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帅的第24次下乡｜万科人物志|163

万周按

一群看似相隔万里的人，因为同一个人、同一件事，走到一起。

▲2017年1月陈帅第一次下乡

2017年12月22日，立冬。上午9点，从美国、瑞士赶来的国际学生以及C-TEAM公益组织的家长领队组成的国际学生访问团一行6人抵达西安机场，与绿色乡源基金会执行理事陈帅汇合，参与陈帅组织的“绿色乡源乡村体验行”。

这次体验行，陈帅从清华大学、美国加州理工大学等多家单位攒了30多人，一起前往陕西省延安市甘泉县南沟门村调研乡村绿色能源使用情况。这是加入万科集团名誉主席办公室主导推进绿色乡源项目之后，陈帅的第24次下乡。

离开与回来

22日当天，西安空气污染指数223，属于重度污染。陈帅见到几个学生的第一件事，给孩子们戴上防霾口罩。

上车坐稳后，陈帅开始自我介绍。“我叫陈帅，负责万科公益基金会参与推进的绿色乡源项目，我的实际工作地是大西北到处跑。今天白天我先带你们去看看西安的古城墙、陕西省历史博物馆，晚上5点钟到西安北站去接上清华大学、美国加州理工大学的团友，然后出发去延安，今晚夜宿延安，明天去甘泉县村里调研。”

C-TEAM公益组织的牛瑞霞，2016年底曾经组织30多位企业家到延安调研绿色乡源项目，对项目、对陈帅都很了解。四个读9-12年级（相当于国内的初三至高二年级）的国际学生都是第一次到西安，相比于古城墙、兵马俑和肉夹馍，他们对从美国回来的陈帅和绿色乡源项目的好奇更多一些，陈帅学过教育学，跟孩子们聊得很开。

2013年，黑龙江人陈帅从清华大学水利工程和经济学本科毕业，在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育经济研究所继续深造。当时的北京雾霾严重，陈帅因鼻窦炎做了个手术，那是他第一次深刻意识到环境对健康的影响。他买了个空气净化器放在寝室，出门坚持戴口罩。“那时候的北京，和现在不一样，大家看到有人戴口罩会觉得这个人很奇怪。”2014年，陈帅意识到北京的天气不具备术后康复条件，他只能无奈从北大离开，去美国威斯康星麦迪逊大学攻读硕士学位。陈帅的手机存着3年前的一张图片，“这是我从北大离开时候的申请。”申请表上，退学原因一栏写着“他日学成，再报效祖国”。

▲陈帅北大退学申请

“去美国之前，我所理解的报效祖国，非常清晰的方向就是研究环境保护。2015年的一个晚上，我和同学在宿舍看了纪录片《穹顶之下》，当时的感受至今难忘。我的美国同学惊讶于中国的普通百姓对大气污染认知的淡薄，我说起自己因为雾霾离开北大的那些个瞬间，我们一直聊了个通宵。”那一夜的长聊之后，陈帅开始专心研究大气污染专业，十分坚定毕业之后要回国做环保。2016年7月，当初因为雾霾离开的陈帅，又因为雾霾回到了北京。

回国后，陈帅回到清华，先是在技术转移研究院做绿色科技教育，他设计了一门涵盖大气科学，公共卫生，环境经济学，工程师思维的跨学科课程《空气污染和可持续发展》，在北京四中、五中、十二中以及国际学校作为学生选修课。2016年年底，陈帅在深圳参加一个论坛时结识了红树林基金会的人，他们后来把陈帅推荐给了万科。

“当时红树林基金会的人跟我说有一个联合国基金会的公益项目，是做清洁炉灶的，想让我做这个项目的理事。我答应的时候一直以为这个项目是红树林基金会在主导，直到得知正式面试地点在大梅沙万科集团总部，我才知道自己加入的是万科。”

加入万科第二天，陈帅就去了大西北，当地一位企业家在延安接到他之后把他送到甘泉县就离开了，那是陈帅的第一次下乡。“我当时脑子是懵的，乡下的情况和我想的很不一样。语言不通，陕北方言我听不懂；村里找不到年轻人，不是60岁以上的老人就是10岁以下的孩子，能打点零工的都走了；村里没人用智能手机，老人们的手机只能打电话；进门先敬烟，边抽烟边聊天，我鼻窦炎忍不住又要发作。”晚上回到甘泉县招待所，陈帅心里充满苦闷，“在深圳、西安这些大城市生活的人，和这些在县里生活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陈帅把项目几个重点乡镇跑了一圈之后，发现许多新的困境，自己的所学与清洁炉灶项目还是两个门类，技术上他也不通。

田野日记

几个孩子和陈帅一路聊着，渐渐熟悉起来。下午五点，车子奔赴西安北站，接上从北京赶过来的清华大学洪伟教授和贺久恒、魏奕萌两位清华在读生，以及黄静琳、苏宇两位美国加州理工大学在读博士。负责在西安北站接站的，是一个叫艾亮亮的男孩子，他是甘泉县人，在陕西科技大学读硕士，明年即将去深圳工作，此行艾亮亮因为熟悉村里的情况，帮忙跑前跑后，照顾大家。

接上西安北站小分队，一车人直奔延安。本以为洪伟老师是研究环保专业的，没想到她是研究人类学的学者。美国加州理工大学的黄静琳、苏宇是实验室里的技术派。第二天陆续加入的还有延安大学学生和延安大学附属医院、医学院的医生、实习生。这三十多位看似相隔万里的人，因为同一个人的张罗走到一起，这个人就是陈帅。

2017年3月，加入万科之后一直在大西北跑调研的陈帅见到了王石，他把对这个项目的理解和想法跟王石做了交流。“当时，我想明白了几件事。第一，是对公益的分级，1.0版本是送东西，2.0是建厂子，3.0是搭平台，4.0版本是基金会，对不同地区采取不同的扶贫方式。另外我要去找资源，整合资源。最终我想实现的公益，不是我一直奔波在大西北，而是要让当地的年轻人留下来做公益。”然而现实却让陈帅连连受挫，最核心的问题是人的观念和认知上的差异，“在美国，公益事业是有健全制度保障的，是可以通过薪酬给予工作者体面生活的。在中国，我最常遇到的尴尬就是即使在一线城市，还有很多年轻人分不清基金和基金会的区别。如果让年轻人去公益组织工作，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收入不高，没有未来。”一心想要公益人才本地化的陈帅招聘到一个95年的小伙子，但是他没几天就走了，“他说他的同学都在西安大城市发展，他受不了这样的差别，感觉没面子。”

清华大学洪伟老师拿出一份《田野笔记》，“这是上次我们走访时，延大学生志愿者华仁写的。”通过这份笔记，能看到村里留守老人的思想根源上的问题：“见面先敬烟的习惯，觉得烧灶虽然呛但不用电能省钱，还有对烧秸秆这事的看法，村民已经认识到烧秸秆不对，但大家觉得有的今天烧有的明天烧，只要不集中烧，对空气影响就不大。”

大家传递阅读着洪伟老师手中的调研笔记，车子里一片沉默。“在看完大娘烧苞谷后，我帮着一对老夫妇拉了趟装地瓜的人力车。在这个过程中那老婆婆问大娘我是谁家的孩子，大娘说看着眼生得很，于是我开始解释我是延大来的，是配合陈帅那边搞调研的。她们就理解了。把车拉到那对老夫妇家后，我了解到，那对老夫妇没有要这一系列的清洁设备。他们说他们老了，没几年好活了，装这些东西是浪费。”

进村调研

12月23日上午九点，延安大学门口接上医生和学生志愿者，三十多个人分乘两辆中巴车直奔甘泉县南门沟村。一路上，黄土高坡不断掠过，很难见到一点绿色。坐在副驾驶的甘泉人艾亮亮转过身来跟大家说，“我给你们唱一段信天游，欢迎你们来我的家乡。”《黄土高坡》、《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没什么歌唱技巧，纯正的陕北乡音，让年龄跨度从六零后到零零后的一车人，还没正式进村，就感受到当地淳朴的民风。

到了村里，陈帅组织大家在村支部会议室坐下，三十分钟简短座谈，互相介绍认识，分工作组，发放设备，明确任务。第一次参与项目的医生志愿者领队叮嘱几个学生，“今天义诊是一方面，最重要是要让村民知道控烟的重要性，到了冬季内科里呼吸系统疾病就诊率高，吸烟的危害要传达下去。”气温零下3度，领队还是坚持让几个学生都穿上白大褂工作服，“穿上这个衣服，村民更相信我们讲的话。”

▲延大医学院学生义诊

四个小队兵分两路，洪伟老师带着两队做深度访谈和义诊，两队第一次参加项目的跟着陈帅到曹大爷家。曹大爷的女儿曹乐今年刚生孩子，怀孕期间经常关注一些污染有关的资料，所以他们家对新能源设备接受度高，是试点户里最积极配合的。

曹大爷家四间窑，一进院子，就看到一个设备，陈帅讲解，这是利用太阳能发热的设备，技术还不成熟，最开始大家就用这个设备烤红薯。进了曹大爷家的卧室兼客厅的那间窑，明显感觉暖和起来，陈帅介绍，“墙上装的是水暖器，这套设备是太阳能厂家免费试点安装的，为了装这套设备，我和厂家的两位大哥在曹大爷家里战斗了一个多礼拜。”在曹大爷家，陈帅拿出几根看起来像雪茄一样的东西，“这是生物质燃料，绿色乡源计划分为好多种类，推广高效炉灶和清洁燃料以及生物质成型燃料，在宝鸡我们成功申请到市长基金 50 万，慈善企业家捐款 50 万，吸引企业投资 150 万，现在这个生物质成型燃料厂已经开始生产，当地村民加入到厂里来上班，回到村里成了义务宣传员，那边对烧秸秆的危害认识得就比较清楚。”

▲陈帅讲解环保设备

临近中午，曹大妈把外孙女托付给陈帅照看，坚持把曹大爷从大棚菜地叫回来给大家做午饭，一群年轻人想要搭把手，苦于灶台不会用，两位老人家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蒸了馍、米饭，一盘炖大豆腐，一盆酸菜炒鸡块，一碟咸菜。小伙伴们一边吃，一边说走访的情况。延大学生华仁那一组的国际学生嚼着馍说，“延安大学的哥哥清楚这些人家的情况，谁比较开明些，就把空气测量设备交给谁，他们看了室内吸烟PM2.5数值的上升，但他们说不到二十岁就开始抽烟，抽了几十年，很难改了。”

化学反应

下午四点多，太阳下山之后的村里寒意十足。原本想在曹大爷住一晚体验一下新能源设备水暖炕的几个国际学生改了主意，“这里没有小卖店，如果晚上留宿，曹大爷还得做晚饭和第二天的早饭，那太麻烦了。”最后集体商量决定回延安找个馆子大家坐下来聊聊收获。

▲参加陈帅第24次下乡活动的小伙伴们

晚饭边吃边聊，美国加州理工在读博士黄静琳首先开口，“实验室里研究出来的技术因为使用条件不同，在现实中不一定有好的效果，而且使用者本身的学历和认知受限，在接受和推广都有难度。”

“只有人意识到危险，才会主动去改变，曹大爷家的女儿看过白血病的资料，她知道甲醛有很大危害，但是焚烧产生的二噁英对人体的伤害她们了解的很少，我们还是要多下乡，多观察村民的行动和认知的变化，田野日记还要坚持写，坚持总结。”洪伟老师的视角又不一样。

甘泉人艾亮亮前段时间刚刚去深圳跑了马拉松，他很赞同洪伟老师的观点，多走出去看看会让人有很大变化。延大的学生说，“推广新能源设备确实很难，给到村民，装好了他们不舍得用。一插上电，他们就感觉要花钱，还是烧柴火划算，不用钱。”参加村民访谈的国际学生对“用电就要花钱”也很感慨，“村里晚上七点钟就关灯睡觉了，连电视都不看，他们如何去了解外面的世界呢。”

饭桌上的陈帅，一双眼睛在观察着每个人的变化。一天下来，大家从陌生到熟悉，或是感觉到沮丧或是感觉到希望，看似相隔万里的人，却在他的张罗下，因为同一件事聚在一起产生了化学反应。“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乐于参与。这一年，有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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