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高窟,走过千年

经过反复修葺的三层佛殿沐于春日

敦煌火车站离市区颇远,城郊专线大巴沿着一条土黄色戈壁上的柏油马路疾驰,沿途的土地上排列着高耸的白杨树、低矮整齐的葡萄园、贴着红对联的民房院落,道路交叉口上立着一组墨色的飞天雕塑,在穿过木质的敦煌古牌坊后,进入了如今纷乱嘈杂的敦煌城。

市区一条来自于祁连山冰川的河流——党河——其水流极其湍急,在狭窄的河道里翻卷着白色浪花,发出低沉的水流声,这许是来自冰川上的河流在沙漠城市中惯于激发出的声响。河流穿城而过,与它的流向相垂直的二十里之外,是近两千年前的敦煌莫高窟——那座建造于尘埃与沙砾之上的佛国世界,那些千年百年里的日趋苍旧的风雨历史……

如果说敦煌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那莫高窟该算是敦煌数千年来所有的信仰寄托。穿越了几千里几万里广袤的土地远道而来的人们,总要在这个属于中亚内陆的城市里去探寻佛国的秘境。我也在这一年的三月末尾,出城二十里,绕过片片荒原和沙漠,站在三危山下,水流细小的大泉河从狭窄的河道中蜿蜒,赤黄色的鸣沙山与太阳一色。道路两旁遍布高大粗壮的白杨树,遮掩着崖壁上由水泥砌成的大小洞窟。莫高窟的入口处有木质门楼牌坊,沿着牌坊的两边延展着坚实的围栏,整个莫高窟如今有严密的安保措施,不经允许没有人能擅自进入这片圣境。这一切让人觉得恍惚,数百年前这里的藏经洞被发现,自此被人掏出一道道伤口,而站在围栏防御外那一刻的失真感在于:脚下的土地上,交错着几百年几千年前人的足迹,面前的封闭的洞窟上,曾经如蜂巢一样裸露并接受风雨,而藏经洞经卷在百年前被偶然发现后,一队队从万里之外赶来的探险者甚至流民败兵都曾在这里如入无人之境。

莫高窟外荒芜的古道长满蒿草

他本名王圆箓,道士一名,却成为佛国圣地敦煌莫高窟的管理者。

暂且放下那佛国世界璀璨的艺术魅力不说,先说说那个被葬于莫高窟大泉河东岸沙滩上的王道士。他本名王圆箓,曾经当过清兵,后来做了道士,走到敦煌看到多年废弃无人看管的莫高窟,一种使命感使其成为莫高窟的管理者。在发现藏经洞之后的七年,他多次上报官府甚至写信给慈禧,希望藏经洞能引起重视,多年来无人回应。七年后,一批批外国探险者来到敦煌,用少量的钱财,用多种方式得到莫高窟诸多精品。从此,王道士被牢牢缚上耻辱柱。

2010 年有一部关于敦煌的长达450 分钟的著名纪录片《敦煌》,其第一集讲述的是《探险者来了》,王道士又一次以历史罪人的面貌出现,被暴晒在观众面前。片中刻意找演员演绎了历史镜头,譬如在莫高窟前的高地上站立的英国探险者斯坦因,他颈上束着一条黄褐色围巾,大风里围巾划着唯美的曲线飘荡着,为求更高的历史还原度,片子中配上了数段斯坦因生涩的汉语腔调的配音,在讲到他对王道士的印象时引用了斯坦因的考古专著《沿着古代中亚的道路》中的两句话,分别是“他看上去是一个奇怪的人,极其狡猾机警”,“一见面我便清楚地意识到此人并不好对付”。

斯坦因在他的书中数次提到他那“热心的中文秘书蒋师爷”,对于“蒋师爷”这个曾经教斯坦因说中文并且帮助他打点中国官府各路环节甚至从王道士手中骗取经书的中国人,《道士塔》和《敦煌》纪录片中没有提及。百科资料中显示,蒋师爷原名蒋孝琬,清光绪时在新疆的县、州衙门里任师爷,人称“蒋师爷”。斯坦因第二次中亚探险进入新疆之后,英国政府驻疏勒(今新疆喀什)代表马继业将其介绍给斯坦因,他与斯坦因一起奔赴敦煌,不仅教斯坦因中文,还协助他疏通各方关系,并协助斯坦因从王道士处成功骗取近6000 卷藏经洞经卷。斯坦因第三次探险时经过新疆,蒋师爷因为生病没能跟随,两年后(1914 年),斯坦因再次从敦煌得到570 余卷敦煌写本带回疏勒,蒋师爷再次为其整理。他熟悉中国官场的一切法则,善于跟各个阶层的人打交道,应该说斯坦因得以成功拿到经卷跟他的帮助有莫大的关系。

如果说蒋师爷是作为斯坦因的得力助手在斯坦因的记录中得以辅助性地出现,那么跟王道士之间的这段历史则是斯坦因在他的文章中花了大量篇幅所要陈述的。斯坦因在书中先讲到他于1907 年5 月中旬探访千佛洞,恰逢王道士去化缘外出,在等待王道士的期间, 有成千上万虔诚的民众在莫高窟烧香拜佛,所以他警醒自己小心行事,以免激起当地民众的愤怒,为自己带来危险。五月中下旬,他终于见到了看似狡猾机警却对与神有关的事情充满畏惧的王道士,他写道:“王道士用化缘筹集的资金重新装修佛像和洞窟的成效虽然极为粗劣,但是一个社会地位卑贱的道士能够全身心投入宗教,极力重新振兴宗教庙宇的已有成绩,还是让我压力重重,就我在千佛洞所见所闻而言,可以知道王道士几年来多方募化,辛苦得来的金钱全部都用在上面提及的事情上了,他个人与他两位徒弟几乎从来不曾胡乱消费过一文钱。”

王道士也并非在见到斯坦因一行时就将藏经洞打开并换取金钱,相反王道士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阻碍他接触藏经洞宝藏。斯坦因经过了长时间的斗争,并在他的蒋师爷的全力周旋和帮助下,他们终于找到了王道士最薄弱的一个要害——对唐僧玄奘的敬奉。斯坦因对王道士说,他崇敬玄奘法师,并且沿着玄奘的足迹从印度来到敦煌朝圣,而这,极大程度地感动了王道士。后来经过反复试探与收买,王道士终于同意接受斯坦因的捐款用于修缮莫高窟,并且将一部分古代写本交予斯坦因的助手蒋师爷。“忠实”的蒋师爷不仅答应王道士这些事情仅限于他们三个人知道,而且此后只能由蒋师爷搬运藏经洞的东西。在“不辞辛苦”地搬运了七个夜晚之后,他们不得不开始用车辆来运送。在与王道士周旋后,斯坦因收获颇丰,他总共运走了24 只大箱子和装满了绢画、绣画及其他精美艺术物品的五个大箱子,并将它们运回英国安置在大不列颠博物馆。王道士用斯坦因给的一大笔捐款修建了莫高窟前面的寺庙和香客的住宅。七年后的1914 年,斯坦因再次回到敦煌,拿走了满满五大箱600 多卷中文经卷。

许多裸露在外的壁画如今依旧清晰可辨

除了斯坦因,法国伯希和、美国华尔纳、俄国的鄂登堡、日本的橘瑞超和吉川小一郎都来过敦煌,他们用各种手段从王道士手中拿到了宝藏。其中1908 年来敦煌的法国汉语学家伯希和在敦煌莫高窟滞留了三个月,挑选了最有价值的6000 多卷作品,1924 年美国华尔纳到来时藏经洞中已空空如也,他在得到王道士同意之后,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拿胶水贴走26 块壁画,抱走一尊佛像,这些文物现如今存放于哈佛大学博物馆中。

值得一提的是,自从王道士在1900 年的某一天清晨清理佛堂发现藏经洞之后,向敦煌的各级官员反映过这件事情,官员们没有一个人出面管理此事。据说当时有位官员在看到王圆箓呈上的经书时,只说抄经的书法写的没他写得好。七年里中国官员对藏经洞无人问津,七年后不远万里而来的探险者们,一批批带走经卷,并安置保存在各地博物馆。

法国汉学家伯希和精通汉文,他在将经卷运往法国途经北京时,在北京将部分经卷装裱,并且在六国饭店展览了这部分文物。这引起了当时中国知识分子的注意,于是才有了历史上第一次敦煌文化遗产保护行动。而当时的一些官员,在得知藏经洞的经书价值之后,没有加大力度保护经卷,而是千方百计窃为己有。直到1910 年北平图书馆成立,清政府才决定将剩余的敦煌经卷运往北京,据说政府派出的车队只是将经卷用破席子包裹,沿途运送过程中经卷大量流失,各地官员私自扣押,能运送到北京的是其中的极少数。

在已经被翻译成中文的斯坦因专著中,其《穿越塔克拉玛干》、《从罗布沙漠到敦煌》以及《沿着古代中亚的道路》中不仅有详尽的对敦煌的地理学、人类学等方面的研究,也包括上文已经描述过的他与王道士的详细接触,当然他也写了对于中国官员的印象。如在1907 年第一次得到藏经洞经书之后,他对敦煌城做了短暂的造访,他的原文如此:“6 月13 日,我对敦煌城作了短暂的造访,以感谢当地的中国官员,他们的热情好客和友好帮助为我的工作提供了极大的方便。随后,带着在12 个洞窟里搜集的并经过仔细包装好的写卷和艺术品,我离开了千佛洞,向着敦煌东边的安西出发了。”而他的另外一篇游记《从罗布沙漠到敦煌》中也有这样的句子:“尽管从甘肃另一个地区刚来不久的本县有学者气的县长汪大老爷,和他的军队同仁即当地军队长官林达彦,开始对我的工作很友好地表示出兴趣,而后来对我很关照,对我帮助也很大,但他们对我渴望考察的沙漠一无所知。”如此看来,除了他详细描绘过的与忠诚的蒋师爷一起用计谋和欺骗从王道士手中得到经卷之外,中国官员对其行为也带着一定程度上的默许和帮助。

初春时的莫高窟九层楼,内部供奉着世界最大的室内泥胎弥勒菩萨坐像。

至今一千多年的历史中,先不说风沙侵蚀、流沙掩埋、渗水漏水等自然因素对莫高窟的侵蚀,不可避免的人为损害更是全世界遗址都会面临的最普遍命运。

如果说这些都是从1900 年发现藏经洞以来莫高窟和藏经洞的命运,而更令人骇然的是此后的莫高窟与经卷依旧没能摆脱厄运。我从莫高窟博物馆中看到,1920 年左右,一批在十月革命中打了败仗的白俄士兵曾经涌入中国的西北,为了避免他们引发更多的战乱,中国的政府官员们将其驱逐至莫高窟,将莫高窟作为他们的“临时监狱”。也是在此时,白俄士兵们对莫高窟进行了更为可怕的损坏,洞窟中的木门木窗被拆来生火做饭。几张老照片中,一群白俄士兵在莫高窟前歪歪斜斜地站着,身后是裸露的莫高窟九层楼和蜂窝状的小洞窟,另外一张照片则是残破至极的洞窟内景,角落里是一口供他们吃饭的黑锅。那口锅下的木柴应该正是从莫高窟中拆卸得来的,甚至连部分佛像塑像骨架中用以支撑的木架也成为他们的木柴。

上世纪四十年代,张大千等人在临摹壁画的过程中,发现部分壁画是双层结构,也曾剥离了部分壁画,使得底层的年代更为久远的壁画得以暴露出来。此举至今被人诟病。而在十年浩劫中,莫高窟也差一点成为红卫兵的战利品,经过周恩来总理的特别关照,来自酒泉玉门和兰州的两支红卫兵队伍放过了莫高窟。而月牙泉旁边的一些明清老建筑老庙宇也没有那么幸运,悉数化成鸣沙山上的尘埃了。

自从莫高窟第一窟在公元399 年被僧人乐僔开凿出来之后,鸣沙山东麓的这一段崖壁便逐渐演化成为佛教信仰的承载地。至今一千多年的历史中,先不说风沙侵蚀、流沙掩埋、渗水漏水等自然因素的侵蚀,不可避免的损害是全世界遗址都会面临的最普遍命运。固然这所有的历史都不足以替王道士开脱,但与其说他是作为当时莫高窟的掌管人而背上送走经书的骂名,勿宁说他是在为整个风雨飘摇的大清国的凋敝、民国的无暇顾及、以及近代的日益膨胀的民族自尊心而做了挡箭牌。

1910 年时清政府用一卷卷破席卷走剩下的经书造成大量经书遗失。四年后斯坦因再次回到藏经洞,王道士不无痛心地说起他曾后悔没有大着胆子将所有的经卷交予斯坦因,使其能得到妥善保存。据说上世纪二十年代末,在损失诸多经卷壁画甚至雕塑之后,王道士已经臭名昭著,在敦煌当地只能装疯卖傻地活着,1931年去世。他的徒弟为他在莫高窟前做了一尊塔,如今依旧挺立在莫高窟前的空地上。佛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讲一切存在都是暂时的,而一切存在也是各种条件和因缘和合而成的。王道士虽为道士,佛法所要讲述的一切法则,在他与莫高窟的命运上确乎一次次地被印证着。

历朝历代守护者的墓塔矗立在莫高窟对面的三危山上

从最大的有武则天彩塑的大像窟,到栈道边壁上从窗缝中可见的裸露着麦麸木头等内部构造的小力士像,无一不让人觉得自己在跟那些历史一次次地擦肩。

我在那段历史过了近百年之后站在这土地上,正是午后,初春时高大的白杨树上坠落了一地如毛毛虫一样的花絮。莫高窟坐东朝西,清晨时候被映在一层层阴影之中,我们分批被景区内配置的导游带入不同的洞窟之中。如今的莫高窟洞窟都被修建成房屋状,从南至北有贯通的四层栈道,南北全长1680 米,南部的洞窟大多用来礼佛,北部较小的洞窟则是当年僧侣的生活区,总共735 个洞窟。游客只能进入有限的洞窟之中,导游会带领小队分别游览十六国到北朝、隋、唐、五代、西夏、元的洞窟,总共大约一个小时的游历时间,导游每拧开一扇咯吱作响的木门,就将游客带入千年百年前的洞窟中,那些已经在时光的洗濯之中变色氧化的壁画、彩塑就呈现出来。导游手中的冷光手电筒照射在墙壁上,可以最小程度地减少光亮对壁画的损害,锥形的白色灯束里尘埃飞扬,佛陀观音彩塑低眉垂眼,对视时有在所有佛堂里感受过的那种谦卑怜爱。

一个小时里我们只能草草地走过十几个洞窟,这些集中建筑、彩塑、绘画三位一体的洞窟,从最大的有武则天彩塑的大像窟,到栈道边壁上从窗缝中可见的裸露着麦麸木头等内部构造的小力士像,无一不让人觉得自己在跟那些历史一次次地擦肩。空气、尘埃、光、被反复稀释的水分、氧气、洞壁中的药水,甚至白杨中飘弥的花粉,不远处汩汩作响的蜿蜒的大泉河,对岸上赤黄色的鸣沙山,还有一道被称作三危山的黑色的低矮山脉,以及沙砾中被折射出的太阳光,洞窟崖壁下葱茏的绿色植物,九层塔上高翘的檐廊和精美的斗拱……诸如此类的一切可以无限次穿梭历史的静物,可以让人无数次在历史的长河中洄游。

莫高窟边缘地带的门楼与通道,沿着通道可以抵达佛殿。

我后来反复比对一些老照片,那些曾经如同蜂巢一样密布的暗色洞窟,总在黑白的影像资料里呈现出苍凉的样子,如今气势恢宏的九层楼下的巨佛,曾经也有一大部分被裸露着,被日夜的光线和星空打磨,而大泉河岸上一直遍布着茂密的树木,带着弧度的鸣沙山崖壁总是现出凋敝的往昔面目。当然还有站在洞窟前的光亮里的王道士,以及其他外来者,他们纷纷留影,用以刻写这数百年来莫高窟的苍茫与寂静,荒诞与救赎之路。

在同批进入莫高窟的游人纷纷走出之后,我又独自在栈道上来回逡巡,还有些被裸露在外的壁画,有些在黑色的底子上画着线描的浅色佛像,有些在栈道转弯的旮旯里画着彩绘的小佛像,与它一起存在在视线中的还有墙面上斑驳的细小麦衣,它们在彰显着这个佛国的某一部分构造——本来自于尘土,归于尘土。

独自在一隅坐了数个时辰之后,绕过莫高窟门口的道士塔、纪念馆、博物馆,沿着大泉河河岸,过了桥,往沙漠上一直走,地面上只有一些还未曾被风沙磨平的足迹,足迹停止的地方,一些尖耸的塔状建筑矗立在荒漠上,对面是暗色的三危山,回头远观莫高窟,似乎与此前所见的山脉并无二致,都是赤黄的天地间的尘土。

两天后,敦煌这座城市弥漫起漫天的沙尘暴,是初春的第一场沙尘,那些来自鸣沙山或者更远的沙漠上的细小沙土,随风飘荡。沙洲市场和敦煌夜市上,模仿当年盛极之时的红灯笼也被忽如其来的风沙笼罩,闪烁并摇晃,在地上投下混乱的光影。再远一点,莫高窟封门谢客,鸣沙山恐怕处处已是流沙,黄土一点点地侵吞着月牙泉。可以想象更远一点黄沙中的雅丹魔鬼城、阳关玉门关之外,层层风沙从平地上卷起,淹没所有看似长久的光辉,也淹没历史中的人类沟壑。城市中的人们掩面在风沙中疾驰,所有裸露之物,都在看似柔软却坚硬刺痛的风沙中悄悄地变得苍旧。

莫高窟博物馆内的坐姿神像宁静安详

选自《中国三峡》杂志2017年09月号

中国三峡杂志:CTGmagzn

微博:@中国三峡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