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时,王世襄曾自嘲:“我自幼及壮,从小学到大学,始终是玩物丧志,业荒于嬉。秋斗蟋蟀,冬怀鸣虫,挈鹰逐兔……皆乐之不疲。而养鸽飞放,更是不受节令限制的常年癖好。”

但他生前还有一句名言:“一个人如连玩都玩不好,还可能把工作干好吗?”

已故的著名翻译家杨宪益多次赠诗王世襄,言及“少年燕市称顽主,老大京华辑逸文”,指王世襄虽为“顽主”,却能玩出极致,甚至成为学问。

只能说,他是一个奇人。

青年时候的王世襄

少年大玩主

从家谱看,王世襄是一个标准的世家子弟,其先祖明代时从江西迁到福建,是福州城内的望族之一。

据《清史稿》,他的高祖王庆云,历任巡抚、总督和尚书等职,著有财经专著《石渠余记》。祖父王仁东,曾任内阁中书、道员,举家从福州搬到北京。

他的父亲王继曾,毕业于南洋公学,清末随驻法公使到法国进修,由此开始了其外交生涯,他一度担任军机大臣张之洞的秘书和留法学生监督,民国初年回国后,供职于北洋政府外交部,1920年出任墨西哥公使兼理古巴事务,最后任北洋政府国务院秘书长。

母亲金章能书善画,大舅金北楼是民国北方画坛领袖。

金家祖屋在浙江湖州南浔镇,靠做蚕丝生意起家,在当地兴办电灯厂和医院,是颇具新派思想的望族之一。

出身显贵的王世襄,在他小时候,家中就聘请私塾老师,教授经史和诗词,为他打下良好的国学基础。

三岁的王世襄

但他贪玩的习性也开始显现。10岁时,王世襄就开始养鸽子,举着大竿子赶鸽群。他还养蝈蝈,学八卦和太极,跟清宫的布库(摔跤手)学摔跤,还学驯鹰和放狗捉獾。

小学时,他就读于北京干面胡同的美国侨民学校,由于一连数周英语作文篇篇言鸽,老师怒而掷还,斥道:“汝今后如再不改换题目,无论写得好坏,一律给P(poor,即不及格)!”

一次,他逮到一只黑色虎头大翅蛐蛐,拿去挑战京城斗蛐蛐名家李彤华,竟将对方的“麻头重紫”挑落马下,全城轰动。

他还把自己养的狼狗放入深山,让它与野狼交配,生出一种杂交的狼;打了獾子,让人抬到城里招摇过市……

跟着一帮前清遗老遗少,王世襄成了北京城内有名的少年玩主。

王世襄将这副做派一直带进了燕京大学,他甚至在臂上架着大鹰,或怀里揣着蝈蝈,到学校上课,一群或西装或长袍的师生中冒出这么个主儿,煞是惊世骇俗。

一次上课时,王世襄胸怀里暖着的蝈蝈发出叫声,同学们哄堂大笑,据说连相当开明的历史学家邓之诚教授都无法忍受,直接将他跟蛐蛐一同请出了教室。

他原先的专业是医学预科,读了一段时间后,数、理、化成绩均不及格,成了全校有名的差生,后来转至国文系,竟凭借小时候打下的基础,轻松胜任,成为优等生。

此后,他考入了燕京大学研究院,学习中国古代绘画。

不过,王世襄玩性依然不改,他本有机会被学校选派到哈佛大学留学,但校长坚决不同意,因为觉得王世襄是“未知数”,弄不好会有辱国风。

追宝海内外

1939年春,最疼爱他的母亲过世,时世也愈发艰难,这位纨绔子弟好像一下长大了。王世襄开始立志苦读,毕业论文是煌煌巨著——《中国画论研究》。

当时,北平已经沦陷于日寇之手。王世襄决定到大西南去。经过辗转跋涉,他来到四川李庄——中研院所在地。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是王世襄哥哥的同窗,他将王世襄推荐给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傅斯年。

据王世襄回忆,傅斯年上来就问:“你是哪里毕业的?”

王世襄回答:“燕京大学。”

傅斯年说:“燕京毕业的不配到我们这里来。”

有人称,当时傅斯年看不惯王世襄身上的“纨绔之气”。据说王世襄在李庄,身着白西装,手牵一狗,潇洒招摇。

其实,这也可以看出他对政治的“白痴”程度。

第一次求职失败的王世襄又找到梁思成,到梁思成主持的中国营造社工作,名义上是助理研究员,实际上是学徒。

正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对古代家具和中国漆器产生了浓厚兴趣。

1945年8月,日本投降。

经时任故宫博物院院长的马衡和梁思成推荐,王世襄被派回北平,清查战乱中损失的故宫文物。

当时,许多外国文物贩子在中国争抢文物,伺机运送出境。王世襄宴请众多知名的古玩商,请他们提供线索。

王世襄曾经睡在身后的柜子里

一次,王世襄得知河南某地出土的青铜器多被德国人杨宁史强行买去。他通过父亲的友人,找到当时的外交部长宋子文,详陈原委,终于没收了杨宁史拥有的青铜器240件,包括价值连城的“宴乐渔猎攻战铜壶”、“商饕餮纹大钺”。

1946年,他又在天津接收了末代皇帝溥仪存在保险柜中的一批珍贵文物,共20匣,也是价值连城,由美军押送回故宫。

此外,王世襄东渡日本追索被掠国宝,将存放在东京上野公园内107箱善本书押运回国,完璧归赵。

1945年9月到1946年10月,王世襄为国家追回文物共6批,总数有两三千件之多。加上从日本追回的107箱善本书,数量当以万计。

这是让王世襄最自豪的人生往事,没承想,后来却成了他“贪污”的罪证。

王世襄先生收藏的大香几

生死永相匹

王世襄一生都在收集玩物。

他回忆解放初期收文物的情景。“我整天弄一个车,车后边有一个大架子。大桌子、椅子我都骑车子载回来。全北京城我到处跑,春节我还跑到京东宝坻县。大年三十晚上,在小店里睡觉。小店里很冷,没有火。我拿两只鞋鞋底对鞋底一扣,放到炕沿上当枕头。只有这样才能买到极便宜的物件。”

当时很多文物都没人要,极为便宜,这给王世襄提供了优势。遇到贵的文物,他就用母亲留下的首饰换。

至今,他收集文物的很多段子还广为流传。

收藏家马未都曾回忆,王世襄有一张黄花梨方桌,购于北京通县,价格仅5元,舍不得运输费,自己一手扶车把,一手扶桌腿,将桌扣在背上,骑车运回家,因此获“穷王”美称。

“文革”前,王世襄去黄山考察,挖到两棵松树,将它们从黄山运回北京,他买了两张火车票放两棵树,自己一路站着回到北京。

70岁后,王世襄开始著书立说,出版了一批研究这些玩物的图书——

《髹饰录解说》、《中国古代漆器》、《明式家具研究》、《蟋蟀谱集成》、《说葫芦》、《明代鸽经清宫鸽谱》、《北京鸽哨》、《中国金鱼文化》、《金鱼百影图卷》,以及四堆“锦灰”……

对美食亦有研究

在圈内,王世襄有“烹调圣手”的美名。年轻时,他常常应好友邀约,身背各色厨具及原料食材,骑着自行车赴好友家中大显身手。

晚年时,每天早晨,王世襄会安排当天的膳食,香满楼的“醪糟鱼片”、张兄弟家的“老鸭煲”、芝麻花的“贵州嫩鸡”……儿子四处跑,就买父亲钦点的菜。

王世襄夫妇

在家吃饭时,也有很多讲究——炒菜只用橄榄油;不愿意吃超市卖的虾;甜豆一买就是20斤,放进水里,只将浮上来的捞出来下锅做成一份;以前只爱吃带骨的笋鸡,后来戴假牙嚼不动,就吃不带骨的小笋鸡。

王世襄尤爱吃冷饮,他最喜欢的冰激凌是肯德基的巧克力圣代,一买就是24筒,存放在冰箱里,每天吃上六七筒是他的一大乐事,儿子不愿他多吃,王世襄就会可怜巴巴地央求“你再给我两个吧”。

2004年,相濡以沫的夫人去世,对王世襄打击极大。

在他身边,一直留着一个菜筐,“提筐双弯梁,并行各挈一”,买菜时,两位老人各提一边,相互分担菜筐重量。

老伴离世后,王世襄的要求是,把菜筐放在两个墓穴之间,“生死永相匹”。

2009年11月28日,95岁的王世襄追随夫人而去。

天下第一大玩家,终成绝唱。

想了解更多艺术推介与艺术收藏,欢迎关注【顺天达拍卖】官方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