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水自西北向东南流来,形成两县天然的分界线,再往上走,还有一县以此为界,然而这儿并没有山谷、丘陵,全是平展的原野。数百千万年前,这儿是一个大湖,天蓝天蓝的源水泛着微波,碧绿的水草从生,鱼儿欢快地游着,“喳”,一只水鸟扑腾着,掠着湖面向远方飞去,现在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存在的是地上的沃土和地下的石油、天然气,河南油田就座落在这诸县交汇‘“三管三不管”的地方。
公元1971年,在施庵乡柏树庙东一块冬季炕地的农田中,一股烈焰从地层深处喷射而出,蚁集蜂攒在钻塔下的工人齐声欢呼,这些工人之所以如此兴奋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一种被称为黑金的东西:石油。从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们并不是工人,他们属于江汉(57)油田四分部十三团,为了追寻古云梦泽北延的遗踪,越黄渠河,深入河南省新野县境内,钻第五口井时,发现工业油气流,这次发现导致南田城市的形成。湖北四川来的钻井队参加了会战,从沙堰乡到施庵乡的公路两旁扎满了芦苇棚,眼看油田就要在这儿扎根了,谁知一场天火燎个馨尽,客家人就沿着东进的道路迁移走了,空荡荡的大地只遗下一个铁疙瘩头,黑黑地望着北面的西李湾。
西李湾是村名和地名的统一体,包括郁郁葱葱的一片房屋和村落外的坡地,其间星棋罗布的坑洼,洼里生长着红白荷花,村上长满了榆树、香气浓郁的黑槐和刺灌丛,栖息着铁扇子、黄白相间的布谷鸟,成群的斑鸠和麻雀,它们常在黄昏时漫天聒嘈。白天鹰在村子上空盘旋,夜晚,蝙蝠在林间瑟瑟地飞来飞去,当桃花灼灼地开遍了村南村北,河上蒙上一层柔曼的白纱。
村里一个新字辈少年的时候,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建立,毛子、土匪、日本人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了。满载日用百货和盐的马车,从县里送到乡里的供销合作社,在南坡下窄陡窄陡的官马路上驶过,这时候孩子们都从学堂里跑出来看,拍手道:“看大马车啦”。马车过后,便是南坡上的坟包子、乱草和松柏,坡下的水黑嘟嘟的。坡上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可见东边天际处铅线折几折,那就是唐河县的东山。学堂是在岛上的庙台里,台前有颗老柏树,马坊老坟园里也有颗古柏,几人合抱粗,但没有李湾的高,行路人过了南阳,瓦店一带,四五十里,就可看见李家的柏树,稍一起风,老远就听到柏树吼吼在响。相传光武大帝曾在此蔽过风雨。溧河发大水时,通过村西北角的豁口排泄过来,形成很大的河漫滩,在南沙地,土层下面是砂礓,再下面就是细沙层。人家都住在河北岸,用很高的地基,一涨水就用泥土作档子,防水流进屋里。庄东面是一顺溜三所一式几进出的大宅,有前厅、偏屋、上房、后屋。老者说有一辈时家业兴,给三儿一个盖一所。新的家是给崔二担杆放火烧了,崔二担骑着马,纠集一帮人,月黑头前来抢劫拉人,人跑了,就把房点了,只留下后屋。新没见过祖屋,只见过偏屋残存很大的木瓜,整块的香柏木和一些雕龙画凤彩描椽子,他幼小的心里充满了对它的各种想象,想知道以前是什么样子。
月饼在迅速传播,在外的商人、学子归家。中秋夜,月亮尚未升起来的时候,孩子们争先向村外高处跑,他们深信,先见月的人,嫦娥娘娘会赐福给他。先到的高兴地跳跃着,争论谁一谁二,传来一片柔脆声浪,兴奋很快感染每一个快乐的人,大人们摆饼什果脯祭月,全家围坐分食。饼现纸条,上书道:八月十五天下共举杀鞑子。仰望苍穹,思想狂飙难禁,揭开了中国历史上反抗外来压迫最光辉的一页。战火在燃烧,他们歼灭了附近的蒙古人,战斗在大草坡展开,程氏全族全部战死在这里,仅她裹在死尸堆里得以幸免,喀尔喀北溃的残兵冲散了山西的李家,李氏子离开了洪洞县,一路讨荒至此,这个长满黄蒿、白茅、红杜鹃的地方,适遇程氏,两人结为夫妻。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视四方。洪武爷南京建制,发兵北退蒙古国,李家长子年已十七,子弟三人征召,披甲提刀走向远方,娘伏爹胸前轻轻哭泣,爹轻拍她的肩。激烈的战斗过后,李大发现了枕籍的弟弟,伸握住他们的手。南望应天府,明太祖坐镇的地方,抬望天空横亘的银河“银河东西,小孩哼唧,银河南北,不和娘睡”,此生再也不能相见了,魂儿悠悠飘向故乡,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阳光下,父母在田野辛勤地劳作,弟妹们无忧无虑地在小河边奔跑着嬉玩,轻风掠过田野,辛勤的爹娘,你可知道?这是你们孩儿替你拭去腮边的汗水。
李公归真西去时,送路的子孙成群,他们都是大唐四皇子李元霸后裔的一支,来自大槐树下。此后李氏家族不断向外发展,有李家、李庄、李营、李湖等,广西还有一个李家大冲。人老几辈时,由老家向天下下贴排辈,时令节气,母系分出的程营程庄敲着铜器,抬着纸鞭,前来认宗祭典,新的父辈晚上脱下鞋,早上还不晓得能不能穿上,就无暇顾及了。
58年,大炼钢铁大集体大跃进。劳力们河里筛沙淘铁,四地伐薪做炭,南襄大平原冒出股股黑烟。把绕村走的路捏直,新路穿过南坟园,人们就着掘开的棺材板烧锅,时常有带着肉屑的木片飞到滚开的面条锅里。随后的大干旱大饥荒,为寻一个菜根,地不知叫翻多少遍,村村都死人,有的庄都死绝了,先从壮年开始死,活人没劲把死人抬出去埋,家家都希望男孩能存活下来,包括他的姐妹都希望他能存活下来。在那些日子里,鸭河水库和南河上的挡水坝相继建成,溧河涨水已成为过去。人们把坑挖深,填平沟洼,在南阳边上修一条总渠直抵鄂境,四分干的一个支渠通过村北脊地,在西坡折而南去。当一切都忙罢的时候,天已经很凉了,新开始拉煤烧砖,平顶山煤矿国家统配,要到北里的郏县用板车去拉,木头要到通火车的许昌去拉。一来回一两千里,前前后后十一趟,人称万里走单车。东山拉石灰,足足一千斤,出门见半熟的又捡了几块石头这东西。板车是借的加重车,大一圈,走不得老辙,一个辊只好骑到麦地的虚土里,每起步,东庄的四清后面蹬一脚才能动。同茬的看看大了,多是下四川带个媳妇,他正在坑南岸盖砖包皮房,邻村的媳妇是早定好的。散集体时,他发现坐屋是怪得劲,一天坐到黑可就没见谁扔个分个儿,他决定买车,一个走到襄樊,500块买个嘎斯车,附带一个没挨过地的备胎,摸摸电瓶还能打着火,竟一路开回家。计划生育开始实施,家族最终从史书中消失了。其间土壤不断冲刷淤积,直逼沟尖河底,四野兀立着东一株西一株的苦楝树,他感到一些失落,觉得缺些什么。一次上山西,他特地绕道洪洞,人皆不知大槐树,或说有些山里还保存着完整的家谱,他就没再去。回来把房子拆了重装,焦燥地把房子搬来搬去,那一年不收拾下就手痒痒的。油田扩路到李湾,他就搬到路边,邻人也不错这一步路,密密匝匝盖满了,经济发展阶段的濒路村庄市集。
最初人们对油田的了解,多是通过解放轻卡车门上一个白圈内的51,车门上记述了整整一代人的故事,他们的成长变化和酸甜苦辣,会战指挥部、局、公司,最后终于形成捅有以三个公司(厂)为主的河南石油勘探局,七万四千人的政府企业社会。八十年代,河南油田走过它最光辉的一段历程,飞地逐渐着陆于本土。
南阳盆地的几条河流都受到了污染,南阳把白河染成黄黑颜色,南田把涧河染成蓝黑颜色,新野县地下水有害细菌高出全国1万多个百分点,癌症发病率是二十五倍,在河里唯一活跃的生灵是癞哈蟆,这种东西的增多通常是不吉祥的。
远离那烟,那污水,走进这片田野。一大片风姿绰约的高杆儿庄稼掩映下,起伏着半截贞节牌坊。马家是个大家,男人死了,没儿守着,又不愿嫁,荡尽家产修了这座牌坊。上梁时,上不去,有这么个说法,妇人不贞,是放不上的。人们就追问有什么不贞,寡妇红着脸说:有次在厨房,一个伙计猛地抱住她亲了一下。人们哈哈大笑,一使劲,梁就放上了,也有人说他们是故意捉弄人家寡妇。当时朝庭曾赐匾旌表,文官经此下轿,武将历此下马。只是县官苦于出门,师爷替他生一计,诡称匾需修缮,拿到县衙去了,想必县太爷不需他太太即为他守节,一定不会拿回家。草类散发着强烈的青味儿,混着苎麻、棉花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的香味儿,到处充满了温暖,闪烁着悦目的碧绿。天上也静悄悄的,神仙也仿佛被四野蒸腾起的白朦朦的水汽熏得欲睡,美丽的古贞妇娴静地抱手坐在这里。
黄光漫过大草坡,溧河上一块斜插的汉瓦青透,温凉浑厚,饱含水性。烈日炎炎,战马奔嘶在消逝,已往的时光是那么的接近,仿佛用手就可以触摸到,汉帝国的光荣、理想与梦想。1940年参加枣宜会战的日军打此经过,中国军队进行了阻击,14军的一个师1千多人全部战死在这里。血液在暗红色的皮肤下流动,鼓胀的热力,在纵横家的传说中,血是可以化释冤气的。
这是一个全然的寂静世界:沉沉冥冥,不间不架。缀在天地间的尘埃,尚未凝结,又都化释归去。地表上渐渐现出些淹没中的棱角来,那黑便一直沉淀下去,沉淀到大集街上,颗粒大、比重大的斥满了天根下所有光线不能直射的地方,具有一种粗糙的视感,象脱水的蔬菜、海绵或塑料,干燥的空隙。树下一团儿,床下一长块儿,缝缝洞洞中,一些不规则儿。
600多年后,李氏子的后人天涯飘零,落拓于此,和所有沉睡中的人一样,他也在沉沉睡着,黑裹住了他,思想散漫着,恍惚在远处,黑把他消溶了,隐约有形,鬼也似的立着,遗忘在这冷冷晨寒中。
一辆重型载重卡车从南街开来,轰隆隆的,进北街外淡淡的雾,一根根的树,浓浓的庄稼色中,此外什么都没有了。马克思曾在他名篇《共产党宣言》中描绘了一个游魂四下寻找寄托附着并在此过程中显示威力,写道:“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许多正在追求或已追求过的都有类似的感触,此文足以引起他们难遏思路的共鸣。
(李雪林 1994年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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