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时代,丞相的取舍去留、身家性命,尽操帝王之手。相权与帝权是否能分立制衡呢?回答是否定的。钱穆先生极力推崇中国的宰相制度,说:“中国自秦以下,依法制言,是王权相权骈立并峙的。王室与政府有分别,自秦以下,早有此观念,而且此观念极为清晰。王室世袭,表示国运之绵延。宰相更叠,则为政事之时新。”并且他认为中国的宰相制度“在西方历史上很少有同样的制度堪与相比”。据此,钱穆先生断言中国王朝不是帝王专制的社会:“倘使我们说,中国传统政治是专制的,政府是由一个皇帝来独裁,这一说法,用来讲明、清两代是可以的,若论汉、唐、宋诸代,中央政府的组织,皇权、相权是划分的,其间比重纵有不同,但总不能说一切由皇帝专制。”因为朝廷设宰相之位,就认为皇权相权“骈立并峙”,中国王朝不是帝王专制的制度,揆诸史实,窃以为此论不能成立。

李斯乃有名的秦相,不能阻胡亥之篡位,当胡亥在赵高的操弄下,专权肆暴时,李斯被迫上书,为暴君肆虐立论,云:“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其后,身且不免,与其子并被腰斩咸阳,其“出上蔡东门逐兔”之叹,岂非千古臣子摧肝伤心之悲乎?其与谁“骈立并峙”哉?至于汉武与宰相之关系,已于上述,哪个宰相敢拂帝王之意而“为政事之时新?”似未之见也。公孙弘为相时,得帝王信重,“开东阁以延贤人”,不过是养些吃闲饭的门客,并非组阁行政。等到李蔡为相,中经几任,直到石庆,“丞相府客馆丘墟而已”。到了公孙贺、刘屈牦这两任,丞相府已颓败成为“马厩车库奴婢室矣”。所谓丞相不过就是点卯应差而已。稍不如意,命且不保,在帝王面前,就是战战兢兢的奴才。钱穆先生引证诸葛亮《出师表》“宫中府中,俱为一体”,解释说:“宫即指皇宫,府即指政府言。可见在中国传统制度及传统观念下,此宫、府两机构是有分别的,而又可调和和融通的”。但诸葛亮此言似非此意,他下面的话是“陟罚臧否,不宜异同”,是告诫后主要公平对待臣下,“俱为一体”乃是强调王朝是在皇帝一元化领导之下。宋人程颐说过:“天下治乱系宰相。”有学者考证出在宋代,宰相在治国理政上确实起了很大的作用,以皇帝名义发出的诏书必须有宰相的副署,才得以成为朝廷正式的政令,宰相有时甚至否决帝王之旨。这是士大夫势力强大后与皇权博弈,宋代皇室让渡部分权力的结果,它并没有形成治统影响后来的王朝。朱元璋建立明朝后,连杀李善长、汪广洋、胡惟庸三任宰相,自胡惟庸被诛后,丞相之位废而不设,君主乾纲独断。

以后历代王朝乃至不叫王朝的王朝,没见过哪个丞相敢跟皇帝叫板。钱穆先生说:“像法国路易十四所谓‘朕即国家’之说,在中国传统意见下,绝难认许。”中国历史上强调皇权至上的话不胜枚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大家耳熟能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