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来,扬州的小潘每周日都会去南门街的荷花堂浴室搓一回澡,只需15元,就能体验到搓澡师傅的“人体手鼓solo”——独特律动的敲背服务,每回敲完都让他酥麻得走不动路,比第一次偷尝禁果还要满足。
很多没在北方生活过的南方人,更是觉得在热气缭绕的澡池子赤裸相见是件相当魔幻的事。但其实在南方的很多地方,也有公共澡堂的存在,里面的花样甚至比起北方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扬州第一家浴室据《扬州画舫录》载:“后徐宁门外之张堂效之。”所谓“张堂”即是姓张的开的澡堂子,老板叫张步瑞,浴名为“不垢池”,他是扬州城浴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相比北方澡堂,南方澡堂在服务和设施上往往更为出色。
因为南方本无丰沛的泡澡文化,澡堂多的城市多为开放港口或者水陆交通枢纽,南来北往客人甚多,最初以花花世界扬州为代表,后来传入了上海、南京、武汉和长沙等城市,形成了各具地域特色的澡堂文化。而扬州澡堂可以说是如今各式“大保健”的鼻祖。
自古以来,扬州就有“早上皮包水,午后水包皮”之说。(早晨在茶社灌一肚皮的茶水,是为皮包水;午后到澡堂子里洗澡,是为水包皮)过去扬州的浴室门口兴挂只灯笼,连小孩子都知道有句歇后语叫做“澡堂里的灯笼——天天挂”。在扬州众多老字号澡堂中,最有名的当数扬州浴室、永宁泉、双桂泉、中华泉,其中以永宁泉最具代表性。店家每天中午将挂在门口的腰圆形灯笼点亮,来洗澡的人就络绎不绝。
浴客们喜欢这里池子玲珑聚气——池水烧得滚烫,水汽蒸发,弥漫浴池,整个浴室里雾气氤氲,老浴客称为“水暖气圆”。老客进了浴池,大多先在头池边坐下,用毛巾沾一沾池里滚热的水,开始搓揉脚丫,享受开水烫脚丫的滋味。在扬州流传着“洞房花烛夜不如开水烫脚丫”的俗语,可想而知那个舒坦。
浴室内有专人擦背、按摩,客人进了浴池坐好或躺好,擦背师傅把干净的毛巾放入右手,连转两圈毛巾便缠在手上,右手在左手上用力拍一下,告诉客人擦背开始了。先用左手将顾客的头发向后理一下,带毛巾的右手便在客人额上左右均匀地擦开了。
鼻子两侧、嘴唇上方、耳朵后面及脖子,整个头部仔细擦过后,再在客人脊背上来个“顺水推舟”,再原路返回来个“珍珠倒卷帘”,接着在客人背上依次来回,像农夫犁地一般一畦不漏,客人身上的污垢被堆成一段段细圆条,纷纷地往下掉,画面又恶心又畅快。
这力道在搓惯了澡的老大爷来看是赛神仙的享受,但对细皮嫩肉的文人和孩子来说,却是一场避之不及的折磨。
《仇池笔记》记载,当时身为扬州太守的苏东坡,经常去浴室洗澡,每回都战战兢兢地和擦背的打招呼说:
"请阁下手脚轻一些,鄙人身上不脏的。"这不禁让城君想起小时候被奶奶的金刚砂搓澡巾支配的恐惧。
进浴室不仅是洗澡搓澡,还有修脚、捏脚、刮脚、捶背、喝茶、聊天、理发、刮胡子这些项目,总之忙得很。修脚师傅最受欢迎,5把不足六寸的刀片,在修脚师傅的手上上下翻飞,刀路滑爽不出血,脚疾拿得净,老茧片得清,客人还没反应过来,脚就修干净了。相传扬州的修脚师曾为清朝乾隆皇帝修过脚,皇帝御封“君臣对坐”。直到如今在全国许多的浴足城里,还是以“扬州人”的手艺最为精湛。
扬州的浴室,设施一般相当不错,门窗都是绿色的,浴室内大多以白石为池,方丈有余。池下有数条地龙相通,作烟道和保温之用。床位有长短两种,夏天铺席,冬天铺浴巾。
服务员接待客人的过程,更是情意绵绵。客人一进门,以“不得推扳每一人”为宗旨的跑堂,首先嘴里招呼“老板”,递上一把热毛巾,把客人当老太爷伺候。同时给客人引座,倒上一杯香沁的热茶。
浴客们上水之后,一把热毛巾捂上脸,一口元宝茶喝下肚,大围巾盖身,二朗腿晃起来,吞云吐雾之间,漫无边际的神侃海聊便开场了:富春的包子、共和春的饺面;大冬置了何许年货,腊月蒸了多少点心......有的澡客高兴起来还坐在浴池边上哼上几段“二黄”、“西皮”,谁叫浴池里的共鸣就是比别处好。
虽然在热水池子里聊的都是家长里短的琐碎话头儿,但那种久居一处,自然生出的温情,却是高楼林立的现代社会所缺失的。
除了瞎扯,澡堂子还是个谈生意的绝佳场所。古龙的《蝙蝠传奇》里说,“许多大商人也喜欢到这种地方来谈生意,因为他们也发现彼此肉帛相见时,讥诈之心就会少些。”在去年热播的《人民的名义》中,高书记约肖检察长在澡堂里密谋陷害侯亮平,也是看中了澡堂更易交心的宽松氛围。
只是这样圆融的澡堂江湖,如今已经不得多见了。以往澡堂文化盛行的北方,传统老字号澡堂已纷纷倒闭,南方就更不必说。扬州的老浴室从鼎盛时期的80家缩减到了7家,像永宁泉浴室、双桂泉浴室这些100多年的老字号,虽然现在还人满为患,但逐年上涨的成本已经让经营难以为继。
兴许过不了多久,澡堂文化就会像很多民俗一样,只能在资料上翻看了。过去的扬州人在春节前夕,无论贫富之家,一定要去澡堂洗把澡才能过年,现在在家里的卫生间就可以完成。这传统的仪式还在,可人们心中的仪式感,还剩多少?
(本文来源:那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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