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徜徉碗窑村,多望一眼东都岭,有关日月星辰和烽火人间的故事就会接踵而来地抵近。因而,特想从海丰县赤石镇穿过东都岭荆棘丛生的山地石径,一瞥梅陇那头旧日的芳华。

————陈宝荣

许多年过去了,在今冬南国乍寒的时候,却没料到有机缘从梅陇那头倒行过来。驾车经过孔子门,来不及细究那颇具书卷味的村居,就上了洪阳水库大坝。六个人坐上船,深情看着群山挹捧的水面,飘浮在翠绿的微澜光波里,游离在古代县志记载中海丰西行驿道必经的“味田铺”之上,茫茫天际茫茫水,身心柔软无力。

水库下面是昔日米田村,也记作“味田村”,曾经阡陌交通与炊烟袅袅,有过千年狗吠声声。水库北边是坑口的地方,为梅陇平原走向赤石山区的门户,当年人们由海丰县城踏从这里分道,向北穿越东都岭到达碗窑村,再抵达大安峒联接归善县;向西过双宫岭到羊坑寨踏临赤石墟,或过平安驿穿越羊蹄岭到凤河渡,一睹深涌茶女美颜。

今次,同行的江叔专程从香港回来,他温情的双眼从红阳水库延伸到轻雾缠绕的东都岭上,35年前的记忆停留在那头挥之不弃。船一靠岸,敏兄一眼就看见了古道,岁月与流水把石径的断层漂洗得洁白如玉,又如恐龙牙齿化石般闪泛着光泽。舍舟上山,发现联通山岭的石径已经掩蔽在莽莽杂树草丛之下,行商、役夫、军人以及所有行者的履迹都浅埋山野。

每次户外徒步,敏兄总是冲锋在前,奋勇开路。与他同行,队友没有危机感。我抑制着访古的兴奋,拍摄着前人遗留的轨迹与大地风貌,渐渐落在后面。亚洁时不时停下来招呼落后的我,她素色轻装,站在山坡绿丛之间温婉地呼唤,有如盛开的白莲,见到了就清爽醒神。

记载中,民间石径在1599年之前已经存在,这几十年来横山隔水,煙没不少石块了。荆棘行进,步履艰难,上行海拔不及150米就花费了近一个小时,敏兄猴急了,选择走坑涧溯流而上。江叔不太相信石径会淹没,几次回去寻找,最后也只好折回坑沟上山,这是明智的。明净的浅水悦耳动听,绕行在奇形怪状的石头上,我不时回看来路。蛇冬眠了,野兽的活动该不会活跃,但料想会碰见山猪。敏兄说三十年多前,曾经有位老师带着他们一群学生,在这条坑涧的一块大石板上向他们讲过红军宿营的故事。大约是有关红四师或红四十九团活动的时候吧!烽火时代,这是通往革命根据地大安峒的要道。

越往山上,坑涧渐狭。江叔的思维活跃起来,认真地辨认地貌,嘴巴呢喃着他的细语,面对曾经走过的山岭,他再次校正了方向。于是,我们舍去坑涧,重新跋涉山岭。敏兄汗水涔涔,开路累了,经武兄就挥刀上前,一派大将风度。一番努力,终于找到了若隐若现的石径。回望来路,云天灰白,红阳水库有如西子,被苍翠的群山揽在怀里,妩媚灵秀。

穿过一片金黄色的矮小竹林,是一处稍为平坦的山垭,我们惊喜地发现岩穹下供奉着一尊小小的白瓷观音。江叔说,这里一直敬祀着大士的座位。山野有了人间烟火,我们就在这休息,故事自然滔滔而来。

东都岭是惠阳与海丰商人必经之地,经常盗贼出没。1925年开始,梅陇大商人陈辟夷在惠阳圆潭成立了护路中队,负责管理从那头到这里近百里的安全防护。1942年,广东抗日游击队曾生司令员派海丰籍志士刘云龙和张建南到大安峒帮助海陆丰中心县委组建抗日武装队伍,他们借鉴民间传统习惯,在田心坑成立了一支以收取行商费用、保护货物安全的护路队。这样既避免引起国民党注意,又解决了自身给养。为了继续壮大队伍,张建南联络了陈辟夷。同时,在赤石开明乡长羊坑富绅陈国斌的大力支持下,陈辟夷与陈国斌联名分别向惠阳、海丰两县政府递送报告,经批准后两支队伍合并为“惠海行商护路大队”。次年,又在明热峒成立了第三中队。陈辟夷病逝后,张建南续任大队长,这支队伍成为中共掌控下“白皮红心”的合法队伍,后来发展成为东江纵队第六支队的主干力量。

回眸历史,山风仿佛裹胁枪声,山谷犹似回响号角。此山此水,有了浮动的红色因子,我们略感勇敢。往北继续行进,路面下行数百米,路边发现了一处用水泥浇铸起来的“林祖”地界标志,但坟墓不知在那里。这家人,每年的缅怀之行想必有如同探险一般,信念坚定不移。穿过两山夹间的灌木,有了平坦的山窝,江叔说赤石与梅陇交界的息肩处到了。亚洁瞧见着旁边一株古老的大径围樟树,就像碰到他们失散多年的亲人那样惊喜万分,不断合照。敏兄急着去附近寻找当年的“仙泉”了。

山野茫茫,总有一些物象触点让穿行不怠的人们带来喜悦与怀念,且常驻梦里。我去看看敏兄念叨的“仙泉”,殷殷冒出清泉的小坑,竟然游弋着数十条小鱼,给这寂寞的山窝带来许多生气。

吃完午餐,稍作休整。穿过灌木林,北看赤石还是连片的山岭,预料继续往前走并不简单,也想象不出几时才能穿越山地。石径又是找不到,沿着半山腰似是而非的山路走,幸运的是时不时能够发现此前户外探险驴友留在枝丫上的空水瓶,这是有意给后来人做路标的,古道热肠呀。走着,前面的人惊叫起来,原来有一只大鸟的尸体挂在树上,带着彩冠羽毛的头刚好卡在枝桠当中。好纳闷,是它在飞行中意外地撞上树枝被夹住,挣脱不了而死吗?驴友不可能在这陡峭的山坡上能够捕捉到这只有份量的鸟,也不可那么残忍地杀死它夹住它。哎,保留现场吧,悬案定格在那时空里。

上坡下岭,我们朝江叔与敏兄曾经耕作过的山窝农场走下去。小溪淙淙,发现三条石板架成一座小桥,踩过去就是他们的故地了。敏兄说,曾有一次山头起火,他们在场的老少都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抓到赤石林业站关闭起来,后来拆窗逃跑。而江叔一直在这农场生活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因为人烟稀少,养的鸡鸭常被蛇兽叼走咬死,他最后被迫离开了。没有人居的日子昼夜不分,田地莽草疯长,松柏枯竭了几棵,枝干屹立如气宇轩昂的辕门,记挂出征的主公。山场的油柑树不择贫壤,每年按时开花结果,而杨梅树等植物苟且偷生,已然不分高低贵贱地混长在一起。故地怀古,咀嚼岁月甘与苦,江叔与敏兄脚步踟蹰,而我今天也有些脆弱,触摸草木竟然身同感受,热泪盈眶。

人生如过客,万水千山走过,犹能再次触摸以前的物象亦然幸运了。我走在江叔的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似是看到我未来沟壑纵横的老脸。何不保持长久的快乐呢?光阴荏苒几盈虚,澄澄变今古,一谈论就以十年计。人老了,除了希望拥有孱弱而健康的身体,我还希望兼容智慧的宽度与有如女人那般的矜持,气魄仅仅是回忆的姿势罢了。

过了几个山地,江叔依然尊严如初,用手指点江山,找寻路途的方向,他坚定了我们的信心,在多次找不到路径的情况下,我们毅然否决了走回头路的念头,一致坚定地向前走。淌过一片浅浅湿地,山石地貌愈来愈容易辨认,亦看见了下坡的山口,敏兄的声音渐渐明亮,他可以念出下来的路段的地名了。我们站在上下两块叠合的黑色巨石照相,听到了流水潺潺的溪涧朝着赤石分水的走向延伸。岭下的碗窑,有了烟花迷朦的错觉,我们宛若即将蹈足永不消逝的历史现场。

山口之下是坑涧,其间两块相拥交吻的夫妻石惟妙惟肖,我不知会有什么粗犷的爱情传说?上面密布的小孔和黑青的质地凝固着火山铸注的痕迹,包裹着岩石漆,那庞大的躯体在绿色的山间有着桀骜不驯的原始动力。若万物有灵,这就是大自然的至爱,一拥千万年,感化人间。

下去的石径越发明显了,有的踏出规则的台阶,那脚步磨砺出来的光芒,闪烁着当年窑工奔驰劳作、肩挑外联的劳碌身影。左侧的山窝有荒废的村落叫“古厝村”,那最高的山丘也叫古厝尖,是东都岭次第西行的地标。它与周边的山岭一样,低矮而繁密地覆盖着浅绿或深绿的植被,柔和的线条此起彼落,如山灵的胴体万古鲜活。一直往下,走出灌木丛,右侧出现了一条山溪,汪汪来水与我们顺岭而下的溪涧汇合,江叔说这条合流的大溪叫“碗公溪”,上游有一个消失了的村庄叫“南方州”,先民姓什么也忘记了。

水往低处流,在岩石断层的摔打下奔泻成瀑,轰鸣的白练撞上岩石,溅出无数晶莹的珠玑飞下水潭,永不停歇地刻划洞坑与石壁。悬崖往右,上面奉祀着小小的石头伯公爷,估计来历较久,古人从溪涧下面向上堆砌石块,托起坚固的护墙,或许这是村民出入平安的保护神。我们知道,这周围的许多山岭深藏磁土,溪涧尽头出口之处就是古代盛产磁碗而以行业命名的村庄,叫“碗窑”。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有山水有磁土,大自然馈赠了神奇的生产原料。烧窑不知何时开始?清代初期,海丰人口增速迅猛,生活需求增加。产业坐大的日子,居民建造了板筑围墙的寨子,熙攘的民居有了炭火燎烤的安稳,他们延请了海丰县城坣脚李姓的秀才开办了书室,于是朗朗书声有了多彩的企盼。

一直以来,碗窑有着九条窑的盛世传说,印证着旧日辉煌,淹没了盗贼与枪炮的糗事。然而,物竞天择,世间没有永恒的幸运,没有力量阻挡不了人类向往市集和选择便利之处衣食生息的观念。不知什么时候,窑火熄了,先民一步一回一回头不忍离去,有如江叔怅惘离开那个农场的心情。临走,先民创造“烧出琉璃碗遭朝廷禁止”的美丽借口聊以自慰,寄托久远的乡愁。

当然,历史陈迹是存在的,我也曾经亲自找到了两座堆积丰富的古代窑址。这些残破的民窑制品,存储着汗腺与粘土的芬芳和火龙的炽烈。如今,灰飞烟灭,极目山下住民耕耘之地,秉承旧时的余烬种植水果,成就了碗窑村闻名遐尔的蜜柚之乡。

午后三时,我们走出东都岭坑口,明净的水流穿过石涧缓缓慢落下来,这边映照着竹林,那边映照着澄黄澄黄的稻谷和柑桔挂实。在东都岭向北,碗窑的冬季暖和如春,期待明年再来,走回美丽的山麓,抬望蜜蜂飞舞,落英正缤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