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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流落到四川

100岁的时候又回来了

元旦放假,我们一家三口准备驱车回台州临海老家,忽然看到远在四川的同学杨正东发的朋友圈:他一百岁的爷爷徐开祥也回台州探亲了。

徐爷爷是一位抗战老兵,19岁时离开家乡,流落到四川西昌。现在100岁了,对故乡仍然念念不忘,时刻想着要回到浙江仙居。

2017年12月25日傍晚,徐开祥老人在女儿的陪伴下,从四川西昌出发,坐了12个小时的火车,于26日早上八点抵达成都。

28日凌晨四点钟,徐开祥老人在二女儿、小儿子和大儿媳的陪伴下,从成都市区出发前往双流机场,乘坐早上八点,成都飞杭州的航班。

徐开祥的老家在浙江省仙居县下各镇西六村,仙居的侄子们开了车在杭州萧山机场接他,再驱车三个多小时带他回家。

那天,小雨淅沥,寒风刺骨,二十几个志愿者等在仙居高速出口冒雨迎接徐开祥。志愿者还请来了军乐队和腰鼓队,锣鼓喧天迎抗战老兵回家。

这一路火车、飞机、汽车辗转,同行七十岁的儿媳妇,六十多岁的小儿子都感觉有些疲惫。已经一百岁,耳不聋眼不花,记忆力超强的徐开祥却不言累,一路精神矍铄,大步流星。

从萧山机场出来

这次回来,对徐开祥来说,有特别的意义,离家整整八十年了,当年的少年,已是期颐之年的百岁老翁,乡音不再,故人已逝。但是,他还是要回来,他的根永远在这里,他的爸爸妈妈、三个弟弟的坟茔仍埋在他熟悉的山头,抬头就可以望见。

他说,有一天他走了,也要回到这里,和父母兄弟们待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我们回台州临海括苍镇,徐开祥爷爷回台州仙居下各镇,两地直线距离20公里。

我们决定去看看徐爷爷。

2

老人的长孙是我中学同学

我从临海出发去仙居看老人

2017年的最后一天,我们一家三口吃过早饭,便驱车前往仙居下各镇西六村看望他。

和徐开祥爷爷的缘分,始于2011年。

爷爷的长孙杨正东和我是初中和高中同学,2011年爷孙从四川西昌回浙江仙居探亲,返程的时候,我在杭州请他们吃了顿便饭。

那年,爷爷94岁,耳聪目明,谈笑风生,席间喝了二两小酒,说起年轻时的往事,细节清晰,犹如昨日。

我们先用高德地图查了一下路线,从括苍镇到下各镇,显示只有三十分钟的路程。

一路跟着导航走,很快到了下各镇,老人的故乡。

下各镇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路边很多搭满脚手架正在施工的楼房,马路两边在铺地砖。今天正好是赶集日,熙来攘往,人声鼎沸,挤出一片热气腾腾的乡间喜气和暖意。

路边一辆小车顶上铺天盖地堆满钱包皮包,老板开着喇叭循环播放着挥泪大甩卖,一排排挂满衣服棉毛衫的摊位面前,老乡们的笑脸在阳光下闪着红褐色的光芒。

有推着车卖馒头的、有卖羊肉汤的,街边的店家铺开阵势在晾晒刚刚出锅的年糕和豆腐,喜滋滋香喷喷的年味一缕缕飘散开来,吸引着路人,纷纷围过去看的看,买的买。

导航引导我们钻进一条胡同,发现只能容三轮车通过。倒出来,沿着集市慢慢往前开,却突然走不动了,前面小货车三轮车小汽车搅拌车工程车缠绕在一起,堵死了。

再倒车换路线,问了两次路后,我们开到了一条狭窄的机耕道上,只容一车缓慢通过。机耕道的两侧是广袤的田野,秋收结束,颗粒归仓,稻茬还留在田里,静静地休养生息,等待来年春耕,重发生机。

一辆摩托车,一辆自行车停在路中央,一个老人带着两个小伙子在旁边的田里锄地。先生下来问路,并把自行车和摩托车挪到旁边的小桥上。

久雨初晴,一路泥泞,一路曲折,我们整整找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看到西六村的牌坊。

我们知道,这一点点路途,和徐开祥老人回家之路相比,不过九年一毛。老人十九岁离家,三十七年后的1974年,他才又重新踏上故土,第一次归家走了整整十一天。

陪同回来探亲的老人的大儿媳、二女儿、小儿子出门迎接我们。他们也都已经退休了。

老人坐在侄子的家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们来了,站起身来,腰杆挺得笔直。

3

参加滇西抗战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1918年阴历八月十三日,徐开祥出生在仙居县下各镇西六村,他是家里的长子,有三个弟弟。家里贫穷,四兄弟都没有上过学,徐开祥常常和爸爸从黄岩挑盐巴到东阳去卖,赚一点苦力钱补贴家用。

民国22 年(1933 年)《兵役法》开始实行征兵制,规定“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在民众中抽丁服役,凡年满18~45 岁的男性青壮年均要服国民兵役。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烧杀抢掠。

徐开祥家里有四子,他是长子,也是唯一成年的男子,于1937年被征入伍。

征兵的时候,日本人正在攻打南京,新兵连只能去贵阳训练。

西六村一共两个人入伍,部队偷偷开拔,走的那天无人相送,天寒地冻,衣衫单薄,很多人都在哭,这一去为国为家而战,生死未知。

徐开祥走后很长时间,奶奶天天哭得死去活来。这是三十七年后,徐开祥才知道的。那时候奶奶早已入土了,她的担忧成了现实,她再也没有见到长孙回家。

在贵阳训练了八个月,徐开祥被分配到79军76师226团当步兵,师长是王凌云。

士兵吃不饱,穿不暖,穿的都是自己编的草鞋,枪是老式的汉阳造,一个连只有六挺机枪。

从广东转战广西,一场血战,日军有一千多人,国军才三百多,国军伤亡惨重,一个连最后只剩下不到一个排。

1940年,部队打宜昌。日本人轻机关枪扫射,徐开祥的右腿中弹负伤。

卫生员都撤了,到师部医院还有20多里,他和另外两个伤病员互相搀扶,拖着伤腿,整整走了一天半时间。

走到师部医院门口,徐开祥就瘫倒了,但因为负伤的人太多,徐开祥等了一个星期才轮上医治,伤口都生蛆了。

在宜昌,日本人用芥子毒气,头天晚上闻到,第二天身体就开始溃烂,像被开水烫了一样,起大水泡,先烂皮,后烂肉,最后烂骨头。

伤兵拉回重庆,部队补充兵源后,经西昌到云南,准备加入“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

1942年5月4日,在云南保山,日军出动一百多架飞机轰炸,整个战场一片废墟,尸横遍野,徐开祥所在的两个师基本全军覆没。

滇西抗战阵亡将士陵园

徐开祥卧倒在地听天由命,战友们瞬间阴阳两隔,好几具尸体压在他身上。

等轰炸结束,活着的几名士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各自逃命。

徐开祥和一位来自江苏无锡的士兵结伴往北逃,走到西昌,走不动了。

因为不识字,徐开祥被当地政府安排在西溪乡造纸厂做苦工。

做了一年,造纸厂倒闭了,徐开祥只好留在西溪乡打零工维持生计。

4

捧着那封来自家乡的回信

徐开祥泪流满面

因为干活肯出力,1944年,有人介绍徐开祥入赘当地杨家。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日本宣布投降。如果早一年,徐开祥排除万难,也要回家。此时,虽归心似箭,却是身不由己,有家有室,他不能薄情寡义,一走了之。

虽背井离乡,徐开祥和妻子却是一生恩爱,相敬如宾。两人生育十一个孩子,因贫穷和缺医少药,只活下来五个。

徐开祥夫妇和五个孩子

五个孩子长大了

儿孙满堂

他总是讲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给孩子们听,告诉他们,他们的老家在浙江仙居。逢年过节,他总会想起家中年迈的父母,不知他们是否还健在,三个弟弟如今是否已经成家?

这份思念,无以言说,他只有向另一位同样流落西昌的温州老兵夏老倾诉。两人成了一辈子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六十年代,小舅子上小学了,有地理课,徐开祥指着地图上的浙江仙居,告诉他,这里是我的家。

小儿子国林上了初中,徐开祥按照记忆里的地名,让儿子帮忙查阅浙江省地图,陆续寄出几封信。

无数个想家的夜,他没有流过泪,多少次战场上出生入死,负伤后腕骨般疼痛,他也没有流过泪。当捧着那封来自家乡的回信,徐开祥泪流满面。

弟弟们也未上过一天学,这封信也是请代笔先生帮忙写的,但是这封信让这个漂泊近三十年的游子,灵魂终于回家了。

弟弟在信里说,母亲已经去世了,父亲在生病,如果有钱,寄二十元回来,实在没有,寄十元回来给父亲买药也是好的。

弟弟们还给他讲了一件事。村里有一个人久病不治,家里人请来灵婆。灵婆说村里早年出去打仗的徐家长子,早已战死沙场,他的灵魂四处漂泊,无处归依,因为心心念念想回家,灵魂便附着在这个阳气衰弱的病人身上。

抗战早已胜利,大哥一直音讯无踪,怕是真的魂归青山,忠骨无存了。弟弟们流着泪为哥哥立了牌位,造一座坟茔在父母身旁,为他超度念经。

不曾想,这个哥哥还活着,而且已在远方娶妻生子。

弟弟们在信里说,有机会,你要回家。

徐开祥四处借钱,凑了三十元钱寄回家。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作为长子,为国浴血疆场,却没有在父母身前尽孝,他一直愧疚。

5

三十七年后第一次回家

一路走了11天

在父母坟前长跪不起

生活的负累,让回家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只有午夜梦回时,徐开祥才能回到村里的那条小溪旁,山坡上,有时带着弟弟们在砍柴,有时和父母一起干农活。

1974年的那个寒假,在昆明读书的二儿子杨国林回家说,这次寒假很长,可以陪爸爸回一趟老家。

东拼西凑了一百元,正好够两个人来回的路费。

父子俩先从西昌坐火车到昆明,再从昆明坐到上海的火车,在金华下车。

文化大革命尚未结束,到处都在打武斗,金华所有班车停开,旅店关门。

没办法,两父子再从金华坐火车到义乌,义乌也没有车,最后只能坐平板车到仙居,一共走了十一天才到家。

三十七年后归来,当年的少年已近花甲,乡音不再,头发花白,容颜苍老。

山坡溪流还是幼时的模样,老屋还在,只是父母早已变成一抔黄土,终于没有等到这个儿子活着归来。

老人的祖屋,现已拆除

坟头的荒草绵绵密密,寒风吹过,发出呼啦啦的声音,像是父母唤儿回家的声音,又像是绝望的哭泣。

徐开祥来到父母坟前长跪不起,痛哭流涕。几十年的兵荒马乱,山河破碎,岁月沧桑,九死一生活下来,人生早已面目全非,再也回不去了。

这一次回家,徐开祥才知道自己的真名其实叫徐润祥。因为不会写字,带着仙居口音的话,说成徐顺祥,而西昌当地登记户口的人,又听成了徐开祥。

这一生,他成了家谱里找不到名字的徐开祥,家谱里的徐润祥却从这个世上永远消失了。

儿时的玩伴,活着的长辈们,左邻右舍的后辈们都赶来看这个死而复生的徐家老大。一群人拉着他的手掉眼泪,他也掉眼泪。

待了十多天,回到西昌,徐开祥琢磨着有一天一定要携妻带子回到家乡,所以孩子们不能早早结婚。可是,妻子不愿意离开西昌。

1999年,妻子病逝后,徐开祥总是对子女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他将来要回到仙居。

6

台湾老兵太可怜了

我除了没有尽孝

其他没有遗憾

2011年,徐开祥又一次回到仙居,还常常到老屋徘徊。

阳光照进昏暗的老屋,灰尘和蜘蛛网都还和小时候一样。穿过岁月的漫漫风尘,徐开祥看到十几岁的自己,拿了扫帚和父母一起在腊月里除尘,准备过年。

弟弟们都已经离开了,村里认识的人几乎都没有了。可是,他一回到这里,心就很安定,吃得特别香,睡得特别好,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每天上午,他都会去父母的坟头转转,和父母聊聊天。

2013年,徐开祥回到仙居,在侄子们的帮助下给自己做了生坟。归天后,他要回来陪在父母身边。

老人给我看2015年获得的奖章

2016年,徐开祥和另外八位四川抗日老兵参加了由四川抗日老兵救助会组织的“四川抗战老兵2016清明赴台游”,住在敬老院里台湾老兵,看到来自故乡的这群战友,失声痛哭。

在台湾留影

一位东阳籍的老兵,拉着他的手,就像摸到了故乡,未语泪先流。

徐开祥说,台湾的老兵太可怜了,一生都只能遥望故乡,好多人终身未娶孤独终老。

我有家有孩子,我还能叶落归根,政府现在每个月给我690元的老兵优抚费,百岁老人还有200元生活补助费,我很满足。

这次回来,老屋已经拆除,下各镇现在是新农村示范点,建设得像花园一样。

徐开祥在仙居有十一个侄子,九个侄女,是一个大家族,比西昌要兴旺。以后,即使西昌的子孙没时间来看他,这里的侄子侄女也会为他烧纸上坟的。

回顾这一生,他说除了没有为父母尽孝,其他没有遗憾。生在那个年代,为国而战,义不容辞,也别无选择。无数为国捐躯,战死沙场的战友们,才值得大家铭记。

2017年的最后一天,和先生、儿子一起访问这样一位历经沧桑、回归故里的老人,真是不同寻常的一天。站在老人身旁,我心中充满感恩,觉得自己今天的生活来之不易。

你的岁月静好,是因为有人替你负重前行。你拥有的幸福,是因为很多人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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