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高 | 他渴望与人相处，却又搞砸了所有关系|163

这个寒冷的冬天，如果你曾被皮克斯的年度动画《寻梦环游记》感动落泪，那么这部《至爱梵高·星空之谜》或许能够再次带给你相似的感受。电影将65000副手绘油画一帧帧呈现，把一个孤独又炽热的灵魂一笔一画临摹在你面前，屏幕仿佛一座桥梁，带你慢慢走进一个世纪前这个悲惨人物的内心世界。

1890年，文森特·梵高丢下手中的画笔，径直走进了一片金黄色的麦田，用一把左轮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此时的他年仅37岁。

他生前穷困潦倒，只卖出一幅画作，而死后100多年间，却成为了拍卖榜上最贵的画家之一。
他被家人认为是个十足的“怪胎”，是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他在生命的最后十年才发掘自己在绘画上的天赋，直到死前从未停止创作……
他从未接受过专业的绘画训练，却为世人留下了900幅耐人寻味的佳作。
他一生孤独无助，却用巨大的悲伤画出了对生命最大的热爱。
他死后，与弟弟提奥之间往来的900多封书信让成千上万的人为之感动。

一个到死都没有得到别人认可的“怪才”，一个死后被人奉为惊世天才的大师。

《西部世界》的结尾处，Ford说：莫扎特、贝多芬和肖邦从未死去，他们只是成为了音乐。Mozart,Beethoven and Chopin never die, they simply become music.

而梵高则变成了他笔下炙热的向日葵，金黄色的麦田和无与伦比的星空，成为了永恒。

就像《Vincent》这首歌中唱到的：也许人们如今会开始学会聆听……聆听这个提早出生的天才—文森特·梵高。

▲ 梵高自画像

记得当时追英剧《神秘博士》的时候，第五季中有一集是讲梵高的，结尾安排了一个十分动容的场景：梵高通过神秘博士的时光机穿越了21世纪的巴黎卢浮宫，看到人们正在参观他的画作，并给予他和他的作品极高的评价。

剧集中的梵高激动的流下了泪水，看过这个场景的人一定也会流泪，我想这份感动多少包含了人们对梵高迟到的歉意。

而就在不久前，刚刚结束的上海国际影展上，一部以梵高书信和绘画为灵感、历时近7年制作的首部油画动画电影《至爱梵高》让大家又一次大开眼界。125位画师、65000帧油画，完全靠纯手工“画出来”的电影，无疑是对艺术家梵高的又一次伟大致敬。

梵高生前默默无闻，痛苦地度过短暂的一生，而在梵高死后，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爱上了他？

无数个喜爱梵高的人，会有无数个答案。而如果有一个共同的原因的话，我想也许是因为他激发了人们最原始隐藏的恐惧和孤独吧！在梵高这个“怪才”身上，我们都能找到自己隐藏最深的某一部分。

▲ 电影《梵高传》剧照

梵高的一生颠沛流离，始终在现实与理想中挣扎，而他心中却始终燃烧着一团焰火，执拗的相信自己的信念：

“人们时常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一定生来就知道自己擅长某事！他一定知道他的存在并非一无是处……怎样才能成为有用的人？在我身上一定藏有某种潜质，但那又会是什么呢？”

▲《梵高：画语人生》饰演梵高的卷福

梵高最初的梦想是追随父亲的步伐，在荷兰改革总教会内当一名牧师。他曾经短暂地作过传教士；去过荷兰偏远的矿区当非神职人员，没事儿的时候偶尔画画矿地工人的素描，而最终都以被解雇告终。

此时的梵高已经27岁，但与弟弟提奥的沉稳顾家相比，他依然无法养活自己，身无分文，前途渺茫。

▲ 弟弟提奥后来成为了一名成功的画商，一直资助梵高

提奥十分担心哥哥，而他却细心地从梵高画的矿工素描中看到了他的天赋，于是便开始鼓励哥哥更深入地学习绘画。

▲ 梵高早期所画的煤矿工人

梵高自己也真正开始在绘画技术上下功夫，研习画册，没日没夜的练素描，身心都开始变得积极向上起来，经历了多年的苦苦追求，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天命：绘画。

自此梵高开始了自己的创作生涯。

梵高在短短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完成了近900幅作品，对于一个几乎没有接受过正规绘画训练的人来说，这样的高产是惊人的。

在写给提奥的信中，梵高曾经这样表达创作心境：

“当我画一个太阳，我希望人们感觉它在以惊人的速度旋转，正在发出骇人的光热巨浪；

当我画一片麦田，我希望人们感觉到麦子正朝着它们最后的成熟和绽放努力；

当我画一棵苹果树，我希望人们能感觉到苹果里面的果汁正把苹果皮撑开，果核中的种子正在为结出果实奋起；

当我画一个男人，我就要画出他滔滔的一生。

如果生活中不再有某种无限的、深刻的、真实的东西，我也将不再眷恋人间……”

▲ 梵高早期速写《悲伤的老头》

梵高为了全身心地投入到对绘画的创作中，完全失去了自立能力，他的生活开销以及绘画用品都由弟弟提奥资助。

有时梵高会为自己成为弟弟的负担感到懊恼不已，但有时又不得不迫于生活压力，写信给提奥，索要更多的生活费。

而远在天边的弟弟虽然可以提供给他金钱上的资助，但依然排解不了他的躁郁和孤独。

梵高的极端易怒，情绪不稳为他人生的结局埋下了伏笔，而开端却要追溯到他的童年。

梵高成长于一个教条严苛的天主教家庭，父亲是牧师，母亲家教严格。从小，在别人眼中，梵高就是一个怪里怪气、性子暴躁、很难与人相处的“异类”。这种“不合群”、“孤僻”的性格，使得父母都对梵高的成长极为伤脑筋。

▲ 童年梵高

梵高是家中的长子，寄托着父母的期望，而相对于弟弟提奥，梵高在各个方面都显得笨拙，很难得到父母的夸奖。

于是在梵高9岁的时候，父母就把他送到了寄宿学校。而这段被迫与父母分开的经历，让本来就敏感的梵高感到被残酷地抛弃。

直到20年后，梵高被送往精神病院，他依然清晰地记得幼时的伤痛，“我感到格格不入，就好像回到了12岁那年在寄宿学校的日子。”

在不到15岁时，梵高再也忍受不了自己孤立无援的境地，他独自从学校出走，全程走路回到了家中。

梵高从学校出走的举动只是他精神受挫的开始，自此以后，在与家人、父母、或情感上出现了难题，他都会以出走作为结束，或者说作为新一阶段的开始。父母很难接受他，最终安排他去他叔叔经营的画廊当职员。

▲《至爱梵高》中的梵高

而作为一名画商，经常要与上流社会的人来往，于是必须要做到得体优雅、冷静机智并且善于交际。而这些对于生性直接的梵高来说都太难了。奇怪的装束、厚重的胡须、直勾勾的眼神、眉头紧锁、敏感笨拙，这些梵高的特点在工作面前都成了致命伤。

不久之后，梵高便离开了。而这段接触画作、艺术品的工作，对于塑造梵高的审美却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

世俗上的屡屡受挫，以及从小就缺失父母的关心和疼爱，使得梵高一直摆脱不了孤僻的性格，而又备受孤独的煎熬。

他不善于与人相处，却渴望与人交谈。他享受独自画画的狂喜，却又会被突然袭来的沮丧击垮在床上。他可以早上7点出门，一直画到晚上10点回家，却还是会因为酒馆里人们的笑声感到自卑无助。

他在给提奥的信里说：“孤独注定会会毁灭一个人，只有有人作伴才能拯救一个人，最有效的良药仍是爱和家庭。”

梵高渴望爱，他不光在画布上倾注对于生命的热爱，他更想得到的是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亲密和陪伴。

而他的一生，却事与愿违，几乎搞砸了所有的关系。

梵高与父母的关系一直很差，直到死后也没有彻底和解。

父亲死后，梵高画了一幅纪念父亲的画——《景物与圣经》，在圣经的右下角，梵高画了一本法国自然主义小说家埃米尔·左拉的书，两本书所代表的截然不同的信仰也象征着父子之间永远解不开的隔阂。

▲《景物与圣经》1885年

也许是因为孤独，也许是因为想要得到家庭的温暖，梵高没有停止过对于爱情的追求。

“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有感情的人，我一定要去追求女人，不然的话，我将会僵化或者变为石头，或者闷死……”

梵高的孤独，很容易被那些同样命运悲惨的人吸引，他很乐意分享他们的痛苦和无助。

▲《神秘博士》里的梵高和女主

“我不止一次地不能抵抗爱情，常常是对那些被牧师在教坛上加以指摘的，认为是有罪的与被鄙视的女人充满着爱。”

在梵高看来，女性是一种伟大的存在，她们永远那么美丽，不同于男人，

▲ 梵高笔下的女人

“女人是不会老的，这并不是说没有老女人，而是说在她爱着别人的时候与被人爱的时候，女人是不老的。女人与男人是完全不一样的生物，是我们一直到现在还不理解的生物。”

在梵高写给提奥的信中，梵高多次地表达对爱的向往和欲望，而在现实中却难觅红颜知己。

▲ 这幅画名叫《悲伤》，模特是怀有身孕的妓女希恩

1873年，20岁的梵高还没有离开叔叔的画廊，临时被调到英国伦敦的分店，爱上了房东的女儿，但求婚失败；

梵高从矿区回到家中时，他对自己的表姐一见钟情，而遭到了表姐残忍的拒绝，还使得家里蒙羞，最终被父亲赶出家门；

随后，梵高再次来到海牙，遇到了一个怀着身孕的妓女，又一次陷入爱河，而由于梵高没有养家能力，最终也以分手告终。

如果说在爱情上，梵高屡屡受挫，那么弟弟提奥则是梵高一生当中最坚实的后盾。从孩提时最亲密的玩伴，到艺术上无所不谈的的知己，提奥的不离不弃也成为了梵高与外界最重要的一个纽带。

▲ 梵高为庆祝弟弟新婚，画的《开花的杏树》

提奥是梵高一生的挚友、亲人和支持者。在梵高被叔叔的画廊解雇后，弟弟提奥便接替了梵高的职位，提奥与梵高截然不同的稳重性格，使得他逐渐在画廊站稳脚跟，也让二人的父母得到了些许安慰。

▲ 提奥和梵高

出于分担家里的负担，提奥便承担了养活哥哥的责任，虽然有些时候，提奥对于梵高的很多做法也很不满，但作为艺术品画商，提奥有着超前的艺术审美。他对于梵高在绘画上的天赋从来没有怀疑过。

▲ 电影《梵高传》剧照

而弟弟提奥最初对于梵高在绘画上的鼓励，也十分单纯，根本也没有想到梵高最后会成为艺术史上如此重要的巨匠。

他只是希望哥哥可以将绘画当做一门“手艺”，转移梵高的注意力，而不是再偏执于眼前的问题，重新融入社会。

从1872年起到梵高去世，他一共给弟弟提奥写下了800多封信，平均下来，大约每周寄出一封。

▲ 弟弟提奥在 6 个月后随哥哥而去。他们并排葬在了法国的奥维尔。这是梵高生命中最后一个驿站.

梵高渴望倾诉，而身边没有与他交谈的朋友。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梵高毫无保留地诉说着自己对艺术的独到见解，在艺术探索中的孤独寂寥，字里行间更是渗透着浓浓的手足之情。

▲ 梵高写给提奥的书信

1888年，梵高从低弟弟提奥巴黎的家中搬离，往南，去了位于普罗旺斯的阿尔勒。一方面，对于生性孤僻的梵高来说，他不喜欢当时巴黎画家圈子里的社交方式和竞争；一方面，梵高的终日酗酒，神经质也让提奥越来越担心。他也认为也许平静的乡村生活更能治愈梵高的身心。

法国南部的幽静乡村阿尔勒，是梵高生命中最后的落脚地。在这里，他完成了《黄房子》、《向日葵》、《星月夜》、《露天咖啡馆》等等一系列他一生中最了不起的作品。

▲ 梵高曾经住过阿尔勒马丁广场 2 号的小黄楼，割耳的悲剧也是在此发生。但可惜这栋小楼毁于二战的炮火中。

而高强度的工作，也一度使梵高的情绪陷入低谷。从他给提奥的信中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我已经很多天没跟人说话了，出了点菜喝要咖啡，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对我来说，让我最不安的，是一个人这么长时间独处，孤独一人。”

▲《露天咖啡馆》梵高

这使得梵高极度需要一位在艺术上可以一起交流并工作的同伴。这个时候，梵高只想到了一人——保罗·高更，这个曾经在巴黎对梵高大加赞赏的又一位后印象派大匠。

在陈丹青的《纽约琐记》里，他曾经这样描述梵高与高更在阿尔勒共同创作的日子：10月，高更来到阿尔勒，于是两人一起写生，高更那些天的画也挂出来。很快两人吵翻（梵高爱着高更），后者走了（梵高割去右耳）。

▲《正在画向日葵的梵高》高更

高更在这一时期，曾经画过一幅《正在画向日葵的梵高》，梵高对它的评价是：“这的确是我，但却是疯了的我。”这也暗示了二人濒临崩溃的关系。仅仅8周的时间，高更就受不了了梵高对于他绘画的指手画脚和阴晴不定的情绪，果断搬离了二人一起作画的黄房子。

自此之后，梵高的精神便每况日下，几度被送进当地的精神疗养院。

▲ 精神崩溃，割去右耳的梵高

在信中，梵高的倾诉几近崩溃，也预示了结局：“我是个热情的男人，但总是做一些愚蠢的事。我感到一股可怕的沮喪正吞噬着我的精力，命运似乎压抑着我的原始情感，而令人窒息及厌恶的洪水包围着我。我要狂喊：天哪！还要多久？！”

▲ 梵高死前最后的画作《麦田里的乌鸦》

“我们谁都会有这种体验。一生中有太多次个人危机足以让人放弃手上的事情。聪明人会停下，绕开，但碰到梵高的性格（天才的性格，浓度百倍于常人），不，应该说像梵高这样一条生命，这种个人危机足以使他干脆不要性命。不是江郎才尽，那是庸才的以己度人，也不能说由于他的精神病，人间有的是精神患者，是什么呢？或许是一种罕见的对于自己的诚实。”（陈丹青《梵高最后的岁月》一文）

在《神秘博士》里，梵高来到了未来，听到了后人对他的认可和喜爱：

“梵高是史上最杰出的画家。在任何时期，绝对都是最知名、最伟大、最受敬仰的画家。他对色彩的掌控无与伦比。他把生活中遭受的痛苦磨难，转化成画布上激情洋溢的美。痛苦很容易表现。但如何糅合热情和痛苦，来表现人世间的激情、喜悦、壮丽，前无古人，也许也后无来者。对我来说，这样一个奇特的、狂野的、徜徉在普罗旺斯田野里的男人，不仅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画家，作为一个人，也是同样伟大的。”

▲《向日葵》

剧集中，梵高带着激动的泪水，再次返回过去。但这一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延长梵高的生命，梵高依然在37岁去世。这样的结局，很真实，不夸张。

37年的长度，不多不少，没有一丝一毫的庸碌，仅凭着赤裸裸的对于生命的狂热，梵高的一生不短暂，而是用画作永葆了自己鲜活的情感和想象，永远震撼着人心。

▲《星月夜》

也许正是由于梵高艺术生涯的“不完整”和痛苦的一生，我们才会一次又一次从他的画作中感受到生命的火焰和阵痛。我们不会停止怀念他，就像唐·麦克林的那首《Vincent》中唱到的：

如今我才明白

你想说的是什么

当你清醒时你有多么痛苦

但人们却不予理会，

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也许人们将学会聆听

因为当初他们无法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