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热爱将两个优秀的人比出高低,比如 “作为舞蹈家,金星和黄豆豆在艺术上究竟谁更有成就?”可事实上,金星的成就主要在于现代舞,豆豆燃起的却是古典舞的一捧烈火——两者并无法横向比较。

而论及舞坛地位,两人皆是旁人难以企及的大树,只不过豆豆少了几圈年轮。

这几年的金星除了 “舞蹈家”这一身份,更因 “毒舌”与“泼辣”的标签红遍大江南北,甚至一跃成为诸多年轻人的精神导师,一路走来的细枝末节都被人反复琢磨讨论。

更加低调纯粹的黄豆豆知名度与之相比就显得不值一提,可作为“中国跳舞跳得最男人的舞蹈者”,他的舞蹈之路走得并不比金星逊色。

长剑引烽火连天,铁马啸哀声不绝,昏暗灯光重现当年金戈铁马,雷电一夜。

深埋地底两千年的秦俑于一片寂静里苏醒,鼓点有节奏地响,他转动自己僵硬的关节,毅然决然打碎了束缚自己的泥身土体。机械的骨骼让行走的每一步都显得艰难,舞者于是流畅地“卡顿”。

久违的号角响彻战场,鼓声不绝犹如助威,千年山河流转把英雄埋没,而此时秦俑复活。

他有力量地舞动着,跳跃、翻腾、旋转……他的舞一面带问苍天的苦涩——世间变化几许,我秦如何?一面带平天下的豪迈——威武方寸间,任由日月轮中天!

古筝渐起,澎湃渐微。昏黄灯光凝聚,秦俑慢慢抬腿倒地,却又瞬间跳起,在威武的呼声中落幕——这是一整个古秦的缩影,它曾气势磅礴,最终湮没于浩浩汤汤的历史长河,却仍存一腔不灭孤勇。

1997年全国“桃李杯”舞蹈比赛金奖作品《秦俑魂》,这位舞者就是蜚声国际的黄豆豆。

黄豆豆1977年出生在温州,12岁就考上了上海舞蹈学校。

可他考舞蹈学校的过程并不顺利,由于身材劣势,他的腿身比并不符合当时舞蹈生的要求。父母奇思妙想,准备了两个铁环悬在老房子的横梁上,等他放学后就把他倒吊在悬梁上拉腿。

这个方法并不科学,黄豆豆脸上的毛细血管因此爆裂,整张脸都成了麻皮。可这土方子也意外有效,豆豆的腿长三个月后就长了三公分。等到去上海量身材时,一量上身豆豆就塌腰,一量下身豆豆就撅屁股,总算达到了过关数值。

可过了五关,还要斩六将,舞蹈学校为了对小朋友的身材进行预测,还要看家长的身材。黄爸爸个子较矮,听此只好让叔叔代替爸爸蒙混过关。

第一个学期结束后,黄爸爸来上海接豆豆回温州,结果正好被班主任看到了。班主任问这是谁,豆豆下意识就要说这是我爸爸,爸爸立马接过话头回答自己是豆豆的舅舅。

总之最后,豆豆总算成功在上海舞蹈学校学了六年舞。

1995年是豆豆舞蹈生涯中很重要的一年。

那一年他从上海舞蹈学校毕业,顺利进入了上海舞蹈团;那一年,他以一舞《醉鼓》在春晚露面,“舞者黄豆豆”的身份正式被大众知晓; 那一年,他遇到了《秦王点兵》。

男子四人舞《秦王点兵》由舞蹈编导陈维亚“用了三年时间注视,三天时间创作”,它一横空出世就惊艳了无数人,其中就包括当时略显青涩的豆豆。英雄的气魄等同男人的浪漫,彼时观看表演的黄豆豆兴许觉得自己和千年前的英雄产生了共鸣,那共鸣跳出时间与空间的范畴,让豪情万丈的人能够在漫漫历史长河中猝然交会。

后来他请陈维亚为他把这支四人舞改编成独舞,1997年,这支《秦俑魂》帮他摘取了全国“桃李杯”舞蹈比赛的金奖。

因为他对《秦俑魂》的精彩演绎,洛桑国际芭蕾舞比赛的主席看完比赛后就向他发出了邀请,让他带着《秦俑魂》参加洛桑大赛的表演。

这是此项大赛向中国舞发出的第一封邀请。1998年春节,豆豆应邀前往洛桑,一曲舞罢震惊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此后,黄豆豆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世界舞坛上。

“很多舞蹈演员在他最能跳的时候,不明白自己在跳什么,等到他明白他在跳什么的时候,他又跳不动了。”这是舞蹈圈一个残酷的悖论。

台下十年总是最能跳的时光,舞者们从零到一地积累,直到拥有足够的经验站上舞台,却也只剩十年八年的舞台寿命——不是因为不热爱舞蹈,而是因为伤痛不能让他们继续。

所以时间对于舞者来说尤其珍贵。

2005年之前,黄豆豆争分夺秒地舞蹈,并且取得了极高的成就。

他在美国纽约Joyce Theatre 演出《借竹祭思》,为2003巴黎秋季艺术节创作舞蹈《Skin Drumming》,还在2004年8月29日参加了由张艺谋导演执导的雅典奥运会闭幕式中国接旗仪式后的八分钟演出节目《中国功夫》。

他受到过美国前总统福特先生的接见,赞扬他是“中国的文化使者”,他还接受了美国《时代》周刊的专访,成为美国最有权威性的《舞蹈》杂志的封面人物。

可即使各种大奖拿到手软,黄豆豆也并不满足这种“充实”,他除了知道自己在“跳什么”,也想知道自己接下去要“怎么跳”。

2005年,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豆豆和新婚妻子粟奕决定奔赴美国留学。

那一年,黄豆豆从一个知名舞蹈家彻底转变为了一个穷留学生。而穷留学生的生活远没有一个著名舞蹈艺术家的生活来的荣耀辉煌。

有一次经过大都会歌剧院,豆豆和粟奕正好遇到演出散场后涌出的观众,那些观众穿着得体,彼此交谈观感领悟,令豆豆和粟奕心里十分羡慕。

歌剧是舞蹈、音乐、表演等诸多艺术的结合,可作为国内名人的他们当时囊中羞涩到没有办法如此奢侈地看一场歌剧,但最后艺术的憧憬还是促使他们还是用留学生证明买了最便宜的站票,去看了《图兰朵》。

那时黄豆豆没想到,第二年他就能在大都会歌剧院作为领舞和张艺谋、谭盾等合作,排练了歌剧史上第一部中国人自己作曲、导演、创作的中国题材歌剧——《秦始皇》。

对一个舞者而言,很难说清年龄究竟意味着什么。可能是经验的累积带来的资本,也可能是身体机能衰退带来的恐慌。

黄豆豆曾经看到俄罗斯非常著名的舞蹈家巴里奇尼科夫晚年的舞蹈,一度产生过美人迟暮的悲伤。

可后来在纽约读书的时候,豆豆有幸上了一堂巴里奇尼科夫的课,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是一堂古典芭蕾课,巴里奇尼科夫是中途突然出现的,站在把杆的第一个位置。豆豆站第二个,从身后可以清晰地看到巴里奇尼科夫的背影依旧挺拔,姿态依旧优雅,那一年巴里奇尼科夫已经五十多岁了,可是还在演出。

豆豆说那堂课是他练舞以来最认真卖力的一堂舞蹈课,一套把杆下来,把自己两条腿都练抽筋了。

曾经年轻不经事,对美的认识很简单:青春的,活力的,有力的便是美的了。

可到了后来,黄豆豆说:“你会对这样一个把一生都奉献给舞蹈的前辈很尊敬,很崇拜,同时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艺术家的生活确实很艺术,很戏剧,但同时它又是真实的,这个是最特别的。”

这也是一种美了。

上海歌舞团最大的一间练功房里有个遥控器,按一下可以将整排的透明玻璃窗变成半透明的毛玻璃。

黄豆豆说,他很喜欢一个人呆在这里,越安静,他就越投入。练累了,他就看看透明玻璃窗外的风景;编不出舞了,就把透明玻璃变成毛玻璃,集中精神投入到舞蹈创作中去。

他喜欢这种无波无澜的平静,正如他喜欢按部就班的生活——早上5:45起床;和孩子妈妈一起给孩子烧水做早饭;全家人一起吃饭后送孩子上学;上午到芭蕾舞团练功2个小时左右;吃完中饭就处理一些团里的事务;下午接着训练或编舞——如果近期有演出,下午就专门排练演出剧目,继续跳2个小时到2个半小时;晚上有演出就去演出,没演出就赶紧回去接孩子。

这是四十不惑的黄豆豆的日常,舞蹈所占据的时间和二十岁时并没有多大的分别,再过十年二十年可能同样如此。

毕竟他的玻璃窗对面墙上印着这样一句话:艺术永追求一流,时间只记住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