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初到东土

西域一带的诸多国家，都佩服罗什的杰出天资，每年讲说佛法时，各国国王都在座侧长跪，请罗什踏着他们的身体而登座，罗什就是如此为人所推重。罗什由此道化流布于西域，名声传播于中国。

当时符坚在关中称王，有车师前部国王以及龟兹国王的弟弟一起朝见符坚，符坚接见了他们，两人游说符坚说，西域地方盛产珍奇宝物，二人并请派兵前往平定，以求西域诸国得以归附中国朝廷。

苻坚心意未决，一直到了符坚建元十三年岁次丁丑的正月，太史奏道：“有星在外国分野上出现，该当有德行高深的智慧之人入辅中国。”

符坚道：“朕听说西域有一个鸠摩罗什，襄阳有一个僧人道安，岂不就是所谓的智人？”因而符坚立即派使节前往西域迎求罗什。

到了建元十七年二月，鄯善王、车师前部王等又游说符坚，请他发兵西征。建元十八年九月，符坚派遣骁骑将军吕光、陵江将军姜飞，率领车师前部王及车师王等，领军七万，西去讨伐龟兹及乌耆诸国。

临出发时，符坚在建章宫为其践行，对吕光道：“帝王顺应天命而治理国家，而我素以爱护苍生为本，岂是贪图其土地而要攻伐西域？确实是因为求贤若渴。朕听说西域有一位鸠摩罗什，深通佛法，精晓阴阳，乃是后学的宗师，朕十分想念此人。贤哲之人是国家的大宝，你若克定龟兹，立即用驿马将鸠摩罗什快速送来。”

吕光的军队尚未到达龟兹，罗什就对龟兹国王白纯说：“国运衰落了，该当遭逢劲敌。帝王所居地方的人从东方前来时，应当恭敬迎接，不要对抗其锋芒。”白纯不听从劝告，与之开战，吕光因而击破龟兹，杀掉了白纯，立白纯之弟白震为国主。

吕光初见罗什，见他年纪尚轻，对其智慧与气量产生怀疑，便把他当做普通人来戏弄，强迫他娶龟兹国王的女儿为妻，罗什拒不接受，言辞十分哀苦恳切。

吕光道：“你这位有道之士的操守并未超过你死去的父亲，如何可以拒绝？”于是吕光又让他喝下美酒，把罗什与国王的女儿一起关在密室里。罗什被逼迫到了这样的程度，因而违背了自己的节操。

吕光有时还命罗什骑牛和顽劣不驯的马，想要使他从马上坠落。罗什怀平常心忍受着耻辱，没有一点异样的面色。吕光这才想起苻坚所嘱，很是惭愧，停止了这些做法。

吕光回军时走到半路，将部队驻扎在山下，将士都已休息了，罗什说：“不可在此停留，在此必然会狼狈不堪，应当转移至陇上。”吕光不予采纳。到了晚上果然下起大雨，洪水陡起，水深数丈，死的人有数千之多，吕光这时方才暗地里觉得罗什确实神异。

罗什对吕光说：“这是凶险危亡之地，不应滞留。我推算运命揣测气数，应该赶快返回，中途必有福地可居。”吕光听从他的建议，到达凉州时，听到符坚已被姚苌所害的消息，吕光命三军将士都身披缟素，全体人马一起开到凉州城南，吕光于是便在关外称王，建年号为“太安”，史称后凉。

太安元年正月，姑臧（今甘肃武威）刮起大风，罗什道：“这是不祥之风，理当有奸贼叛乱，但却不须费力，叛乱自会平定。”不久梁谦、彭晃相继叛乱，不久即被消灭。

到了吕光龙飞二年，张掖县临松地方的庐水胡人沮梁男成和他的堂弟蒙逊反叛．推举建康太守段业为主。吕光派他的庶子秦州刺史太原公吕纂率军五万前去讨伐。

当时大家都认为段业等人不过是乌合之众，而吕纂素有威猛的声誉，按情势必然全部平定。吕光以此咨询罗什，罗什说：“我勘察此次出征，没有看到什么有利之处。”不久吕纂在合梨被击败。稍后郭馨作乱，吕纂命大队人马轻率前进，又为郭馨所败，吕纂本人仅只身逃脱。

吕光的中书监名叫张资，其人文采风流，温润典雅，吕光很器重他。张资患了重病，吕光四处求医问药，要救治他。此时有一位外国名叫罗叉的修道者说：“我能治张资的病。”吕光很高兴，给了罗叉丰厚的赏踢。

罗什心知罗叉是在欺诈，便告诉张资说：“罗叉不能救你，不过徒增烦恼和费用罢了。冥冥之中的运数虽然隐藏不见，但可以用一些事迹来试探。”于是罗什便用五色的丝线打了绳结，将它烧成灰末，投进水中，罗什说：“假如这些灰烬浮出水面复原成为绳结，病就治不好了。”片刻工夫，灰末聚起浮出，复原成绳结的本来形貌。张资一见，心下绝望，不久经再次治疗无效，几天后就死掉了。

过了不久，吕光也去世了，其子吕绍继位。只在几天之后，吕光的庶子吕纂杀死吕绍后自立为王，称元咸宁。

咸宁二年，有头猪生了一身三头的猪仔。从城池东厢地区的水井中又出来一条龙，到大殿前盘屈而卧，第二天早晨又消失不见。吕纂大喜，以为祥瑞，使给大殿起名为龙翔殿。不久又有一条黑龙升腾在当阳宫九宫门上，吕纂便改九宫门为龙兴门。

罗什启奏说：“近来不断有潜龙出游，豕妖显异。龙这个东西属于阴类，或出或入是根据时势而定的，现在屡屡出现，则一定是灾祸，必然会有下人犯上作乱的变故。陛下应当克制自身修持德行，以应对上天的儆戒。”

吕纂不予采纳，在与罗什下棋为戏时，他吃掉了罗什的一个棋子，说：“砍下你这个胡奴的头。”罗什答道：“无法砍胡奴的头，胡奴倒将要砍人的头。”这番话是有深意的，但吕纂终究未能明白。

吕光的弟弟吕保有个儿子名叫吕超，吕超的小名便叫胡奴。后来吕超果然杀掉吕纂并斩下了他的头，立其兄吕隆为主，此时人们知道罗什的话应验了。

七．长安译经

罗什在凉州停留了多年，吕光父子并不弘扬佛法，他们看重的，只是罗什的阴阳之术而已。罗什便蕴藏涵化自己深奥的见解，没有做什么宣传教化，而符坚已死，两人竟也一直未能相见。

直至姚苌窃据关中，建立后秦，因为听到了罗什的高名，便虚心邀请他，诸多吕氏之人认为罗什足智多谋，见解非常，害怕他去为姚苌谋划计略，无异授人以柄，遂不许罗什东入关中。

姚苌死后，其子姚兴继位，再次遣使恳请。姚兴弘始三年三月，广庭之中有树木异根而连枝相生，逍遥园中的葱变成了茝[chǎi]，人们都认为这是美好的祥瑞，并说智慧之人应当入关了。

到了这年的五月，姚兴派遣陇西公硕德率军西伐吕隆，吕隆军队被打得大败。九月吕隆上表投降归顺，这时姚兴方才请得罗什入关。

罗什于当年的十二月二十日到达长安，姚兴待之以国师之礼，对他甚为优宠。姚兴与罗什相对谈话，常常终日挽留，两人研究机微妙理，务尽极致，拄往尽年忘倦。

从汉明帝时起佛法开始东入中国以来，历经魏、晋二代，翻译的经、论渐渐多了起来，但是支谦、竺法护等人所译出的经文，文辞、意义多有滞碍。

姚兴年少时即通达崇奉佛教，专志于讲经说法。罗什既来到长安住下，姚兴便请他到西明阁以及逍遥园中，翻译各种佛经。

罗什对经典大多能够背诵，研充经义无不透彻穷尽，进而又能通晓汉语，因此音译和意译都能通畅而不滞涩。罗什博览旧有的经典后发现，其文义颇多错误，而这些错误都是由于先前的翻译违背了原文的本旨，与梵文本不能相对应的结果。

于是姚兴派遣僧[[lüè]、僧迁、法钦、道流、道恒、道标、僧睿、僧肇等八百余僧人，共同听取罗什所宣述出的佛经意旨。

姚兴又命罗什译出《大品经》。罗什手持梵文本，姚兴手执旧有的经文，两人互相校对，凡是罗什译出的新文与旧有经文相异的地方，其意思无不周密畅达，大家都很心服，没有人不欣喜赞叹。姚兴更认为佛道玄奥精深，以善为本，实在是逃脱苦海的津筏，驾驭世事的规范。因此他更加潜心研读佛教经典，同时也留心小乘禅定之学，并撰写了一部《通三世论》，用以昭示因果循环之理，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皆都钦佩称赞姚兴的风范。大将军常山公姚显、左将军安城侯姚嵩二人，都十分信服因缘业报之理，屡屡请求罗什在长安大寺讲解新译佛经。

罗什又接续译出了《小品》、《金刚波若》、《十住》、《法华》、《维摩》、《思益》、《首楞严》、《持世》、《佛藏》、《菩萨藏）、《遗教》、《菩提无行》、《呵欲》、《自在王》、《因缘观》、《小无量寿》、《新贤劫》、《禅经》、《禅法要》、《禅要解》、《弥勒成佛》、《弥勒下生》、《十诵律》、《十诵戒本》、《菩萨戒本》、《释论》、《成实》、《中论》、《百论》、《十二门论》，共三百余卷。

这些译经都能通畅地发明精深的理论，发扬阐述出幽微的旨趣。在那个时候，四方义士，万里来投，其盛况宏伟而影响深远，至今仍为人们所景仰。

建康龙光寺僧人竺道生智慧颖悟，达于细微，构造玄趣，超脱文字束缚．但常常害怕出言有误，便来到关中请罗什参决。

庐山僧人慧远学贯群经，廓大恢弘前圣的教化，但因为距佛祖时代已远，疑问太多，因而也写信咨询罗什，其语见于《慈远传》。

早先有一僧人名慧睿，此人才学见识都很高明，常常跟随罗什传译书写佛经。罗什经常为他讲述西方的文辞体式，商讨其与汉文的同异之处，罗什说：“天竺国的风俗，非常看重文章体制，文辞的音节韵致，以合于音乐为佳。凡觐见国王，一定要有言辞赞颂其功德，礼见我佛的仪礼，也以歌唱咏叹为贵，佛经里的偈颂，就是这类文体格式。但是将梵语译为汉文，便失去了原文的美焕，虽能译出大意，但风貌迵异，这就象嚼饭哺人，不但失了原味，还令人呕秽。”

罗什曾经作了一首偈颂赠给僧人法和，道：“心中孕育明德，流薰遍及四方。鸾鸟鸣于孤桐，清音响彻九天。”他一共作了十首偈颂，文辞比喻都与此类似。

罗什十分喜好大乘教义，立志要弘扬推广，常常叹息道：“我如果撰写一部大乘的《阿毗昙》，绝非迦旃延子所能比。但现在身处秦国，有精深见解的人太少，犹如被困孤城，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因此很黯然地停止了工作。罗什仅仅为姚兴撰写了《实相论》二卷，并注释了《维摩》经。

罗什撰文出言成章，从来不修改删节，其文辞婉约，意义玄奥。

八．身灭舌存

罗什为人神情开朗，傲岸出群，其随机领会的能力，很少有人能与之相匹。罗什性格仁厚，以博爱为心，虚心而善于教人，终日无倦。姚兴常常对他说：“大师聪明绝伦而悟性高超，天下没有第二人，如果一旦去世，怎么可以使法种无人继嗣。”因此姚兴便找来十位歌舞女伎，逼罗什接受。自此以后，不让罗什住在僧舍，另外建造了一处官署供其居住，并给予丰厚的供给。

当时有很多僧人纷纷效仿，蓄养妻子。罗什就拿来一钵针，对诸僧说：“如果你们能够像我一样，把一钵针吃下去，就可以蓄养妻子。”说完，罗什拿起钵，把一钵的针都吞进肚子里，与吃平常的饭食无异。众僧叹服，罗什因此讲了一个比喻说：“臭泥中生了一朵莲花，只采莲花即可，不要把臭泥取上来。”

当初罗什还在龟兹国的时候，曾跟从卑摩罗叉律师学习律学，卑摩罗叉后来进入关中，罗什听说后十分高兴，对他极尽师道之礼。卑摩罗叉还不知道罗什被逼亏节之事，使对罗什说：“你在中国应有很重的因缘，不知你的受法弟子有多少人？”

罗什答道：“中国境内经、律经典尚未齐备，新出的经、论等大多是我所翻译，有三千学徒，都跟从我受学佛法。但是我的烦恼和障碍极其深重，因此没有资格接受老师的尊敬。”

另外杯度比丘在彭城，听说罗什在长安，因而叹道：“我与这个人戏别了三百年的时间，至今音讯不通而不能相见，只有希望来生相遇了。”

罗什临去世时，已经觉得身患之病可能无法治愈，便口诵三遍神咒之语，命自己的外国弟子背诵以救性命。弟子们还没来得及进行，罗什已经觉得病情更加危急了。于是罗什强撑病体与众僧告别道：“我们因为佛法而相遇，但却未能彼此尽心，眼见将要身赴来世，心中哀伤不可言说。我自认为很愚昧昏暗，聊且从事经典的翻译，所译出的经论共有三百余卷，其中只有《十诵》一部没有来得及删除烦芜，但保存了本旨，应该不会有错误漏失。我希望我所翻译的经典能够流传后世，大家一起来弘通发扬。今天我在众人前发下精诚的誓言，如果我所传译的经典没有谬误，那就让我身死焚尸之后，舌头却并不燋烂。”

罗什于伪秦弘始十一年八月二十日卒于长安，这一年是东晋的义熙五年。罗什死后，即在逍遥园按外国方法，以火焚尸，薪火灭后身形烂碎，唯有舌头尚存。此后有一个外国僧人来中国，说道：“罗什所熟悉的经典，翻译出来的尚不到十分之一。”

开始罗什的名字叫鸠摩罗耆婆，因为外国起名字大多以父母之名为基础，罗什的父亲名鸠摩炎，母亲名耆婆，所以兼取父母之名为鸠摩罗耆婆。

但是罗什去世的时间，各种记载不同，有的说是弘始七年，有的说是八年，有的则称是十一年，现在已经无所取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