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寻访】我们去最北漠河，今年是“五六”火灾三十周年|163

时间：2017年10月2日至5日

目的地：漠河

人文重点：五六火灾纪念馆、松苑

人数：20人

起因

今年十一，我决定随学校的学生创业团体组织去看看漠河。一个特别的原因是，今年是大兴安岭五六火灾三十周年。

先行至哈尔滨，再搭乘近十四个小时的火车，就到了漠河站。从小铁栅栏门的出站口走出来，接站的人并不多，提前约定好的司机兼导游王三哥已经举着纸牌在等我们。气温5摄氏度，我穿着羽绒服，微微感到有点儿凉，三哥一边搓着手，一边笑呵呵地跟我们打招呼。放好行李，坐上大巴车，我们朝着县城行进，去看漠河。

这是一个坐落在黑龙江省大兴安岭地区的边陲小城，作为中国最北方的屏障，与俄罗斯阿穆尔州的伊格纳斯伊诺村隔江而望。东经123°15′，北纬53°33′，独特的地理位置让漠河近些年因为旅游业而颇有名气。许多人来这里找北、玩泼水成冰、尝一口黑龙江里的冷水鱼，还有更多人是慕极光之名而来，这里是中国唯一能看得见极光的地方。

而我这一次造访，不为这些寻常难见的胜景，只想看看这片土地，看看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因为今年，是1987年那场世界罕见的火灾——五六森林大火发生的整整三十年。我想知道三十年之后的大兴安岭地区，当年受灾严重的漠河，今天的人们在描绘着什么样的生活。

县城里的三十年火灾记忆

五六火灾纪念馆

今天的漠河，是边境小城的独有的静谧，是旅游业发展带来的商业气息，一片祥和的氛围里，很难见到三十年前那场大火的痕迹。

我寻找到的第一个点，是在白桦林。深秋时节，树的叶子落去了大半，白桦林里间或飘落下零星的碎雪，轻柔地落在树的枝桠上，落在沉积的叶片间。

和想象中大兴安岭的林场不太一样，漫步在白桦林，并没有见到几人合抱的粗壮树木，甚至连碗口粗细的也甚少遇见。司机王三哥告诉我们，寒冷地区树木的生长期短，尤其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树都是1987年之后才“重生”的，它们今年刚好30岁，因此看起来有些细。

▼白桦林

重生？原来它们就是那场大火片甲不留的杀戮后，新的生命。

我想刨根究底，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一场“五六大火”？三哥说在火灾纪念馆里，我会找到答案。

五六火灾纪念馆就坐落在漠河县城的中心，距离地标建筑北极星广场只有一公里的距离。在路边下车，一个独栋的白色建筑物出现在眼前，这就是五六火灾纪念馆，在纪念馆里，我了解到了很多。

▼五六火灾纪念馆

1987年5月6日，黑龙江省大兴安岭地区的西林吉（即漠河县）、图强、阿木尔和塔河四个林业局所属的几处林场同时起火，过火面积达101万公顷，大火吞噬了房舍61.4万平方米，其中有40万平方米是居民住房。更有不计其数的铁路、设备、粮食等在大火中消失。

当时由于同时出现几处起火点，加之前期救火不力，火海在短时间内连成了一片。林业工人违反规章制度吸烟、违章作业使用割灌机，导致东西两线同时起火，再有八级大风的助力，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态。只用了五个小时，火头就推进了100公里，连五百米宽的防火隔离带都挡不住。5月8日，漠河县、塔河县境内已经分别形成面积为30万公顷和20万公顷的大火海。危急的情形下，黑龙江、内蒙古、吉林森林警察部队的3000余名官兵收到灭火任务，他们转战54个火场，扑灭火线1200多公里、点烧隔离带322公里，参加了前哨保卫战、盘古保卫战、绣峰攻坚战、八里湾围歼战等15次重大灭火战斗。参战士兵灭火头、攻险段，连续奋战了28个昼夜，被林区人民亲切地称为“火场红孩儿”。经过28天的顽强扑打，大火终于在6月2日彻底熄灭。

这场大火过后，大兴安岭地区的森林覆盖率由76%降到65.1%，更有无数的人民失去家园，也有人在大火中丧生。纪念馆里的复原模型，展示着一个个令人痛心的历史画面；二层和三层的部分空间总结着那次大火的经验和教训，用现代的声光电手段，把防火、救火知识普及给来参观的人；占据一面墙壁的日历雕塑，把日期永远定格在了1987年的5月6日。

走出纪念馆，正是深秋里明媚的晴天。阳光打在玻璃窗上，泛出淡蓝色的光晕，纪念馆通体洁白、沉静肃穆。它记载着漠河和大兴安岭地区那段历史的沉郁厚重，给后人还原一个真实的灾难片段。不知纪念馆白色的外观是否象征着与大火冰冷的对抗，和对死难人民长久的纪念。

满目焦土下的“大火四不烧”

松苑

在植被覆盖率近80%的大兴安岭地区，多处起火点同时燃烧，蔓延极其迅速，人力难及。但在民间，也有“大火四不烧”的说法流传下来，似乎赋予了这场火灾一些独特的灵性。我寻找到这段故事，是在漠河县城内的松苑。

今天的松苑已经成为漠河旅游必去的景点之一。它是五六大火时，县城里唯一遗留下来的一片原始林，占地五公顷，树木参天，深秋时节金黄色的松针洒满了脚下的黑土地。在松苑公园管理处设立的《松苑记》碑文中记载着：“县城内外满目焦土，惟松苑、清真寺、茅厕、坟地四处安然”，并在随后碑文中给出了解释，“松苑不烧，因吉祥之地，火魔不忍也；清真寺不烧，因真主威仪，火魔不敢也；茅厕不烧，因污秽之所，火魔不屑也；坟地不烧，因鬼魅同宗，火魔不犯也。此乃四不烧”。

后来经由科学考证，“四不烧”之谜也被一一破解。这几处地方分别有各自不同的不满足可燃物燃烧条件的因素，从而在火海中幸免于难。但漠河人民中仍然会传诵这段与大火有关的神奇故事，作为心底里对那段历史的纪念。

大火残暴地席卷了这片土地，但生命的希望却仍然根植在这里，随着春风又生。额木尔河纯净清凉的水救活了数以百计的人民；全国人民知晓灾情，捐钱捐物送来的八方支援；还有漠河人在这里的重建家乡、顽强生长，这里因而有了生的延续。

▼白桦林

导游王三哥和山货行老板李艳忠

旧地与今生

我们的导游王三哥告诉我们，大兴安岭地区树木繁茂，林场广阔，山火并不是极少发生的事故，森林里小规模的火灾时有发生。5月6日着火那天，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正读初中的王三哥和同学中午放学一起回家，远远地看到林场里冒出烟来，以为只是小范围起火，几个男孩子一起爬到树上去瞭望，三哥清楚地记得他的同学还开了句玩笑，“火要是着到学校，就不用上学啦！”没想到这句玩笑一语成谶，大火快速攻城略地，吞没了屋舍和学校，“没人能想到火着那么大，下午三点多就烧进城了。”三哥说。

“学校把学生都遣散了，我们被接回家，大人们又都赶紧上山打火。”大火在城里肆虐，所有妇女儿童就被转移到漠河边防团，到当时的一个部队靶场去避火，那是漠河为数不多的空旷地带，相对安全。“我和母亲还有大姐二姐，带着从火里抢出来的几件衣服、一点儿干粮，就那么在靶场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凌晨，从靶场回到县城，一夜之间我们就成了无家可归的灾民。”当时的漠河民房都是板夹泥材质，大火烧过，家家户户就都只剩下了一个个大烟囱还孤零零地立在成片的废墟上。“没了房子住，当地的民政部门就给我们每人一张白纸，写上‘该居民系漠河县灾民’，再盖上一个公章，我们就能坐火车去投奔亲戚。”

就这样王三哥和母亲、两个姐姐一起，先坐上漠河开往加格达奇的拉货闷罐车，再换乘客车，到哈尔滨的老姑家避难。

一年半之后，漠河重建完成，王三哥结束在哈尔滨的客居生活，重返家乡。

▼现在做导游工作的王三哥

三十年过去了，王三哥仍记得老姑见到他们一家人还活着时的激动神情；还记得坐在靶场上往县城里看时，每户的柴火堆遇火形成的像《西游记》电视剧中特效一样的火球爆燃；还记得他在老姑家，父母回漠河参与重建，一年半里家人只在春节团聚过一次。

我们还偶遇了一位名叫李艳忠的当地人。同样是火灾发生那一年，山货行老板李艳忠还不满3岁。1983年父母从老家望奎县迁到漠河定居，1985年李艳忠在漠河出生。当时年龄还小的他，对于火灾的记忆更多的是来自父母口中。“着火以后我们都成了灾民，我母亲抱着我，背着家里最值钱的一口大铁锅去挤火车逃难，回老家。”当时李艳忠的父母才在漠河落脚不久，靠着打工赚的钱把家安定下来，一场大火让几年的经营灰飞烟灭，“所有钱财、物品什么都顾不上了，能活命就是万幸。”后来在老家休整一段时间，父母就回到了漠河，李艳忠长到十多岁才再次回到这个他出生的地方。

如今的李艳忠在漠河的批发市场里有一个自己的铺面，经营山货生意。铺子并不大，但物品种类齐全，各色的蘑菇、木耳、榛子、松子，还有不常见的灵芝、鹿茸，尽显着这里的物产丰盈。火灾过去三十年，生活回归安稳平静，活泼可爱的小女儿会在有客人上门时主动问好，而经历过那场永生难忘的大火的老母亲，也能在店门前的椅子上安静地晒晒太阳了。

无论是火灾发生时的逃难，还是成年后由于工作原因的外出，王三哥和李艳忠也踏入过许多城市，哈尔滨、长春、济南……他们都曾经离开，最终还是选择回来。

▼漠河的晚霞

必须到树林里细细寻找，来之不易

桦树皮、桦树泪

正对着漠河县主干道振兴街的，就是地标性建筑北极星广场。广场边一个写着“树皮画工作室——免费参观”的招牌引起了我的注意。

走进半开的大铁门，先看到一户人家的院落，穿过屋前的菜畦进入室内，见到了工作室的主人孙岩。他从埋头工作的桌前起身，还没说话先朝我们笑起来，“进屋来看看树皮画，都用林子里的白桦树皮做的，天然的。”一整间屋子改造成的工作室，集制作、展览、销售为一体，墙面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框，都是出自主人孙岩之手。

树皮画是这里独特的工艺品，也被称为“桦树皮文化”，是北方少数民族独有的艺术传承。它以白桦树上剥落的树皮为原材料，加以中国山水画的构图，再精雕细刻成浮雕效果的壁画。

孙岩从2010年开始创作树皮画，参加了省里、市里的艺术比赛，获了奖，他把奖状一个个排开摆在窗台上，自豪地给我们介绍：“我开始知道树皮画，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是见到鄂伦春族老人创作时产生的灵感，但我和他们的工艺不一样，他们是以烙烫为主，我是按照自然的纹路去雕刻勾画。”

▼孙岩创作树皮画

树皮画创作诞生的过程不仅考验作者的想象力和美术功底，对体能、毅力也有很高的要求。因为原材料桦树皮必须到树林里细细寻找，来之不易。孙岩用的材料是多年生的老树脱落的，或者是从已经枯死的腐木上割下来的树皮。观察有创作潜质的桦树皮，只有在树叶脱落的秋冬才便于寻找。崎岖的山路，严寒的天气，孙岩七年来一如既往。

如今，树皮画作为黑龙江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已经不仅是商品，更是艺术品和一种民族文化的传承。但谈及树皮画的收入，孙岩说：“收入确实不多，但大家能来参观、来了解我就很高兴，我也会一直把它做下去，自然是表达自然最好的方式，我想让更多人看到我们漠河的风光。”

同样要进山“寻宝”的是山货行老板李艳忠，平日里母亲留下帮着看店，他就进林子里采山。在店门前，我看到一团一簇的黑疙瘩不太寻常，就向老板询问，老板说：“这是桦树泪，我上山采回来的！”说起这宝贝疙瘩李艳忠自豪极了。

▼桦树泪

桦树泪是生长在白桦树伤节处的“肿瘤”，泡水喝可以补充多种人体所需的营养元素。李艳忠的自豪，不仅因为桦树泪是漠河一宝，更是因为它得来不易。冬天是桦树泪采摘的最佳时节，树的叶子不密，“黑疙瘩”才容易看出来，零下十几摄氏度甚至二十摄氏度的天气，李艳忠清晨五点出发，天黑才能回来。“我们都去山里没人烟的地方，冷风呼呼地吹，野鸡、飞龙（鸟）就打人旁边窜过去，确实是累，但要是找着桦树泪了心里就热乎。”

李艳忠每十天半月就要进山一次，他说：“这些东西对身体好，上山能采着最新鲜、质量好的，中国比对面俄罗斯发现的晚，现在得让更多的人知道咱们漠河的好东西。”

漠河从不是历史的宠儿，这里是冰封千里的北方，这里有动辄大火的林场；它一度是发配流徒的边疆，也曾成为慈禧盘剥的金矿。但也是在这里，我看见漠河的人民用双手重建起家园，用真诚和微笑传递黑土地上的希望；厚积的林地落叶间榛蘑、松茸冒出新鲜的嫩芽；皑皑的白雪上狍子闲散地游走、雪兔一纵而过；古老的鄂温克族人还在驯养着温和的驯鹿；能工善造的鄂伦春人存续着北方民族独有的树皮工艺。他们在这里感受着大自然的馈赠，浸养着山川的自豪。

王三哥从哈尔滨回漠河复学后，考上了当地的技校学习林火预防。毕业后到漠河森林防火指挥部下设的护林大队当了一名林火预防员，监控火情，电台汇报，守护这片林场的工作他做了十年。

我问他：“大火之后不后怕吗？没想过搬出去不再回来了？”他笑了一下说：“我出生长大在漠河，家园重建之后很自然就跟着父母回来了，搬出去，还从来没想过。”

“白山兮高高，黑水兮滔滔，有此山川之伟大，故生民质朴而雄豪。”我不禁深沉感佩，我不禁由衷祝愿，这片可敬的土地，这里可爱的人们。

文并图/武冰聪

编辑/王勉

图文排版/张艳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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