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战“老虎口” ——修筑独库公路纪实
作者| 韦来军
编辑|柠檬清香 图片|作者提供
日历翻到了一九七五年三月,我已当兵第六个年头了。
内地已经是大地回春、万物复苏的季节了,在新疆独山子寒冬仍迟迟不愿离去,夜里的气温还在零度以下,军营的宿舍里仍烧着熊熊的炉火。
然而,独库公路就要开工了。
我随大部队乘坐解放牌敞蓬汽车沿着兄弟部队在崇山峻岭中开出的便道往临时驻地”将军庙”出发,去接受打通“老虎口”的任务。
所谓“便道”,是为了主要道路的修建便于运送人员和物资临时抢修的道路。
便道是没有什么具体标准的,只要能过去车就行,所以特别险要。
人坐在车上,就象悬在半空中,车的右侧是劈开的石壁、左侧即是看不见底的悬崖深沟,车只能单向行驶,每隔一两公里才有一个能够会车的地方。
极窄的地方甚至汽车后排的四个轮子会有一个悬空通过。
第一次坐车走这样的路确实惊出一身冷汗。我一位战友的家属曾在这样的路上被吓的嗷嗷直哭。
然而汽车兵却要天天开车走这样的道路,当然也有因技术不精而翻下深沟车毁人亡的例证。
“将军庙”地名的来历已无从考证,这里既无将军也无庙。发源于天山深处的奎屯河在这里拐了个湾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河套,河套内是一块较为平坦的高地,高地上依稀可见曾有过建筑的痕迹,这里就是“将军庙”了。
在这深山峡谷之中能找到这么一块较为平坦的地方确属不易,因此理所当然地成为团部的驻地,而我们连就驻团部南面的山坡上。
这里已是天山腹地,冬天的积雪仍任性地没有消溶的意思,凜冽的山风吹在脸上仍有刀割般的疼痛。刨开冰雪扎好帐蓬新的生活就开始了。
我们连这一年的施工任务就是 打通“老虎口”。
“老虎口”在整个独库公路也称之为卡脖子地段。这里的绝壁上下高差200多米,以约90多度的倒坡直插奎屯河底,当初测量线路的时候因无法立足只好在图纸上画上一段虚线,然而我们却要沿着这条虚线开出一条路来,套用一句话:任务是光荣而艰巨的。
是年我24岁,现在回想起来那段经历仍惊心动魄、刻骨铭心。
而在当时并没觉得与以往有什么不同,因为作为工程兵就是要修大路走小路,盖高楼住帐篷,危险和艰苦常与我们相伴,死亡也并不鲜见。
我们在绝壁上打上钢钎,挷上安全绳,在刀劈剑削般的悬崖峭壁上“打秋纤”。
系在绳子上的人来回摆动,像是在做杂技表演,每一举手投足都面对着生死考验。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过人的胆识和置生死于度外的大无畏精神。下到路面应在的位置后打炮眼。
这里不具备用风钻打炮眼的条件,无奈只能腰缠炸药包,像壁虎一样贴着悬崖峭壁,一手拿钢钎一手抡锤,艰难的打眼。铁锤砸在手上是常有的事情。打一个小小的炮眼,都要付出非常大的努力。
而后放炮炸出一条人能行走的小路,之后再往绝壁的纵深开挖装炸药的导洞,再之后就是装药爆破、排险、出渣。出渣工作耗时费力,当时全团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台推土机,主要是靠小推车、钢钎、铁锤、铁镐、铁锨。
成形的路基基本上是一锹一镐刨出来的。一次大的爆破,就要用上50吨的炸药,官兵们用肩膀把一袋袋的炸药从汽车不能继续往前开的地段扛到施工点,再跪着爬着将炸药装进洞内。
日复一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以后才回到驻地。
解放鞋底子磨出了洞,帆布手套不知用烂了多少双,中午吃在工地,饭后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就躺在乱石渣堆里,没有星期天、没有节假日。
我们为一天的工作总结为16个字:打眼放炮、出渣清道、吃饭睡觉、阿屎尿尿。
每个人都耗尽了体力,危险无处不在。
往往一阵山风吹过,风化严重的岩壁上都会往下滾落石头,所以安全帽须臾也不能离开。
每次大爆破之后排险是最要命的,成吨的炸药把岩石炸地很松散,在推土机作业之前必须把易松动滑落的岩石人工撬落下去,简直就是虎口拔牙,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最为辛苦地是风钻工,他们要钻进只有一米高度的导洞里,风钻喷出的粉尘在侠小的空间里浓度很高,让人睁不开眼、出不来气,人出来之后往往只看到两只眼睛,当时防护措施只有一个防尘口罩,不少打风钻的人后来都患有不同程度的尘肺病。
驻地距工地大约有三公里,每天都拖着疲惫步伐回到帐蓬里。
每个班一顶帐蓬,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睡,每个人所占的空间大概只有五六十公分。
山里的夜晚非常冷,以致每天早上洗脸毛巾都冻得梆梆硬。
紧张的施工无暇顾及别的事情,给家里写封信都要抽好几天的空写完,更无心欣赏驻地周边的景色。
其实将军庙附近也没有什么景色可欣賞的:窄窄地奎屯河,两边的陡坡大都在70度以上,稀稀的植被,偶可见几只黄羊跑过。
这里是深山峡谷,无线电信号极差,半导体收音机要接上一根长长的天线才能收到杂音很大的无线电广播,还常常有敌台串音;七十年代,电视机还是奢侈品,大多数人还没看过电视,即便是有,在这儿也不会收到任何信号。
白天兵看兵、夜晚数星星,生活极度单调乏味,生理和心理的忍耐都达到了极限。
然而就是这样一群只有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如此艰难困苦的条件下硬是通过半年多的努力打通了“老虎口”,并且没有一人退缩、叫苦、叫累。
在老虎口路基验收合格的那一天,人人脸上露出了傻傻的憨笑和满足。
然而,“老虎口”也有永远留在我们心中的痛。协助我连施工的三机连推土机手杨北城就长眠在老虎口下的奎屯河里。
杨北城1973年入伍,山西洪洞县人,是营机械连的推土机手,在“老虎口”的施工中一直配属我连。
1975年8月7日,他象往常一样,开着他每天都要保养的推土机以熟练的动作把前一天放炮炸下的石渣从路基上往河里推。
从路基到奎屯河的水面有40米高,近乎垂直,每推下一铲石渣,强劲的山风就要把尘土和碎石渣卷起形成 巨大的尘幕。
极其恶劣的环境中杨北城一干就是三四个小时。这天,他象往常一样重复着每天的工作。
将近中午时分眼看当天的任务已经过半,突然下方的石头有松动,推土机顺着松动的石头往河里滑,这时如果他从驾驶室里跳出来完全可以逃生,但他没有,他极力往后倒车想挽救推土机,可没有成功,连人带车掉进了冰冷的奎屯河……..
高山流泪、河水泣血,站在“老虎口”下的所有人共同呼喊着同一个名字——杨北城!然而除了大山的回声,只听到奎屯河水的咆哮声。
后来部队请来了北海舰队的潜水员打捞杨北城的遗体,由于河水太深太凉,终于未能成功。
烈士走了,走的太突然太悲壮,他年仅二十二岁,什么也没有留下。
烈士的父亲来到部队捧着只装有儿子衣物的空骨灰盒站在“老虎口”下大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他没有哭泣、没有埋怨,老人家把巨大的悲痛藏在心里 。
临离开部队只提出了一个要求:把儿穿过的皮大衣带回家,一为他日渐衰老的身体挡挡风寒,二也算是留一个念想。
谁能说杨北城和他的父亲不是时代的英雄?一个伟大的父亲养育了一个伟大的儿子!
斗转星移、光阴荏苒,转眼间四十多年过去了,现在的“老虎口”下早已变成通途,当年在此冒着生命危险付出巨大艰辛的官兵们都已年过花甲,青春不在。
回顾当兵的岁月,我们只求奉献,不图回报,每月领着6块钱的津贴,将青春年华无私地奉献给祖国的国防建设,造福边疆,再苦再累也无怨无悔。
我们懂得“有国才有家、国是千万家”的道理。
是部队培养了我们崇高的理想与信念,锤炼了我们坚强的意志和品格,这些宝贵的精神财富使我们终生受益,成为之后的工作生活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源泉。
但愿人们也能记着这段历史和这些老兵们。
再次踏上那片热土
-作者-
作者
韦来军,男,河南确山人,生于1951年2月。1969年10月入伍,在部队期间曾参加湖北莲(坨)宜(昌)公路和新疆天山国防公路等国家重点工程建设,现退休住驻马店市,近年潜心撰写回忆录,在文学期刊先后发表多篇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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