史实支持。

1895年上环的苦力香港港口与海事处历史

据张飞帆称，剧中也有一些历史时序的改动和艺术化处理，例如红头帆船最初由潮州传入香港，20世纪随着蒸汽轮普及，红头船已日渐式微。但为展现剧中人物与风浪搏斗之恢弘场景，他认为帆船的形象更为合适。

1890年代海边香港港口与海事处历史

纵观剧中角色，二男二女身世迥异、人格鲜明，不仅歌曲对白设计各有千秋，彼此之间的关系也极具剧力。陈一水出身低微，但他不怨命也不认命，面对时艰勇于担责、正义敢为；而同为米业商人的俞少鸿则出身富贵之家，为人傲慢不羁，纵情风花雪月。两者在剧中的关系从米荒时期的敌对，到国土沦亡时的言和，甚至发展出救命之恩的情义，将正邪对立之固有印象大大弱化。

张飞帆自言并不认同俞少鸿是「反派」一说。「戏剧最高的对立不是正与邪的对立，而是正与正的对立，即两种不同价值观的对立。俞少鸿看似反派，实则只是价值观有别于陈一水。对立未必是你死我亡，只是此时此刻信仰有别，当中并没有必然对抗的宿命。」

此外，二人的戏剧形象同样可圈可点。陈一水的歌词当中兼有文白、潮州方言乃至不雅俗语，但同时又不乏优美诗意的段落。张飞帆曾有过疑惑，一个市井俗人能否唱出文雅辞章？还是姚润敏一言惊醒梦中人，「音乐剧反映的是『心声』」，角色的戏剧内容未必需要时刻紧扣客观事实。

陈健豪饰陈一水演戏家族

另一方面，当初刘颖途思考如何在音乐元素中体现传统时，他自然想到了粤剧，而剧中的粤剧戏份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俞少鸿身上。这位贵族公子哥同时也是一名乾旦票友，除贵族阶层的意气自得，雌雄两面的气质也使人物层次更趋分明。据透露，其扮演者陈智谦为演艺学院声乐系毕业生兼香港 A cappella 组合「一铺清唱」成员。为何不选粤剧演员？张飞帆说：「因为粤剧与音乐剧中的粤剧元素是两回事，粤剧演员能唱粤剧，但未必可以驾驭音乐剧。」

海与米，既是《一水南天》的核心概念，也是剧中的两种女性气质的象征。「女中豪杰徐老海是『大海的女儿』，她代表的是海与风浪的辽阔、刚烈。而剧中另一位女主角，大家闺秀方玟则代表米，米是『养活』、『孕育』、『柔软』，白的、香喷喷的、暖的。」活泼俏皮的音乐诉说着方玟的含蓄、温婉、贤淑，徐老海身后的乐韵则是连绵不绝、一望无际的悠扬旋律。

温卓姸饰方玟演戏家族

据说徐老海乃三子眼中完美女性的化身，其历史原型可追溯至清末华南女海盗郑一嫂及19世纪中叶崛起的海盗徐亚保，后者因为在赤柱杀了两名侮辱妇女的英军军官被判无期徒刑并流放海外，最后自缢狱中。

女侠盗徐老海被塑造为徐氏后人，既承继先辈侠骨，亦流露女性柔情。为展现其柔静寻常一面，除标志性的《大海歌》之外，还特意安排她「解甲归田」唱客家山歌。另有香港舞蹈团成员谢茵担任编舞，辅以饱满的肢体语言，将其人格中的两面展现得更具血肉。

谢裕玲饰徐老海演戏家族

气魄之作

「我们始终是吃《孤星泪》的奶水长大。」张飞帆至今难忘17岁第一次看《孤星泪》时的心潮澎湃，当晚他与同伴一路唱着 Look Down ，从尖沙咀回到屯门。大学期间看过演戏家族戏宝《遇上1941的女孩》后，他更惊讶于原来香港本土也可以有如此气魄之作。

在今时今日主打「精致」的香港音乐剧市场，眼前总不乏细细粒容易食的音乐剧 —— 场地灵活、布景轻巧、人员精简、氛围轻松。「当许多人偏向制作易于走埠的轻型音乐剧，我们却偏偏反行其道。」

《孤星泪》所镌刻的大时代烙印，《遇上1941的女孩》所种下的香港地情结，一直未曾埋没。刘颖途说，「《一水南天》的题材及其所传达的价值，其实已决定了它的规模。这个故事值得我们用更多资源、更复杂的编制去讲述，一架钢琴或者一架小提琴，总觉得单薄无力。」若将此剧完完整整搬上大舞台，不计现场乐队，三四十人是保守估计。

《一水南天》排练照演戏家族

隆重登场还是永久尘封尚且未知，但如有机会，张飞帆表示仍希望将《一水南天》带给内地观众。「同一个故事，之所以能到达不同地方，是因为彼此有一种互通的人文价值。抗天命、大爱、舍己为人的精神，我相信这是一种能够使人与人之间互相连结的普世价值。将香港故事与他人分享，这大概也是每一个香港创作人的意愿。」

温廸伦亦相信，假如作品具有一定文学厚度，其实无碍放诸四海。「古今中外所有伟大作品，无论你如何包装，桥段怎走，到最后都是殊途同归 —— 什么是人性，什么是爱。」

讲乜？港唛！

怎样的音乐剧能够代表香港呢？他们早已有了答案。

《一水南天》主创演戏家族

张飞帆认为，香港一直以来难有极优秀的音乐剧作品，因为时间、场地限制了创作人的发挥空间。但凡好作品，必须经历时间洗练。「只要香港有心人愿花精神与时间，真心、谦卑地去做一个作品，那个作品都会代表香港。」

「孔子曾说，『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在过去大家为生命拼搏时，即使住在徙置区，我也能在香港看到一种精神价值，各人知道如何要求自己，而不是只知道要求他人。」刘颖途希望香港音乐剧能够回归原本的人文精神，提醒大众关于「人」的价值。

「在香港，如果要找人作曲、编剧、导演，未必会找到我们，因为更加有名有姓的大有人在。身为二线创作人，难道我们没有能力吗？」在三人的合作经历中，温廸伦最希望告诉港人不要妄自菲薄，不要觉得自己不能。「如果你要问什么是『香港精神』，我会告诉你这就是香港精神，要多于这个作品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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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原创音乐剧《一水南天》主创张飞帆、刘颖途及温廸伦之个人专访，敬请留意「呗壳剧场」后续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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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戏家族音乐剧《一水南天》围读演出

时间：2017.12.15 - 16、20 - 21、23 / 1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