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尹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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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下午四点，黎雨叠好印有杏花图案的被子，锁好卧室门。她走的时候，中国留学生还没有下课。她换好玄关的高跟鞋走路上班。幸之酒屋坐落于新宿区歌舞伎町一丁目的风情街上。这是一家女孩酒吧。她一般服务中国游客和一些点名要中国女孩陪酒的日本顾客。

黎雨来东京三年，做过中餐馆的服务员、便利店的配餐员、家庭保姆和企业抄写员。二〇二〇年的秋天，一位身材矮小却文质彬彬的演艺经纪人发现了她，说要请她当演员。当她到了演绎现场，看到粗糙的设备和简单的场景道具，扇了经纪人一耳光，跑了出去。她蹲在大街上哭了一会儿，看着满目日文夹杂着个别熟悉的汉字的广告牌，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赖在这里。回到店里工作时，店长眼神里挤满了怨恨。在店里最繁忙的时候，她请了假说要去试试新的生活的可能。现在一脸颓唐地回来，劣质眼影还带有残痕抹在眼睑上。她那天辞职后，就到了幸之酒屋。她已经适应了这里的工作。九月十八号的生日，一个人吹完掌心般大小的奶油蛋糕上的蜡烛后，她就决定放弃自己。就只是活着的话，也不难。

暮夜降临，整条风情街上涌满了异国他乡的游客和当地下班后想要出来喝一杯的日本白领。站在各色风俗店、餐吧、酒吧和夜总会门口的人，手里攥着店面宣传单，热情礼貌地招呼着往来的人群去店里做客。

在街上，从来见不到的夜空中的月亮与星星。黎雨从下午五点工作到凌晨一点。带着一身酒气和疲惫回到租屋，洗个澡睡一觉。醒来时，她会懒在床上听中国最新上架的流行音乐，从网上买一些汉语小说读。

隔壁卧室里住着一位中国留学生，他在日本半工半读。主卧是房东夫妻，他们的女儿因为一场车祸丧生。本来给女儿和外孙准备的房子就租了出去。黎雨每月的房租是三万五千日元。唯一的麻烦是房东藤原井，总是偷偷用黎雨放在卫生间的沐浴露。他今年五十一岁，说话时文绉绉的，会说几句简单的汉语。面对留学生，会笑脸相迎，嘘寒问暖，问及其学业和在中国的家庭情况；面对黎雨，脸上会卷起皱纹，目光严肃地像是在审视站街女。他怀疑过黎雨的职业，大概是看到摆在玄关的三双样式不一的高跟鞋和黎雨玫瑰红的手指甲。

发现藤原井用过自己沐浴露的那天，黎雨扔掉了牙刷和刷牙杯；在阳台上晾晒过的丝绸吊带背心和几双袜子也统统扔进垃圾袋；厨房里专用的瓷碗与筷子也一并扔了；凡是在公共空间放置的私人物品，她要么丢弃，要么清洗。自那之后，她换了门锁，时刻锁紧。

藤原井什么都没说。藤原静子客套地表示过不用这么麻烦，他们是不会动黎雨的东西的。黎雨从静子对待丈夫的态度就知道这个家里没有她的位置。她想，藤原先生也许十年没有性生活了。尽管新宿区的歌舞伎町性风俗店很多，他可以很轻易地解决性欲的问题。也许是因为当地人的缘故，他反而怕被人指点。每天早早出门去北野公园静坐，中午回来睡午觉，到晚上会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留学生在的时候，电视声音会很小；租房里只有黎雨时，电视机的声音像鼓点一样穿过黎雨卧室的门。黎雨有时也同情藤原井。但更多的是纯粹的厌恶。她忍不住去想，那具微微驼背的躯体躺在新宿站的铁路干线上是什么情景。

幸之酒屋的女伴桥本奈要黎雨搬过去和她住，或者另租一个房子。黎雨不想给她添麻烦。她有男朋友，创业失败后每天待在家里打游戏。黎雨不喜欢她男朋友看自己的眼神。另租一个单间的话，在新宿区一个月至少要五六万日元。她的钱大多存在华夏银行卡里。每个月都会给国内汇三千元人民币，相当于五万日元。这是她三周的工资。

黎雨过了二十四岁的生日后，就不再指望能在风情街上看到夜幕中的星光。悬在她头顶的，只有广告牌上的霓虹和各家风俗店里晕出来的灯光。

明天22：30 - 23：00，准时更新第8章。敬请关注。

尹沽城

2017.1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