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峰，何许人也？

一个低调的大制片人。从张艺谋、吴宇森、冯小刚，到徐静蕾、程耳、徐浩峰，他经历了华语电影最辉煌的时刻，也见证了大片时代的开启和导演新力量的涌现。

大至投资规模空前的《赤壁》系列，小到极低成本的《一个都不能少》，作为制片人胡晓峰总能妥当应对。他和冯小刚合作的第一部作品，也是冯小刚导演生涯的转折——《夜宴》。拍完之后，冯小刚对他说“咱俩得合作三部戏！”

这个数字早已打破，今年的《芳华》是两人第8次合作。

胡晓峰和冯小刚

国庆之前我们采访了胡晓峰，那时关于“撤档”没有任何消息，大家关注的是电影本身，以及《芳华》能否杀出重围拿下好票房。

9月的北京余热未散，阳光把室内照得格外明亮。胡晓峰两鬓微白，穿着款式简单的蓝色T恤坐在我们对面，他身后文件柜上垂下一串绿萝，细小的叶和青葱的绿像极了《芳华》。

· 严歌苓为冯小刚创作了一部小说

在胡晓峰的心里，文工团是冯小刚对过去生活的留恋，是一种美好。

当女兵们洗完澡，带着湿漉的气息从冯小刚身边经过时，那股肥皂味儿让他心跳加速且愉悦。做一部文工团的电影，冯小刚的这个念头很久了。在拍《一九四二》时，胡晓峰就知道他的心思。

2016年《我不是潘金莲》杀青后，借着华谊兄弟举办“H计划”第五季发布会的契机，胡晓峰邀请了自己相识已久的严歌苓，在中国大饭店的一个休息室里跟冯小刚见面。胡晓峰在军艺毕业，严歌苓出身文工团，冯小刚属于文工团里画布景的，三个人仅聊了半个小时，严歌苓就答应了。

过了几个月，严歌苓非常着急地联系胡晓峰：“晓峰我写好了，发过去你们看。我这是小说，但是还有错字，我都没校对。”

胡晓峰回忆，当时严歌苓特别兴奋，冯小刚也觉得故事写得很好，当下就开始找演员的工作。但恰巧他还有另外一部小说改编计划，所以让两位作家分头写剧本，最终严歌苓交出的作品成熟且完整，让这个项目获得了先机。

严歌苓与冯小刚

· 明星去体验生活，那就是耍猴

在中国，拍一部好电影，必定会在找演员上遇到困难。

包括拍摄《我不是潘金莲》时，明星的档期是一个问题，而且一些年轻演员根本不愿意饰演农村人，哪怕是跟冯小刚这样的大导演合作。当时编剧刘震云和大家商量，能不能用拍《秋菊打官司》的方式——包括巩俐在内的很多剧组人员在陕西体验了两个月生活。

但结果是没有明星愿意去。

“当然也不全怪明星，我们也分析，我们一块儿选景就说，你让任何一个明星去体验生活，那就是耍猴，得多少人围观？而且人家时间都是按天算的，一天多少钱的。”

这是一组很难调和的矛盾，不体验生活，很难表演有成；体验生活，片方和明星都承担不小压力。

所以在一开始胡晓峰就向冯小刚建议，找年轻的新演员。

因为本身剧本也要求了演员是年轻的舞者，冯小刚也认为他们这一代的导演有义务为电影市场提供一些新的面孔。事实证明，这一批“冯女郎”没让人失望。

· 黄轩是一开始就定下来的演员，从没改过

“说实话，选新演员，最后可能这部电影最大亮点只有三个字冯小刚，没有过担心吗？”——采访时既无法预料撤档，也无法预测今日《芳华》的繁茂，我们很自然地担心票房。

胡晓峰声音高了两度：我们最早定的就是黄轩。

他对这个年轻的演员在观众中间的号召力很有信心，而且非常喜欢黄轩身上少见的气质“很干净、单纯”。另一位大导演陈凯歌也相中了黄轩，把《妖猫传》中的白居易一角交给他。

胡晓峰特地跟黄轩经纪公司的老板强调，“我选定他了，你们跟凯歌谈合同的时候，一定得把这个事儿定下来，因为人家凯歌先拍，一定要定好。”

黄轩和苗苗

· 剧组养了一个70多人的文工团

在明星演员+大场面才可称为“大片”的年代，《芳华》高达1.3亿的制片成本让观众有些摸不着头脑。其实仅仅建文工团小院和附近街道就花了3500多万，超过总成本的四分之一。

刘峰和苗苗躲雨的地方

我们在影片中所见的泳池、舞台、食堂、宿舍楼都是真金白银在海南建起来的，除了给文工团演员还原生活场景，军装、军鞋、胶鞋、军大衣、军帽……等等也有剧组专门定做。

“这个军装你现在到库房找，根本就没有了，都换了多少茬儿了。连布都没有，现在哪有的确良啊？”

《芳华》中的服装还原了七八十年代军队中的确良军装

剧组从7月份开始在北京培训演员，租用排练场地。

影片开场亮相的乐队并非同属一个乐团，因为正规乐团没有办法跟组两三个月，乐手们都是来自各个音乐学院和少数青年乐团的年轻人，定期集合练曲子，片中使用的一些音乐他们此前连听都没听过。

10月份，大约70人的演员队伍进驻海南“文工团”，演员练形体，乐手练演奏，围读剧本，完成导演留的作业——读书、看老电影。

为了体会当年的环境，冯小刚给大家放过《英雄儿女》

对整个演员队伍的漫长培训让剧组付出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但胡晓峰认为很值，“文工团不能只有6个人，而且都要求有舞蹈或音乐功底。另外，你说成熟的演员，咱俩不认识，但是瞬间就可以演成恋人。我觉得对于他们（年轻人）来说，你不能那样要求他们，要给他们提供一个熟悉的过程。”

· 演员苗苗在现实中也被孤立

苗苗在片中饰演被文工团排挤的何小萍，现实中，为了让苗苗体悟角色，冯小刚亲自告诉其他主演不要和苗苗亲近，要孤立她。

那一段时间苗苗心情很低落，胡晓峰特别理解她，“即便冷静想是为了我演戏，但是她在处理问题的瞬间，她就不舒服。比如买一堆吃的，人家说你别吃，这一瞬间你反应不过来。”

大家一起吃饭时，围坐一张圆桌，其他人都有说有笑，只有苗苗一个人安静地低着头吃饭，没有人理。

但是对于一个没有大银幕经验的新演员，这样的体验方法显然有效，苗苗几乎与何小萍融为一体。

· 关于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戏份处理

胡晓峰跟电影局专门咨询过，也私下问过局长张宏森，对越自卫反击战这个题材现在究竟是怎么样的状况。森局回答，确实没说要怎么限制，但是，也确实没有作品提。

事情稍显微妙，但《芳华》主创认为一定要拍这场战争，“什么能够造成人物的巨变，时代。”在胡晓峰看来，如果删掉这场战争，人物角色就会受到巨大影响。

冯小刚也发挥了他一向应对特殊环境的智慧，没有在影片中正面展示敌军，也没有在台词中正面交代，但观众仍然能够感受到战争的残酷和个人的无力。

· 那辆坦克参加过越战

片中战争场面使用的坦克其实是一辆即将退役的老坦克，剧组在当地军队的仓库中看到了它。当时还走了很严格的流程，军队要上报总政，确认这辆坦克是否有任务执行。

因为坦克保养耗资巨大，所以这辆坦克退伍之后可能会直接回炉，幸而在下岗之前重回了一次“战场”。

这不是冯小刚第一次在电影中使用真坦克，早在20年前拍喜剧片《甲方乙方》时，他就从八一厂借来了几辆真坦克。

——洞妖洞妖，我是洞凉，在我的左翼发现了美军

——不是美军，那是拍电影的

· 林丁丁的脚泡是韩国专利

刘峰给心上人丁丁挑脚泡的镜头，大概是全片最让人产生生理痛感的段落，对于一些观众来说甚至比后半段战场上的血肉纷飞更揪心。

这个妆是韩国的特效化妆师制作的。据胡晓峰介绍，韩国团队从本土带来了一张比较大的囊，贴在丁丁的脚上，然后化妆师一点点画出血泡的边缘、红肿的细节。

因为这是对方特有的专利，所以中方团队完全不知道表皮是何种材料，血泡里是什么液体，何以能如此逼真。而且韩国人特别重视知识产权，拍完这个镜头之后，把所有的相关的道具都收走了。

冯小刚在《唐山大地震》中就和韩国团队合作过，这次《芳华》中6分钟的战场长镜头的特效、拍摄和声音也由韩国团队担纲。

· 赵薇坐在冯小刚旁边，一起确认最终剪辑

9月14日，冯小刚突然发了一条微博，表示在一众导演和演员朋友的帮助下，删掉了12分30秒的戏份，赵薇更是一大早就来到工作室，陪着冯导一起推敲。

胡晓峰也一直都在现场，他表示冯小刚在圈内的人缘特别好，而且性格直爽，很多导演可能不会请一群业内人士来点评自己的电影，但冯导真诚地把大家视为好朋友，接受意见。

当天剪辑的时候，赵薇就坐在冯导旁边，她也很直率，直接跟冯小刚讲我觉得这里不好，这里应该是这样。最近片方公布了删减片段，其中开场文工团的演唱部分就是在这次剪辑删掉的。

因为当时电影已经拿到了龙标，所以再作修改还要重新送审。电影的声音、配乐又花了四五天重新调整，好在只删未增，审查十分迅速。此后又再起风波，已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我们经常听说某某电影某某电视剧耗时多少年，但像《芳华》这样的华语作品实在少见，它为影坛贡献了新的血液，它让观众重新反思那段历史，它触碰了多年来无人敢接近的“敏感区”，它前所未有地使用战场长镜头，甚至它的撤档也让我们对当下有了更清晰的感悟。

胡晓峰说：“人家也觉得可能你们太累，不就是做一部电影吗？大家乐乐呵呵就完了，其实它不是这么简单。”

《芳华》制片人胡晓峰

  • 采访 | 法兰西胶片
  • 撰文 | 如也空空
  • 摄影 | 佳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