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末,寒冬已至,世事纷杂。
一边,在福建龙岩监狱服刑的罪犯郑江,连续多日做着奇怪的噩梦,他没有想到,这些梦不仅揭开了他的身世,还帮他找到了失散三十年的家人。
另一边,找到了失踪三十年的弟弟,张大姐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关于寻亲之路,她却不想再提起。
12月15日,封面新闻记者从福建省监狱管理局办公室了解到,由于郑江在龙岩监狱服刑期间表现良好,积极改造遵守纪律,目前已减刑至有期徒刑。”
双重梦境疑揭身世之谜
郑江,34岁,籍贯福建南安,入狱后没有任何亲友前来看望,是龙岩监狱典型的三无人员(无书信、无会见、无接济)。
最近,他情绪低落无心改造,只因为常做的梦里父母一直在寻找他,但他却对梦中的父母一无所知。
他写信将自己的心事告诉监狱领导,希望民警可以帮他找到“梦中”一直呼唤他的亲人。
这不是郑江第一做这样的梦了,小时候他也曾有过关于“父亲”的梦境:一次离家出走的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和爸爸去赶集,集市上人特别多,父亲一时疏忽松开了牵着自己的手。这时,有个人给了他一块糖,他接过来,然后就被带走了。
梦醒后,郑江心里乱极了,因为梦里的父亲和现实中的父亲并不是同一个人!他想起了邻居的风言风语,姑姑责骂自己“这个野孩子真没有教养”,而父亲跟自己也长得不像……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可能是被买来的孩子。
从小缺失家庭温暖、自己的身世也扑朔迷离,郑江带着怀疑和怨恨,开始自暴自弃。15岁时,他与同伴将人打伤还抢了别人的手表,最后因抢劫罪被判处有期徒刑2年。
出狱后的生活依旧没有改变,某天,他因琐事被“欺负”于是叫人来为自己出气,这时意外发生,一个同伙下手太重,将对方打成了重伤,送医抢救无效死亡。
郑江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被法院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二度失去自由的他,目前在龙岩监狱服刑。
儿时的一个梦,让郑江对自己的身世产生怀疑。
长大失去自由后的另一个梦,让他想起亲生父母寝食难安。
虽然两个梦之间隔了很长的时间,但郑江还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家门口有小河和稻田,自己见过雪。
郑江请求民警为其寻亲
三十年前失踪的五弟
了解情况后,龙岩监狱派民警到郑江原籍了解情况。不料郑江养父常年外出打工,姑姑闭门不见,民警们无功而返。
村里的邻居说,郑江养父生了个女孩,估计想要儿子,所以有了郑江,但他是抱养的还是买来的,邻居们三缄其口,纷纷表示不知情。
虽然在原籍地没有找到有效线索,但郑江寻亲的消息在社会上公布后,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回复,其中,来自贵州的张大姐提供的信息,引起了民警的注意。
“我弟弟小时候和父亲赶集时失踪了,他头上有疤。我们家门口有小河还有稻田,还有一个集市”
三十年前,五弟失踪,张大姐全家发疯一样将附近找了个遍也没有结果。为此,父母大病一场,一家人始终活在愧疚当中。
为了寻亲,她来到福建边打工边找人,也在福建嫁人安家。虽然一直没有停止对弟弟的寻找,但这么多年也一直没有弟弟的消息。
几月前,张大姐的父亲患癌症去世,弥留之际,这位心怀遗憾的老人最后一次嘱托自己的女儿:一定不能放弃找弟弟。
张大姐发现,郑江所有的信息都与家里的情况相似,她觉得,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失踪的五弟。
针对这个情况,监狱安排郑江做了DNA提取,张大姐母亲也从贵州赶来福建进行DNA鉴定。
监狱医生为郑江采血
时隔三十年后的再见
经过漫长的等待,DNA鉴定结果出炉:郑江与张大姐母亲周阿姨确认亲子关系。郑江哭了,他就是那个三十年前失踪的贵州男孩。
张大姐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翘首以盼的周阿姨终于等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答案,母女两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确定郑江是自己失踪的亲人后,张大姐带着母亲和妹妹,在龙岩监狱见到了已经长大成人的五弟。
与家人抱头痛哭
穿着囚服,剃着寸头的郑江身形瘦弱,面对眼前这位70多岁的老太太,他张开双手走上前,拉住生母的手直直跪下,两位姐姐和母亲瞬间泪崩,阔别三十年,一家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哭声悲痛。
将周阿姨扶起后,郑江跪在地上给生母磕了一个头,会见室里萦绕着骨肉至亲久别重逢的复杂情愫。
郑江跪拜亲娘
“爸爸,你盼望的儿子找到了!”搀扶着弟弟跪倒在遗像前,张大姐泣不成声、对着照片痛呼。郑江深情抚摸着遗像,似乎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告诉早已不在人世的父亲。
张父早前因病去世,没能赶上和儿子相认。经批准,郑江二姐将披着黑纱的亡父照片带进监狱,让弟弟能和爸爸“再见一面”,尽量弥补父子之间的遗憾。
郑江狱中祭拜父亲
祭奠亡父后,为了圆周阿姨想要给儿子过生日的心愿,一个大蛋糕摆在了郑江的面前。烛光闪烁,民警为他唱《生日快乐》歌,而阔别已久的亲人,如今就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身旁。他紧紧握住母亲和姐姐的手,红着眼眶,吹熄蜡烛,给民警们鞠了一躬。
两个小时的会见后,郑江与家人依依惜别。因为一个梦境而发起的寻亲,迎来了“圆满”的结局。
这个特殊的生日代表早日新生
“提起这个事情我就伤心”
会面结束后,封面新闻记者在晋江市见到了郑江的大姐。找到了弟弟,她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但关于过去的寻亲之路,张大姐却不想再提起。
红色薄外套,黑马尾,大眼睛。早前的新闻里,张大姐系着围裙穿着朴素,在自己的早餐摊前被拍下了这样一张照片。
早上八点不到,沿着晋江一条不临街的路,封面新闻记者步行前往张大姐做生意的路口。这条路上有不少工厂,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聚集了四五家早餐车的位置是她平时摆摊的地方,几个卖菜的摊位散落在周边,却唯独不见张大姐的身影。
记者向一位摆早餐摊的大叔打听张大姐行踪,他警觉地反问“你找她干嘛?”不过还是非常热情地指了指离路口不远的一个店面,“看到了吗,在那洗东西的(人)就是。”
顺着这位大叔手指的方向走过去,在一栋裸露着红砖的自建楼一层,封面新闻记者见到了照片中的张大姐。
五层高的住宅楼一层有三间店面,居中的那间门口放着归置得干干净净的早餐摊,穿着和照片里一样红外套蓝布鞋的张大姐,一边和超市的人聊天、一边穿梭在店内外收拾着做生意的家当。
当我们告知来意后,那双带着笑意的大眼睛瞬间黯淡下来,背过身往店里走。
“这个事情我不清楚,我不知道”张大姐背对着我们回应,语气中全是抗拒,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与刚刚和旁人对话时的神态差距甚远。
三十多年前,张大姐为了寻找失踪的弟弟,离开家乡贵州来到福建打工,生活给予了她何种磨难,我们不得而知。
但幸运的是,在多方力量的帮助下,离散多年的亲人终于得以“团圆”。
“花了这么多年时间找到了弟弟,心情怎么样?”
“谢谢你们,不麻烦了”张大姐用塑料勺将米洗净,再加水倒进锅里“提到这个事情我就伤心”
寻亲路上到底经历了什么?吃了哪些苦?这位饱经风霜的中年妇女不愿吐露。她不再回答我们的提问,脸上没了笑容,只专心打理店铺,顺便给门口干活的丈夫搭把手。
“老人的心愿已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张大姐在忙碌中沉默下来。
靠近北回归线的福建地区气温宜人,哪怕在冬天依然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只时不时吹来一阵凉风。
张大姐丈夫裹着墨绿色薄羽绒服,赤脚穿凉拖,正在一个金属盆里哐哐当当地洗着餐具。仿佛是夫妻间的接力,一直没有说话的大哥开口了。
“帮老人找到看一眼,其他的事情我们也不管了,哪里有心情去管那些(其他事)。因为要减少一些老人(心中的遗憾),想办法帮老人找一下,现在找到了,就是那么回事了。”
简单的几句话带着浓郁的地方口音,也饱含着复杂的情绪,大哥表示,作为子女他们已经付出了努力。
找回亲人实属不易,离散的这些年里,不知道张大姐心里积攒了多少思念?弟弟虽然行动不自由,但情感交流还是可以实现的。之后会去龙岩看望他吗?
“这个难说得很了,到时候看情况吧。之前老人想看(儿子),我们就带她去看,现在已经找到了,其他的就不要再说了。了了心愿就算了,哪个有闲时间嘛,哪个都要赚几块钱吃饭,不赚钱饭都没得吃。”盆里的水已经浑浊,他依然拿着一块布仔仔细细的擦拭着铲子和饭勺。
他重申,和妻子已在寻亲中承担了为人子女的义务,摆在眼前的生存问题,才是他们需要解决的头等大事。想要生活下去就要赚钱,不做生意不工作,无法维持家人的生活。
关于张大姐在异乡寻亲三十年终于有了结果,大哥的回答显得非常平静。他觉得,丢了三十年,该找到的时候就找到了,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这个事情到现在就算了嘛,难得麻烦你们,该花的钱我们也花了,找也找了,老人了了心愿。”
“之前为了找人花了挺多钱的?”
“这怎么说,难说”大哥语气中带着回避,也不再开口,小小的店面前,回荡着锅碗瓢盆不断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到底经历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困难,花了多少辛辛苦苦攒下的积蓄,这些寻亲之路的细节,大哥嘴巴紧闭,只字不提。
张大姐的父亲不久前离世,闭眼前也没能见到他朝思暮想三十多年的儿子。聊到此事,大哥叹着气,音量降低,“这些都不要说了。”
“不说了嘛,难得麻烦你们了,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其他的都不管了。”不到半小时的交谈,大哥说得最多的是“难得麻烦了”“不说了”“算了嘛”,其他的事一点也不愿意透露。最后,夫妻俩一同陷入沉默,不再回答我们的提问。
封面新闻记者离开时,张大姐夫妇依旧在店内忙碌。旁人来搭话他们也只是嘴上答应着,埋头做自己的事。
店门口挂着一幅没有下联的对联,横批是大吉大利。
上联是:合家欢乐迎富贵。
12月15日,封面新闻记者从福建省监狱管理局办公室了解到,由于郑江在龙岩监狱服刑期间表现良好,积极改造遵守纪律,目前已减刑至有期徒刑。
封面新闻记者 卢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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