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雁翎独家授权本平台连载《浮云苍狗》之二:
《浮云苍狗》
尘世白驹过隙,人情苍狗浮云。——宋朝·吴儆·《西江月》
宏观观照,一世一瞬、人情如烟。于造化者而言,一切皆为一节点,而已,只为整体运行,一人如此,人性人情如此。
具体而言,无情自私之暗夜,亦有真善之星光。
作者感于斯,痛且乐,终成书《浮云苍狗》。
于人世浮沉中品人生,就着凉薄饮真情,这是我的这半生。
——雁翎
作者:雁翎,原名逯向军,资深记者,著名小说创作者。
曾任甘肃省多家报纸刊杂志首席记者、主任记者,主笔。2003年6月创办“雁翎工作室”,采写了华为集团董事长任正非王石,SOHO中国董事长、联合创始人潘石屹,华富集团总裁陈启建,天庆集团董事长韩庆,陇海绿色产业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岳建武等,为之和其企业代言,并成书《立体的盘点——甘肃地产十年》。
著有长篇小说《护垫》,被赞与贾平凹《废都》呼应;纪实文学《太平中国》、《皇天后土》。报告文学《苍凉之旅》,被国内许多报刊连载并入选2004年国庆献礼大型图书《共和国骄子》。
另有大量中短篇小说及报告文学,散见国内期刊杂志。
雁翎最新长篇小说《浮云苍狗》已在甘肃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独家授权邵旭峰各大媒体平台连载。
正文:
第二章
壹
林虹到达北方工业重镇庆锡市时,恰是子夜时分。
走出火车站,城市的夜生活还浓如胶水。火车站是个南来北往的中转站,也是藏污纳垢的好场所。住宿拉客的多,廉价的小姐浑身散着熏人的香水味,急不可待地拉扯意志薄弱的男人衣襟,交易的表情比夜色更暧昧。
林虹的身边缠上来几个男人,毫不容情地拽住胳膊不松。林虹有点愠怒。
男人说,出门图安全,睡觉图净洁。你放心,旅店宽展又舒坦,花钱还少,你放着好地方不去,还想到哪儿去折腾?
林虹没有理男人的唠叨,探头张望。该死的程小媚还没露面。
程小媚知道她几点到站。火车没晚点。林虹被拉住宿的男人扯得四面楚歌,心不由得有点慌乱。毕竟这座城市她只短暂地停留过一次,还没有从本质上熟悉。况且,城市的发展日新月异,昔日的参照物已被今日建设的浪潮彻底湮没了。林虹满目陌生。
男人的纠缠得寸进尺。
林虹开始招架不住了。
有人拍膀子。
林虹回头,一张灿烂的媚脸分外妖艳。
林虹喜出望外。
程小媚偏着头上下打量,乐滋滋地说,好呀,你真能开,一朵红花怒放了几年,没蔫,倒更鲜美了。
林虹摇头,感喟地说,别逗了,都成了残花败叶了,还鲜美?女人怕三十,我都三十好几了。
程小媚也摇头,兴奋地说,少狡辩,看男人瞄你的眼神,答案自然我对。哼,狼一样的男人可不傻,瞅准的都是好肉啊!
林虹再没有阐述见解。
程小媚说的在理。在这个花花世界上,女人是植物,男人是动物,都是生物,却以不同的姿态和境界活着。
程小媚穿着无袖连衣裙,U字形的领口藏匿不了漂亮的脖胫,大大的太阳裙摆盛开如花,性感的双腿出自其间,让人的想像格外的饱满,特别是脚上的白色高跟凉鞋,收敛着甜美的成熟,挥发着淑女的气息。
林虹刹那间感受到了女人与服装派对的效果。
从举足轻重的打扮上,林虹能看出程小媚在这个城市里的滋润,生活上的,还有情感上的。
程小媚的嘴角嵌着满足的微笑。
解了围的林虹跟着程小媚上了一辆奥迪,程小媚驾车的技术很娴熟,七拐八折就出了拥挤的车站。
路上,程小媚说,去我家吧,我男人死了。
林虹头有点昏,不敢抬头。
程小媚的家很豪奢。
这是一套独立的小二楼,院大楼阔。室内面积过了三百平米,装潢考究,家俱都是价格不菲的名牌。林虹内行,约莫估算了一下,在北方二线城市,要享受这样的环境,少算也得花去两百万。林虹躺在质感舒适的沙发上,看着在冰箱里往外掏东西的程小媚,刚才车上的忧郁化作了云烟。在人心动荡的城市里,一个女人能够独立维持生活已经不易了。活得风光,就太难太难了。看来,程小媚的生活不但滋润,而且还很奢侈。
程小媚还在往外挑选吃食。
林虹说,行了,我可不是冰箱,内膛里搁不了几样东西,你就省点劲,坐回来聊聊天吧。
程小媚停了手,笑嘻嘻地说,想减肥?得了吧,胖子喝凉水也上膘,瘦人喝酥油也不见得长肉。肥胖是天生的,是娘肚子里带来的,你就别委屈自己了,想吃啥就放开,夹夹闭闭的倒对胃不好。
林虹知道程小媚故意说跳皮话。程小媚的歪理多,这点林虹一本账。大学同室了四年,林虹自认为虽没熟透程小媚的心,至少也掌握了七八成。林虹站起来伸腰,对忙碌的程小媚说,打住,言多必失。你就快点弄几样过来,说实话,我还真是饿了。
程小媚胸有成竹地说,想通了?让你放开肚子没错。今夜坐着聊天,有多少食物也把它消化干净,别担心你的小蛮腰上会长出赘肉。
都是超市里买的现成货,撕开食品袋,就可入口。
方便。方便让时尚的女人离开了锅台。如今,不会做饭的女人不可怕,只要会赚钱。
两人头挨头对坐。
婚姻是条农夫温暖过的蛇。女人对爱情的幻想异常丰富,家是女人栖息的港湾,停泊着柔软的身子,也停泊着典雅的灵魂。女人的思想就是在激情四射的感动中成熟并有了光芒环绕的棱角。幸福的女人有棱有角,多情的生活磨损不去骨子里的洒脱。女人的生活可以多情,但命运不能多舛。风尘中的女人再美丽,心里的伤痕是挥之不去的。有了内伤的女人,幸福的棱角多半残缺。
事实上,在这个尘世上,女孩一旦成为女人之后,失去的不仅是一层薄膜,失去的还有几面珍贵的棱角。
家是房子吗?林虹强迫自己去想这个庸俗的问题。不想是不现实的。女人的爱情决不是房子。女人的爱情是看不见的。女人的爱情是女人的血液,是生命,是灵魂。但时代已将女人的感觉弱化成了物质。
程小媚的嘴角有一层朦胧的笑,勾起圆脸上一对浅浅的酒靥。程小媚身子不胖,因圆圆的脸庞显得丰满,所以给人一种错觉,总感到她的躯体结实,很能负重。大学时,林虹给她起了个绰号,一个字,极传神。猫。猫是温顺的,依人而不让人腻烦,恋人而又嫌贫爱富。养猫不易,没有好吃的东西,猫会跳槽的。当时,程小媚点头晃脑地认了,并说,猫就猫,女人和猫差不了多少,都是喜欢被富有豢养的宠物。咋啦,嫌猫贱?你长脖子吊脸,活脱脱长颈鹿的坯子,干脆叫长颈鹿拉倒。话还真让程小媚言中了。林虹个儿高挑,性感的脖子如一段出水的莲藕,配这个绰号形神兼备,绝了。两人的称呼被大家采纳,在恋爱成风的校园里广为流传。
两人都不谈婚姻。
林虹吃得很耐心,拨刺品尝熏鱼,刺上不带半点肉丝。
程小媚欣赏着一段干净利落的鱼刺,突然大笑。程小媚说,你呀,你才是个猫,瞧你吃过的鱼,哪像是人吃的?
林虹也笑了,用肘撞程小媚的胳肢窝。程小媚更笑了,上气不接下气地缩到了沙发角。
林虹说,还是老样子,你呀,打不怕,骂不怯,就怕这一招。行了,我放你一马。林虹站起来续水,说,合同转让的事不会泡汤吧!
程小媚慢腾腾地翻直身子,乐哈哈地拍胸承诺,铁板钉钉的事,黄不了。只要有票子,唾手可得。
林虹想做天然气生意,恰巧有个老板想转让,只想从中赚几个钱。这在林虹的预想之内。如今干事难,审批一些正常的手续更难,花钱受气不说,光拖就让人受不了,没个一年半载是成不了的。弄不好,一个环节上卡了壳,心思就白费了。林虹宁愿让钱受罪,图个速战速决,也不愿让人受罪,落个蛋打鸡飞。
程小媚穿针引线。
林虹环顾四周,宽敞的室内金碧辉煌。单身女人的背景决不孤寡。在生意场上奋斗多年的林虹深有感触。走过红地毯的漂亮女人成了单身,都是让权和钱逼的。在有姿色的单身女人身上,承载着权和钱流通的汗迹。
程小媚在厕所里制造水声。很久,程小媚探出半个脸,挺善解人意地说,泡个热水澡解解困吧!
林虹的眼睛湿润了。
贰
程小媚上班迟到了。
程小媚踏进电梯时,除了自己,没有外人。这是从法国进口来的豪华电梯,轿厢宽敞,装饰时尚。每次程小媚一进电梯,感觉就进了自己的那个雍容华贵的安乐窝。都是虚荣心极强的女人安置尊贵的好地方。
对镜贴花黄。程小媚的眼圈有点青。用眼影巧补,效果并不理想。女人是靠充足的睡眠来保养的,内补和外涂治标不治本。昨夜未眠。林虹的到来让程小媚激动不已。虽是电话中早就约好的,但当林虹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仍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官。这可是个上千万的工程,不要说运筹,光钱也能将人压垮。一个女人有多大的能耐承受?但林虹来了,跟在大学时一样,脸上没有一点破绽。程小媚再次领教到了老同学干事的魄力。
程小媚一到电梯口,就听见老总彭德魁的训话声。
程小媚侧耳听了半天,才知塞喉咙破嗓子的骂声是从会议室传来的。她看表,吓了一跳。今日是公司雷打不动的例会。她是总裁助理兼办公室主任,事先不请假是绝对不能缺席的。心有点虚。程小媚看了看尖尖的鞋跟,又看了看能照出人影的地板,蹑手蹑脚地躲进了自己的空间。
翻报,一心不能二用。程小媚的目光游在字里行间,思绪却跑到了门外。彭德魁的声音很刺耳,针一样地扎着她绷紧的肌肤。她心神不宁,总有一种缺席的滋味苦涩地缭绕不去。
程小媚到这个宏大房地产开发公司还不到半年。她原在天顺房地产开发公司当售楼经理,是董事长高天顺的得力干将。天顺在开发的高峰期,用两年时间盖楼,用半年时间售楼,创下了这个人口不足三百万的城市住宅销售之最。因此,在竞争激烈的房地产行业内流行这样一句话:高天顺盖得快,不如程小媚卖得快。这是口碑。程小媚就靠这口碑走红,被精于建筑并在房地产业有建树的彭德魁相中并挖到了自己身边。
不过,挖是个托词。在房地产行业,彭德魁实力雄厚,是名副其实的老大,程小媚早就仰慕已久,早就想跳槽了,早就想跟彭德魁握手干事了,只是苦无良机。彭德魁的有意,让程小媚求之不得。
电话响了,程小媚吓了一跳。一瞅来电显示,是高天顺的手机。程小媚接了,情绪还有点紧张。
高天顺说,忙吗?要注意身体。
程小媚听得别扭。本是一句关心的话,但她听得有点尴尬。在特定的时候,这句话对女人来讲含义不同。女人的身体很容易亵渎。
程小媚说,啥事,我有个会,没时间了。
高天顺哈哈大笑,说,操,是开会还是约会?
程小媚被呛住了。程小媚挂机并拨了电话线。手机号是新换的,昨天换的,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伏案,心乱如麻。
外面有轻重不同的脚步声。
会散了。
隔壁是总裁的办公室。程小媚能听清一串钥匙撞击的声音。门开了,彭德魁的脚步声仿佛响在自己的屋顶。
程小媚屏气。突然,她感到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压抑的喷嚏。
程小媚恨自己过早就暴露了目标。
果然不出所料,彭德魁的脚步声又在屋顶上响起。有人敲门,很重。程小媚开门,并做好了挨训的准备。严厉的彭德魁还从未批评过她。当然,视工作为生命的她也没出过让彭德魁批评的事。
彭德魁站着,手中的雪茄烟很冲。
程小媚主动认错。程小媚说,我迟到了,未参加例会,按制度处理吧!
彭德魁摁灭了烟头,坐到程小媚的对面说,你不需要特别申明,结果一定是这样的。
程小媚自认倒霉。平时彭德魁很少在办公室,老在外面应筹。许多事都是他通过手机来遥控她完成的。辛苦的时候他看不见,一次失误全钻进了他眼里,程小媚有点委屈。
彭德魁仍紧绷着脸,翻着程小媚扔下的报纸,看得挺投入。
程小媚苍白着脸说,售楼的计划我做出来了,您要不要过目?
彭德魁噢了一声,并未动心,只是有点敷衍地问,多长时间?
程小媚不假思索地说,三年,至少三年。
三年?彭德魁嘟囔。
程小媚心里烦躁,但不好发作。她站起来,准备离开,到外面透透气。
手机响了。短信息。见鬼,刚换的号,谁知道了?程小媚想。低头看,见鬼,黄段子。
看手机号,程小媚不熟。八成是发错了对象。如今,通讯灵通了,手机吱哇哇响,那是倾到垃圾的声音。手机成了浮躁生活的传播工具。手机流行,但不时尚。不再时尚的手机真实记录着一个时代情感的沧桑。
彭德魁点烟,复燃的雪茄烟像牛粪煨的土炕,腾起的味儿怪怪的。彭德魁抽得十分过瘾,发恨地一吸,整个面孔便罩在了雾里。
程小媚咳嗽。
彭德魁没有理会程小媚的反应,用手比划着说,三年?那么长时间,这不是你的销售个性。想想,还能有啥招,全上。至于资金,你大可不必节约。我不是着急嘛,一年有一年的利息,上亿元的投入,真耗不起呀!
程小媚充耳不闻。
彭德魁起身,瞟了瞟有点困倦的程小媚,喉结动了动,却没吐出半个字。
程小媚说,房价一涨再涨,您定的价位不准。
彭德魁有点意外,说,不准?这可是按本市人均收入算下来的,高了,谁买?
程小媚笑了,这是夹杂着不屑的嘲讽。
彭德魁明白,这是一匹桀骜的烈马,没有披鞍挂鞯,难以被陌生人驯服。他要的就是这效果。他喜欢在荒芜的地方开拓疆域,建楼立业;也喜欢在出众的女人身上挖掘潜力,去瑕留璞。女人如玉,玉为宝;女人如土,土生金。女人一旦成为了生产力,便能从生活中脱胎换骨。
彭德魁仔细地瞅着程小媚,很耐读,也很新颖。提她当总裁助理时,公司上下哗然。许多人都摇头,反对声一片。她虽是天顺的台柱子,可不见得在宏大的舞台上就能唱戏。再说了,她和高天顺是啥关系?虽没穿一条裤子,但绝对睡一个被窝。彭德魁清楚。但他有自己的算盘。他挖程小媚是瞧不起高天顺的卑鄙,也是对高天顺阿谀奉承某些权贵的蔑视。至于程小媚,他相信金钱的力量。在人与人越来越靠利益维持感情的今天,啥关系都靠钱撑着。他行动了,也成功地从高天顺如意的天平上取掉了称量市场的砝码。
程小媚说,我每平米又涨了二千元。
彭德魁的前脚跨出了门,后脚刚抬,立马转身,差点儿跌到。
程小媚说,消息我已向媒体公布出去了,您想反悔已迟了。今天的报一会儿到,铺天盖地的广告跟雪片没啥两样。
彭德魁寒心地跺脚,近乎疯狂地说,胡闹,简直胡闹。太离谱了,你这不是害我嘛!
程小媚掩嘴笑了,整个身子前挺,饱满的曲线轮廓分明。
彭德魁来回转圈,像磨道上的驴。
程小媚仍咯咯地笑,像只下了蛋讨赏的母鸡。
彭德魁皱了眉,说,笑,笑,你知道你整了个啥坏事?你可比天顺每平米高出了整整四千元。
程小媚止住了笑,意味深长地看彭德魁,胸有成竹地说,我知道你心中有顾虑。但您和天顺的楼盘不一样,天顺的房子连精品房都谈不上,可宏大建的是高端产品。
彭德魁心跟明镜似的。
程小媚的定价恰是他心中反复敲定的价。之所以给程小媚报以低价,彭德魁自有计谋。一则考验她市场的洞察力,观其才;二则考验她合作的忠诚度,观其心。有才有心的女人用起来虽有刺,但用好了就能巩固事业,滋润生活。
彭德魁自信没有走眼。
彭德魁仍绷着脸,显得十分忧伤。
程小媚说,用不着苦恼,您只管放心地抓质量。售楼还不到火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说了,一套房子上百万,谁买?您总得给有权有钱有色的人寸出个交易的时间吧!
彭德魁的心里抹了蜜。他再次领教到了一个卓尔不凡的售楼小姐经典的见识。这都是经验之谈。女人到了这种地步,不成人妖,也至少是人精。
相识太晚。彭德魁恨自己没有早一点把这样的女人弄到身边。高天顺。说老实话,这个下三滥的东西还真能识货。哎,在这个鱼目混珠的尘世上,混混就有天下,随便在身边捧把土,都能看到混混滋生过的痕迹。倔强了大半辈子的彭德魁感到自己的脊梁骨正在风中一点点歪斜。
彭德魁的鬓角一片雪白,老染。染黑了头发,却染不了自己的眼睛。他清楚这样的努力只能欺骗别人。
临出门时,彭德魁对程小媚关切地说,你也别太累,既然如此,那就按你的设想运作吧。
程小媚吐了口气,坦率地说,我现在才找到合作的感觉了。给您一张新名片,手机刚换,可要看清哟!
彭德魁被逗笑了,说,难怪早上给你打手机,左打右打都是空号,真有偷懒的绝招。
程小媚噘嘴说,我像偷懒的人嘛!
彭德魁已出了门。
程小媚只听见沉重的脚步声由近至远,他没回办公室,径直出了豪华的大楼。
叁
这是一间豪包。
程小媚做东。
林虹不乐意,不想让程小媚破费。林虹说,我的事让你费心就很内疚,再让你掏腰包可不行。你总得给我一次表达诚心的机会吧。
程小媚很武断,一下子搂住林虹的脖子说,咱俩谁跟谁?就算是我为你接风洗尘得了,至于转让合同的事,你心中先留个意,今夜碰碰头,后面的事儿你再定。
林虹说,都是哪些个人?
程小媚说,重阳燃气公司的总经理钱续鹏,省报法制版首席记者贾铭。
林虹说,还要记者来?八字没见一撇,就报道出去,太快了吧。
程小媚乐不可支,挺得意地说,哼,这叫舆论监督。不过,请放心,贾记者是我的朋友,可靠着哩。
朋友,林虹说,你告诉我,你到底有多少好朋友?
程小媚愣住了,偏头琢磨话意,说,保密。
林虹笑了。
女人的身子都是折叠的,每道折里都藏着心事。
时间尚早,俩人在包厢里等人。等人有苦也有甜。林虹此时思绪万千。向北转移事业是她深思熟虑过的。做天然气项目也是她深思熟虑过的。她是个对生活比较随意的女人,但对事业是极其苛刻的。她觉得女人只要拥有了事业,才有可能赢得幸福。别指望在清贫的爱情中获得自由。别指望在虚假的婚姻中获得甜蜜。别指望。自己是自己幸福的寻路人。自己是自己快乐的见证人。林虹渴望不虚此行。她特别看重今夜的聚餐。
程小媚看表,站起身来说,该到了,这帮贼杀的。
林虹看着程小媚风风火火出门的样儿,扑哧笑了。跟读书时没啥两样,一点没有耐心。生活是一把锉刀,一点都没有磨去她的性子,反倒更尖锐了。
林虹朝窗外瞅瞅,灯光把城市洗得如花一样姹紫嫣红。
程小媚的笑声细而长。
一个头跟刀削似的中年人流着哈拉子推门而入。中年人一见林虹,半挪着嘴,倒吸了一口气,眼睛里的光立马收敛,亮晶晶的两束光汇聚了起来。
林虹忙礼貌地欠身。
程小媚兴味盎然地对林虹说,钱总,人家都姓钱了,能缺钱嘛。钱总可是个人物,是我市招商引资抢过来的,名气大着哩。
林虹伸手。林虹握到了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很冰。林虹像是触了蛇,浑身激出了鸡皮疙瘩。
林虹强迫自己奉承,有点违心地说,久仰大名。
两人互换名片。
钱续鹏哈哈大笑,说,你是林总呀,我耳朵早就听出了茧子,今日一见,人如其名,果然有魅力。
程小媚凑上来,不失时机地说,看来合同的事有戏了?
林虹瞪了一眼程小媚,忙说,先坐,先坐,站客难打发,都快入席吧。
钱续鹏心不在焉,屁股坐偏了,差一点啃了桌角。
程小媚看着林虹,递眉弄眼地吐出了半截滑腻的舌头。
钱续鹏若无其事地摸出烟,边抽边问程小媚,还有人吗?
程小媚说,有啊,还有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是记者。
记者?钱续鹏念叨着,嘁,记者。他从嘴里吹出一股烟,满不在乎地说,这年头谁还跟记者来往,这帮唯利是图的家伙。
程小媚红了脸,有点不乐意,盯着钱续鹏说,嘿,话可别说过了头,我请的记者是我朋友,人很正直,没啥毛病,除了喝酒。
钱续鹏摇头,说,嘁,你千万别打岔,我还说的是实话。不是有句顺口溜嘛。他捋了捋袖子,可能忘了,思索时额上几根青筋就缠在了一起。
林虹无聊地翻菜单。菜早点齐了。菜多价贵,有点奢侈。
嘁,我想起来了。钱续鹏说,都市六虚,奸商的秤杆企业的税,贪官的演讲政府的会,记者的文字乞丐的胃。
话刚落,一个大热天还挎着个包的年轻人推门而至,额上的汗珠子丰收了。年轻人没吱声,坐下来就用衣襟拭镜片。
程小媚笑了,说,你啥时能有消停的时间,瞧,你是从哪儿赶回来的呀?
年轻人说,路上,路上。
钱续鹏喷了一口茶。
年轻人的辛苦泡汤了,拎在手中的眼镜又得重擦。
程小媚抢过去,用自己的花手绢认真地拭,像拭一件珍贵的文物。
林虹对年轻人说,你是贾铭记者?
年轻人吃惊地说,你认识我?
钱续鹏说,记者谁不认识?嘁,假记者。
程小媚听出了话音,想说话。暗中,林虹用腿阻拦了。
程小媚浓重地咽了一口唾液。
菜来了,服务小姐鱼贯而入,旗袍恰到好处地分裂,将玉腿展露得令人想入非非。
秀色可餐。
举杯相碰,四人都忘了刚才的不快。酒是个好东西,清冽冽的,像水又像泪,能让人生出无端的感慨。
程小媚说,一杯浊酒不成敬意,请大家一饮而尽,从今往后都是朋友,互相关照,千万别见外。她面向林虹和钱续鹏继续说,希望你俩真诚合作,早日成功。
贾铭很兴奋,看着程小媚说,我是见证人。
程小媚说,你现在才明白自己是个啥角色了?这顿饭可不能白吃。
贾铭的眼镜滑下了鼻梁,没掀,两只眼睛迅速眯成了缝。
钱续鹏瞥了一眼贾铭,向林虹抛了个肉麻的眉眼。
席间,林虹不胜酒力,脸颊上一片酡红。
钱续鹏说,林总,我可是个粗人,以后交往时,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请你能多多包涵。
程小媚说,这你别担心,我老同学可不是金丝雀,她见多识广,啥事都遇过,啥人都交过,啥苦都吃过,没那么多讲究。你也今后多帮帮她,一个女人要干成一件大事,可比男人难多了。
林虹苦涩地笑了。
往事如烟,心里的伤痛永远愈合不了。女人的内伤无药可医。
钱续鹏被鱼刺卡了喉,干咳。
程小媚找醋,倒了足有半碗,递过去说,这东西醒酒,喝下去也润喉。多喝点,这可比酒便宜多了,要不够,干脆来一桶。
钱续鹏端起碗,咕噜几下,空碗见底。
钱续鹏长吁了一口气,喘息着说,嘁,这刺。他看看大家,咳几下说,跟政府合作就这么累,这就是我选择和民营企业合作的原因。
林虹点头,点得十分诚恳。
钱续鹏来了精神,吱地呷了一口酒,对着一脸灿烂的程小媚说,前几天,我和你们市的副市长去南方考查,顺便参加了一个大型的企业洽谈会。按理说,副市长比我权大吧,可到会上,我傻了眼,围着我签合同的挤得水泄不通,可副市长身边只落了几只苍蝇。为啥?政府办事拖拉,是骡子是马,不直接牵出来溜,非得研究研究,一研二究,黄花菜早凉了,即使不凉,等牵出来,哪是骡马?嘁,是驴。
程小媚扭头看贾铭。
贾铭听得若有所思。
钱续鹏说,不说别的,就我这个天然气项目,从招商到签合同,花钱不说,光批就批了一年。他有点情绪波动,取包,哧啦划开拉链,掏出一堆审批文件撂到桌上说,瞧瞧这些个公章,个个张着血盆大口,没点关系撑着,用钱塞,得多少呀,嘁。
林虹翻着文件,很细致。这确实是区上的引资项目。政府的公文和各关口的批文一应俱全。林虹的顾虑如烟随风而逝。林虹心想,只要事真,剩下的问题就好办了。
贾铭看得更细,他像验钞似的对着灯瞅,额头上挤出了一堆零乱的皱纹。
程小媚倒酒与钱续鹏对饮。
钱续鹏说,嘁,房子卖得如何了?
程小媚说,就那样。
钱续鹏用手支脑,侧身靠到桌上盯着程小媚,目光有点烫。他笑嘻嘻地说,高天顺,嘁,我咋跟那么窝囊的人交成了哥们。他打了个嗝,说,彭德魁不是个啥好鸟,有一天,我非替高哥拔了他的鸟毛不可。
程小媚扬起脸说,你敢?
贾铭将所有的文件递给了钱续鹏,回头对林虹说,这个项目我听说过,当时区上签合同的消息还在我报头版发过。没错,主管工业的郭副市长还出席了哩!
林虹点头。
钱续鹏挠头,瞪着贾铭说,你还以为是假的?嘁。
贾铭吃了一口闭门羹,闷头不再说话。
程小媚见酒足饭饱了,该谈的也谈了,怕坚持下去钱续鹏耍酒疯,便喊服务员埋单。
钱续鹏站起来说,别不给我面子。今天我请客,谁要是不听,嘁。
程小媚的手伸进了口袋,再没出来。
林虹的手停在掏出的钱夹上。
贾铭转身出门,包系长,包拍打着屁股。
钱续鹏对站得笔直的服务员说,我是重阳的钱总,让你们老板来签单。
服务员应声出门,不久,一位秃顶的男人进来了,虔诚地向钱续鹏恭维客套话。
钱续鹏不屑一顾,扯过账单,流利地划了几下,抬手一抛,笔飞了。
后会有期,钱续鹏傲慢地向大家抱拳告辞。
秃顶说,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嘁,钱续鹏拖着长长的鼻音走了。
程小媚朝门外啐了一口唾沫。
林虹说,一个粗人,大可不必计较。你很熟吧!
程小媚没有回答,拽着林虹的胳膊往外走,说,这可是个人渣,合同的事宜早不易迟,你签了,我就能省不少心。
林虹突然想哭。
外面灯火辉煌。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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