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嘴鹬是一种小型鸻(héng)鹬(yù)类水鸟,其独特的嘴型、软萌的身姿、彪悍的生活史,妥妥地俘获了全球观鸟爱好者及生物学家的心。勺嘴鹬虽然只有手掌那么大,却能跨越近万公里进行迁徙。但繁殖地、越冬地和迁徙途中的艰难险阻,使其种群数量近年来急剧下降,目前全球已不足700只。其中,迁徙中转站栖息地的减少(特别是滩涂类的滨海湿地),就是它们以及其它候鸟们生存的挑战之一。
《迁徙》:曾经“一把勺子”闯天下,如今骨肉分离为哪般?——戳视频↑↑↑
这些候鸟们对滩涂湿地有多依赖?看Ta们的嘴就知道了啊。
“食” ·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中国大陆面向太平洋的海岸线总长近2万公里。其中有一类特殊的海岸——滩涂。不管是江河河口沉积的泥沙或平缓平原延伸入大海的区域,这些滩涂在涨潮时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而在退潮后则成为了难以涉足的泥滩。
滩涂上觅食的大量鸻鹬类。 来源:飞雪
粗看了无生气的泥滩却并非“荒地”。跋涉其中,你就能见到令人难以想象的生物多样性。招潮蟹悠悠的爬出自己的洞穴,一遍挥舞着一侧庞大的蟹钳来向不怀好意的同性示威,一边用另一侧的小螯来将细碎的有机物送入口中;
弧边招潮蟹(Uca arcuata)是我国华东滩涂上常见的招潮蟹。背景中是它的好基友弹涂鱼。
图片来源:wikimedia 标题: Uca arcuata byOpenCage Daiju Azuma (UnderCC BY-SA 2.5)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Uca_arcuata_by_OpenCage.jpg
蟛(péng)蜞(qí)则是“左右开弓”,不放过任何一点能够下肚的食物;弹涂鱼凭借着能够储存水的鳃腔和有力的胸鳍,离开水面在泥滩上奋力的跳跃、扭动,尽可能的阔大自己“食堂”的范围,各种螺类则缓缓的爬行在泥滩上,用齿舌刮取着泥土表面的藻类……而这些,仅仅是滩涂表面的情景。
蟛蜞真身
图片来源: wikipedia 标题: クロベンケイガニ (Chiromantes dehaani) ISAKA Yoji ( cory ) ( UnderCC BY-SA 3.0)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hiromantes_dehaani
在泥滩之下,同样也是欣欣向荣:沙蚕将分泌的粘液做成了长长的虫管,自己则藏身其中,仅漏出头部的吻或触手来搜寻食物;而各种双壳贝类,如各种蛤、蛏、蚶们,用强有力的斧足将自己的身躯埋入厚厚的泥中,仅伸出出入水管来过滤水中的浮游生物……整个泥滩,无论从表面还是到泥下,都有着动物活动的痕迹。
从虫管中游出的沙蚕。
图片来源: wikimedia 标题: Hediste diversicolor M.Buschmann( UnderCC BY-SA 3.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Nereis_diversicolor_1.jpg
这些动物们在鸟儿们眼中,是蛋白质的最好来源。尤其是多种涉禽,就最钟爱这食物丰富泥滩了。长期的演化让它们具备了各自不同的特征——尤其是嘴的结构可以适应不同的猎物。
“器” · 一把勺子闯天下
勺嘴鹬每年春秋两次飞经江苏东部滩涂。勺子一样的嘴是它的特点。据统计,全世界能够繁殖的勺嘴鹬数量只有200余对。
图片来源: wikimedia 图片标题: Spoon-billed Sandpiper JJ Harrison (Under CCBY-SA 3.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Eurynorhynchus_pygmeus_2_-_Pak_Thale.jpg
如果从颜色上来说,勺嘴鹬算不上特别美丽,并且娇小的身躯很容易让它们淹没在同样颜色的泥滩中,或者隐藏在滩涂其他的鸟群之中。
而让它“鹬立鸟群”的一点是它的嘴巴,或者更专业一些——喙。正如它的名字所描述的那样,勺嘴鹬的嘴巴不是尖尖的一根,而是末端向两侧扩展延伸,活像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勺子。所以在观鸟圈里说到“勺子”,那就是勺嘴鹬本鹬没错了。
随身携带勺子,当然和吃饭分不开了,然而这勺子并不是舀东西用的。如果从望远镜里看过去,就能看到勺嘴鹬使用这把“勺子”的特殊方式——它翘起屁股低下头,把勺子一样的嘴插进泥滩的浅水层中,然后一边左右摆头,一边咂吧着嘴,看上去又萌又蠢。这正是发挥“勺子”优势的地方:宽大的勺子能够铲起活动在泥滩上的小型软体和甲壳类动物,然后通过咂嘴,把多余的泥浆排掉,剩下的食物就容易下肚了。
勺嘴鹬每年秋季都会从远在西伯利亚东部沼泽浅滩中的夏季繁殖地出发,向南纵跨整个东亚大陆,到达位于南海及东南亚沿海的越冬场,而在初夏,它们又会向北出发,进行完成这长达上万公里的“往返跑”。因此一年之中,它们有两次机会降临江苏东部的滩涂,些并不繁殖的个体甚至还会在这个中转站渡过整个夏季。
随着迁徙路径上滩涂的减少,食物也越来越少,勺嘴鹬的数量已经大大下降。据统计,全世界能够繁殖的勺嘴鹬约200对,而更加悲观的估计还不到这一数字的一半。
琵鹭也有着同样末端宽大的嘴巴,有利于它“扫荡”猎物。 来源:飞雪
勺嘴鹬是用扁平的嘴巴来滤取泥滩表层动物的代表。还有不少鸟类也有着形态类似的嘴巴,取食类似的食物。另一种体型大得多的鸟类琵鹭,也有尖端扩展的嘴巴,这也是它名称的由来。和勺嘴鹬一样,它也会把嘴贴着泥滩表面左右划动来啄食碰到的猎物。不过,琵鹭沾了“大长腿”和“大长嘴”的光,在涨潮后被淹没的泥滩上也能从容地捕食;“小短腿”勺嘴鹬就不得不随着海水的上涨,退到还没有被淹没的泥滩上碰运气。
“器” · 精准啄食“开壳器”
如果将左右扫动看做是“地毯式”搜寻的话,那么更多的并没有演化出扁嘴的鸟儿们,则选择了啄击这种“精确式”的捕食模式。在鹬类大家族中,有一些喜欢以贝类为食,大家可以脑补一下儿时老师讲到“鹬蚌相争”时的场景。
蛎鹬是爱吃贝类的代表,它的名字已经和外壳坚硬的贝类结下了不解之缘。蛎鹬最典型的标志是粗壮尖锐、呈现橙红色的嘴,远远看去,红色的嘴接在黑白花的身体上,就好似插了一根胡萝卜,所以让蛎鹬在鸟圈有了一个“萝卜嘴”的昵称。蛎鹬会在泥滩中搜寻退潮后还来不及藏身厚泥中的贝类,再用这粗壮的嘴巴撬开,品尝肥美的贝肉。
蛎鹬的特点就是“胡萝卜”一样的嘴。
图片来源:wikimedia 标题: The Eurasian Oystercatcher Richard Bartz (Under CC BY-SA 3.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Austernfischer_Haematopus_ostralegus_Iceland_RB.jpg
当然,不要以为躲在泥滩深处的贝类就能躲过鸟儿们的搜捕。为了取食泥滩深处的动物,有一些鸟儿演化出了特别的长嘴,大杓(sháo)鹬就是其中的代表。
大杓鹬着一个向下弯曲的长的离谱的嘴巴,长度可达头宽的5倍以上。这长嘴就是它们深挖淤泥中动物的利器。在捕食时,大杓鹬会仔细观察泥滩上的蛛丝马迹,一旦发现有蠕虫或贝类留下的虫管或是出入水管造成的孔洞,就将长嘴插入其中,慢慢搜寻。尽管眼睛不能直接看到猎物本身,但是它嘴的尖端却非常敏锐,能够清晰的察觉到猎物的真正位置,然后准确的叼出吞下。依靠这长嘴,大杓鹬就可以从容捕捉其他鸟儿猎捕不到的猎物。
大杓鹬夸张的长嘴能够帮助它觅食藏身在淤泥深处的猎物。 来源:飞雪
“器” · 嘴不够用,脚来凑
各种趁手的“开壳器”争奇斗艳,让不同的鹬类在捕食贝类时大占优势,而其它没有如此粗壮有力嘴的鸟类,就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了。比如鹤鹬和青脚鹬尽管也有个长嘴,但无奈力气不够,就只能捕捉些小型蠕虫、小贝类和甲壳类为食。而体型更大的白鹭、大白鹭,对退潮时困在水洼中的鱼类更感兴趣,它们用自己的长腿在水洼中不停地“抖、擞、挤、按”,将躲藏在暗处的鱼儿赶出来,再准确地啄住吃掉。
大白鹭利用身高和嘴长优势捕捉泥滩上的小鱼。 来源:飞雪
其实,正因为滩涂上丰富而多样化的食物,不但吸引了众多的鸟儿前来,也因为猎物的类型不同,让鸟儿们为适应不同的猎物而演化出了不同的形态,造就了滩涂鸟类极高的多样性。
泥滩上忙碌觅食的形形色色的鸟儿。来源:飞雪
据统计,中国有近300种鸟类将沿海滩涂作为自己捕食栖息的场所,除了上面介绍过的鹬类和鹭类外,还有各种雁鸭类、鹤类、鹳类、鸊鷈类和潜鸟类等。这些鸟类依靠各自不同的捕食技巧和食性,占据着不同的生态位,共同生活在这大片的滩涂上。而滩涂一旦遭受污染或因为建设而被开垦、填充,那么依赖这些“餐厅”的鸟类们,将无处填饱肚子。
结束语
沿海滩涂的消失,威胁的并不仅仅是极度濒危的明星鸟类勺嘴鹬这一种鸟类。对于许多需要依靠滩涂生活的鸟类来说,它们都在面临着巨大的危机。这些美丽而宝贵的滩涂正在面临着被侵蚀、被开垦的危险。
长期以来,这些沿海滩涂一直被视为荒地,而人口以及对基础建设需求的增长,使得这些滩涂成为了被填埋、开垦的目标。比如江苏东台的条子泥湿地,是勺嘴鹬等多种珍稀鸟种的重要栖息地,2014年一期匡围完成至今,仅有60%多一点儿的垦区被利用,在仍有大量利用空间的情况下,在2020年前按计划仍有更大规模的围垦工程将完成。
2000-2017年,条子泥围垦侵占了大量的滩涂
制图:绿色和平
盲目而缺乏规划的大规模开垦,使得候鸟失去了迁徙路径上的补给点,也让留鸟们失去了世世代代生活的家园。2016年对东亚迁移路径候鸟数量的监测统计表明,这一国际重要迁飞路径上的候鸟数量均有不同程度下降,特别是勺嘴鹬这样的濒危物种。沿海滩涂的消失,也意味着种群生存的最后希望在一点点消减。
泥与鸟、海与鱼、草与地……自然所蕴含的丰富的生物多样性价值才是这个地球和子孙后代取之不尽的真正的“金山银山”。 来源:肖诗白/Greenpeace
只要人类不是那么着急,我们完全有能力和鸟类共同分享滩涂。例如,减少使用粗暴的圈地填海手段,而是采用延伸入海的海堤来减缓海浪,逐渐淤积出新的滩涂,待到新的滩涂上动物开始繁盛,植物开始生长,再去开发原来的已经不再被海水覆盖的旧滩涂,如此往复,始终给鸟儿们留出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这,也许就是等待和希望所带来的和平共处之道吧。
很快,新的一年就要来到。在这新的一年中,可爱的勺嘴鹬以及其它候鸟们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北飞。它们一定期盼这能够降落在到它们熟悉的滩涂上,继续饱餐一顿。而这也是我们诚挚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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