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洪秀全玉玺,八位万岁指上帝、耶稣、洪秀全、幼天王、洪三字光王、四子明王、东王杨秀清、西王萧朝贵。

在太平天国的神权系统中,天王洪秀全是上帝次子,南王冯云山是上帝三子,东王杨秀清是上帝四子,北王韦昌辉是上帝五子,洪秀全之妹洪宣娇是上帝六女,翼王石达开是上帝七子,西王萧朝贵是上帝女婿。杨秀清、韦昌辉等人称洪秀全为“二兄”,洪秀全称他们为“胞”。这种身份定性,反映了太平天国早期的权力格局——天王洪秀全与其余诸王是“兄弟关系”,而非“君臣关系”;且因洪被定性为“上帝次子”而非长子,洪与诸王之间,也不具备传统帝制模式下的“太子—诸皇子”关系。

这种权力格局,有其历史成因。追溯起来,洪秀全并不是太平天国的首要创造者。《李秀成自述》里说:“南王冯云山在家读书,其人才干明白,前六人之中,谋立创国者出南王之谋,前做事者皆南王也。”换言之,“开国者”是冯云山。

冯云山于1844年入紫荆山传教,以三年时间发展信徒两千余人。为增加神秘性吸引教众,并借广东的教会势力威吓当地官府,冯在传教期间将洪秀全尊为“教主”。但直到金田起事前夕,洪始终未曾在教众面前露面。也就是说,洪只是一尊宗教偶像。

金田起事后作战频繁,军事领袖地位上升,宗教领袖地位下降,是必然之事。来自广东的洪秀全和冯云山(宗教领袖),与广西人杨秀清和萧朝贵(军事领袖)达成妥协。教主洪秀全仍居一把手,冯云山由二把手退居四把手,杨秀清、萧朝贵分别上升为二、三把手。实际上由杨秀清总揽了军政大权,《奉天讨胡檄》上,只有杨秀清和萧朝贵的名字,没有洪秀全。换言之,宗教领袖洪秀全,是个“虚君”。

1848年春,杨秀清首次以“上帝附体”的方式发言。金田起事后,出于安抚教众的现实需要,冯云山认可了杨秀清这套把戏的“合法性”。自此,杨秀清取得“天父代言人”地位,平时位次洪秀全,但当“天父附体”时,则超越洪秀全,所言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1852年冯云山死后,洪秀全的日子变得很不好过了。

癸好三年(1853年)十一月二十日,“天父下凡”至东王杨秀清府中,对天王洪秀全的所作所为提出严厉批评。随后,杨秀清前往天王府,向洪秀全传达“天父”旨意,命其跪下接受“杖四十”的惩罚,也就是打屁股,赖众人伏地请求获免。

记述此一事件的《天父下凡诏书》原件藏于巴黎东方语言学校图书馆,由学者程演生于1920年代发现并抄录回国。2001年,学者王庆成又访求获知澳大利亚国家图书馆也藏有该文献的原始刻本。该刻本封面署“太平天国癸好三年新镌”,卷首有“旨准颁行诏书总目”字样。据此可知,该文献乃是太平天国官方发行的宣传品。具体发行时间是“癸好三年”年末,亦即:十一月底杨秀清训斥了洪秀全,至晚在十二月份,这份训斥洪秀全的“实录资料”,就已在太平天国公开发行。

考虑到文献内大篇幅记载了天王洪秀全被训斥并险些被打屁股的窘状、也记载了北王韦昌辉谄媚洪秀全而遭东王杨秀清斥责等情节,指示刻印发行该书之人,只可能是东王杨秀清。现依照《罗尔纲全集》所收全文转录于下,并略作注解。小标题系编者所拟,为便于阅读,重新划分了段落。文献原文对“天父”、“东王”等所作顶格、分段处理,从略。

天父下凡诏书

十一月二十日是礼拜之辰,北王与顶天侯及丞相等官到东府请安,并议国政事务。议毕,北王同众官跪呼千岁,请东王宽心安福。东王命北王回府暨各官回衙。注:顶天侯,指秦日刚。安福,请“天父”附体。北王,指韦昌辉。

“天父”第一次附身杨秀清

东王回入内殿,不一时,天父下凡,诏杨水娇、胡九妹、谭晚妹、谢晚妹曰:“尔小女等前来听我天父吩咐。”注:太平天国早期设有诸多女官,多由“老姐妹”担任。杨水娇是东王杨秀清的亲属;胡九妹是豫王胡以晃的亲属。谭晚妹可能是谭绍光的亲属。杨水娇同女承宣官齐到天父面前跪下,请问曰:“天父劳心下凡,小女等齐到敬听天父圣旨,求天父教导。”天父义怒,良久不语。女官又请曰:“操劳我天父下凡,小子小女实有错过,罪有馀辜,恳求天父赦宥,请天父息怒。”待求之又求,求得甚多,天父始曰:“尔众小既知有罪,速传尔北王到来,听我天父吩咐。”女承宣官对曰:“遵天父圣旨。”女承宣官即趋出二府门鸣鼓,将天父下凡命北王到来之旨传与男承(宣)官,男承宣官遵命即往北府禀报北王到东府听天父下凡圣旨。

天父又诏女丞相杨水娇、胡九妹曰:“尔北王现未到来,我吩咐尔,尔将我圣旨禀奏尔东王知道,命尔东王登朝启奏尔主天王,我实因尔主天王性气太烈,性既似我,量亦要似我也。主宰天下,凡事皆要从宽,譬如女官在天朝佐理天事者,多是不明天情,每有不合事宜之处,务要悠扬教导,海量宽容,使其心悦诚服,天事方可周理。若是严性过甚,未免其方寸多乱,不知如何样作法方能称旨,以此心无定见,身无安居。一事既错,万事皆非,不若从容指示训诲,使其习练,自可圆成。即今幼主,我天父降生,虽性本善,然亦要及时教导,方不至性相近而为习相远也。现今将其初生本性顺机教导,使其练得正正,为天下万国规模,使天下万国皆为法则。观其所言所行合乎天情者,则可任其所言所行,若有不合天情之处,便要节制,切不可任其率性所为。”女官对曰:“小女遵天亚爷圣旨。”

天父又曰:“杨长妹、石汀兰现在天朝佐理天事亦已有日,况此两小女分属王姑,情同国宗;至于朱九妹两大小亦有前功,准其一体休息,免其理事,或在天朝,或居东府安享天福也。”注:杨长妹、石汀兰“分属王姑,情同国宗”,可知其分别是东王杨秀清、翼王石达开的亲属。“朱九妹两大小”的政治关系不详。又旨诏:“在天朝未免日近天颜,人臣侍君固属分所当然,但无理事,又不若令其在东府享福更为妥便也。至若天朝事务,乃系天事,人人亦该理得,另派他人理事可耳。”女官对曰:“荷蒙天父劳心下凡教导,小女遵旨,自当将天父圣旨禀奏东王。”天父曰:“尔等遵旨便是,我回天矣。”

天父回天后,维时北王与顶天侯等才到东府头门,未知天父回天,旋率众官跪下祷曰:“小子等屡多错过,致劳天父操心下凡,恳求天父赦罪开恩,教导小子。”祷求己毕,仍跪在地下,即命男承宣鸣鼓传女官禀奏事。女承宣听闻鼓响,即自内殿出至头府门,视见北王即禀报曰:“适才天父劳心下凡,今已回天矣。北王同顶天侯大人平身。”

北王起身问曰:“天父开恩下凡,是何教导?”女承宣官对曰:“天父圣旨命东王与北王同朝官登朝,命东王将天父圣旨启奏天王用性要宽,气要悠扬,又要教导幼主,并恩免天朝四女师理事等旨。东王遵天父旨命,今欲登朝矣。”北王曰:“尔当禀奏东王,说本军师到来请候金安。”

女承宣即领命禀奏东王。东王曰:“北王既已来到,宜传进殿。”

北王与众官进殿,跪呼千岁,叩谢东王恩典曰:“今日我们一班弟妹真真好得我四兄乃理牵带,方得成人。今日天父开此大恩,下凡教导,小弟等实沾恩德靡涯,并天下弟妹重重更沾天父之大福矣。”东王曰:“天父真是劳心,弟与众官总要知天恩可也。”北王与众官对曰:“遵东王金谕。”东王又曰:“天父有圣旨,命我们登朝,吾等当速登朝启奏也。”即令伺候。北王与众官跪呼千岁,请东王宽心乘舆,东王亦命北王与众朝官先往天朝。注:这次“天父”在东王府附身杨秀清,主要是为解决两件事:1、洪秀全对待天王府内的女官脾气暴躁,杨秀清要求免除杨长妹、石汀兰、朱九妹两大小在天王府的差事,让四人“安享天福”。2、训诫洪秀全要重视对“幼主”洪天贵福的教育,不可任其为所欲为。

“天父”第二次附身

北王将到天朝,忽谓北殿承宣官陈德松曰:“尔当急往迎着金舆,请东王金谕,或先到朝厅,或直入朝门。”承宣领命飞迎金舆,传东殿仆射日:“东王在舆内安福,不敢惊驾。”北殿承宣闻得东王安福,遂不敢重请,即飞回禀报北王。北王听得东王安福,连忙下舆,徒步赶赴途中,即跪下问曰:“天父劳心下凡?”天父诏曰:“是也,尔速将金舆抬至金龙殿前。”北王对曰:“遵天父圣旨。”即急传命天朝女官启奏天王。命毕,即偕丞相及众官将东王金舆抬进朝门。注:杨秀清一天之内两次被“天父附身”,第一次是在自己府内,第二次是在坐轿子去天王府的途中。第二次“附身”毫无征兆,意在打洪秀全一个措手不及。

“杖责洪秀全”事件

天王闻得女官传得北王所奏天父劳心下凡,亦忙步出二朝门内迎接天父。天父怒天王曰:“秀全!尔有过错,尔知么?”天王跪下,同北王及朝官一齐对日:“小子知错,求天父开恩赦宥。”天父大声曰:“尔知有错,即杖四十!”其时北王与众官俯伏地下,一齐哭求天父开恩,赦宥我主应有之责,小子等愿代天王受杖。

天王曰:“诸弟不得逆天父之旨,天父开恩教导,尔哥子自当受责。”天父不准所求,仍令责杖天王。天王对曰:“小子遵旨。”即俯伏受杖。天父诏曰:“尔已遵旨,我便不杖尔,但有石汀兰、杨长妹当使其各至王府与国宗一体安享天福,无用协理天事。朱九妹两大小前亦有功,亦准居王府安享天福,馀皆等尔清胞奏尔也。”言毕,天父回天。注:杨秀清明确说出了其威胁打洪秀全屁股的目的,是要求洪免除石汀兰、杨长妹等四人的差事,好让她们能够回到东王府、翼王府“安享天福”。

北王及众官卫扶天王回殿,顶天侯负东王登殿。天王阅:“天父劳心下凡教导,我们小子总要知得天恩。”众官跪下山呼万岁,皆对曰:“遵旨。”北王禀奏东王曰:“四哥,天父又劳心下凡来。”东王喜曰:“又劳天父下凡,天父真正是劳心多矣。”东王遂启奏天王曰:“适才天父在弟府内下凡,命小弟等登朝启奏我主二兄。”

天王问曰:“清胞,天父有何圣旨?”东王对曰:“天父圣旨命二兄要将幼主时时教导,须要教得好好,使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总要合乎准则,不可任其心意所向。譬如天父降雨之时,幼主意欲出去游玩,若任其意游玩,是必雨淋身湿,即此一事就要节制,使其天晴之时方可游玩。又言女官在天朝理事,多有不周之处,天父又命小弟启奏我主二兄,女官若有小过,暂且宽恕,即使教导,亦要悠然,使他无惊慌之心。譬如凿池挖塘而论,不比筑城作营,若遇天时雨雪霏霏,即令其暂且休息,以待来日。现下雨雪寒冻,毋用紧挖。如此安慰,彼必宽意乐心,知恩感德,勇于从事,事必易成。前七月间天父下凡,改前诫语,有曰: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二兄上过高天,天情道理自然无所不晓。但这为女官者, 本是女流,知识有限,天情道理何能十分晓得?闲时见二兄在殿时,女官面觑天颜,未免理事不周,致触二兄义怒,故此 时常惊恐。且为臣者在君殿前作事,亦不甚方便。即如韦正胞弟而论,时在弟府殿前议事,尚有惊恐之心,不敢十分多言,何况女官在二兄面前乎?”

东王又启奏曰:“譬如男官、女官,或犯死罪,固是定由我二兄奉天法诛戮,以正大法,以儆后犯。然在小弟细思,其犯人固属死有余辜,但恐其中有些不明不白之冤,若遽杀之,未免有误。小弟大胆,凡属男官、女官有犯死罪之人,恳求二兄格外开恩,交付弟等细心严查,究问其所以得罪之原由。若遇情有可恕者,即恳二兄开恩赦;若实犯死罪至极,无可宽宥者,启奏二兄御照处决。如此庶无不白之冤,而我二兄之恩威并行,赏罚更为周密矣。但不知是否,惟恳二兄开恩诏明。”注:此处,杨秀清指责洪秀全不该在隆冬季节压迫天王府女官去凿池挖塘。并要求自天王府收走对男官、女官的“死刑核决权”。

天王诏曰:“胞所奏极是,真真天父爱善恶恶慈祥审慎之仁心也。尔兄性本烈,未有胞奏,恐有悞杀,今听胞奏,不但尔兄不致有惧杀,后人观此,亦不敢草率也。自今以后,兄每事必与胞商酌而后行,使后人为君者每事亦效法乎尚(上),亦与贤臣商酌而后行,庶不致有俣也。”东王亦启奏曰:“此非小弟能想能周到,皆蒙天父、天兄化心,及我二兄之鸿恩优容也。”天王诏曰;“胞奏此理甚是,则必记诏以垂教万世,使万万世为主为臣皆些遵此行为,庶使天父好生之心永远常昭,而恬熙之风水垂不朽。”东王对曰: “此乃二兄明德,立于永远法式,真为美也。”

东王又谕众官曰; “尔等为官者,凡遇下官有事到案敬禀,或是或非,且随他直禀明白,切不可半途之中,见他有不合之处,即大声骂他,致他心无定见,常多惊恐。即有错处,亦须待他言毕,悠然教导,不然恐他日后即有合理之处,其亦不敢来禀也。”天王降旨诏众官曰:“尔为官者,须知尔东王所言,即是天父所言也,尔等皆当欣遵。”众官对曰:“遵旨。”天王又诏北王曰:“兄要遵天父圣旨杖责,方合道理。”北王对曰:“天父开恩,不用杖责,二兄宽心,遵天父圣旨是也。”东王问北王曰:“天父下凡圣旨如何?”北王对曰:“天父初时即令杖责二兄,后因二兄遵旨,天父即开恩不杖。”东王启奏曰: “求二兄宽心,天父已经开恩,二兄遵天父圣旨无用杖责便是也。”注:此处借洪秀全之口,再次强调了东王玩“天父下凡”这套把戏的“合法性”。因资料系杨秀清指示编纂并公开出版,洪秀全当日是否如资料所言,心悦诚服地认为自己合该被打屁股、并责备北王韦昌辉不执行打屁股是不对的,则未可知。

天王曰: “我转高天之时,天亚爷之性还过烈也,总是天亚爷有海底量。今日天父劳心下凡,命杖责尔二兄者,因尔二兄肚量狭隘之过。从前尔兄转天之时,妖魔侵上天庭,天父还容得他过,命我暂且容他,他服便罢,何况今日女宫有些小过,即令杖责,非量狭而何?”注:此处,借洪秀全之口,说出了石汀兰、杨长妹等女官,在天王府曾遭遇杖责这样一个“事实”——之所以对“事实”二字加引号,是因为资料系杨秀清指示编纂,这个“事实”,当属杨秀清所认定的“事实”。一种极大的可能是:杨秀清闻知石汀兰、杨长妹等女官被洪秀全杖责后,遂“天父附体”,也威胁欲杖责洪秀全。

东王对曰: “二兄性格乃是天父生成,子肖父性,非量小也。二兄宽怀,坐享天国万寿无疆者也。”奏毕,东王、北王偕众官跪下山呼万岁,奏旨退朝。

再训洪秀全

退出朝门,北王与众宫即送东王回府。回至府内,东王升殿,众官跪呼千岁毕,东王谕众官曰: “本军师今日将天父圣旨启奏我主二兄,未知是否?”北王与众宫对曰: “东王所奏者,乃奏天父圣旨,皆合天心,无有不是者也。”东王又曰:“尔等为官,凡尊者不合,尔为卑者,要直禀不妨,即如本军师有错,尔等亦要直禀奏也。”众官对曰: “遵令。”北王偕众官跪呼千岁,请东王回内殿安福,即偕众官出府,各令回衙。北王亦回府矣。

二十二日,东王因天父下凡在天朝,欲令杖责天王,自回府后,细思天父之所以教导天王者,正是教导天下万国臣民也。我们为弟者,正当登朝请安,劝慰二兄宽心安福,方合天情道理。立意已定,即令承宣宫飞马禀报北王及顶天候要去登朝,又令女官登楼,鸣伺候号令锣三阵, 凡理东府事务之官员及舆官执事人等,一齐到东府门前伺候。东王立时坐殿。各官进殿,跪呼千岁,东王即谕众官曰: “我天王为天下万国之真主,前二十日,天父劳心下凡教导天王,即是教导我们及天下万国之弟妹也。我等固蒙天父教导,即天下万国亦皆同沾天恩。但前日天父教导天王,而天王之心虽未尝不欢怀,但我们为弟为臣须要各尽其道。譬如凡情,为长兄者被父母责骂,为弟者还要去兄面前劝解,何况我们天王乃是万国真主,蒙天父分心下凡,欲令杖责,竟不到天王面前请宽心安福乎?本军师昨日意欲登朝请天王御安,因天父劳心下凡,故身体十分困倦,致未果行。今欲登朝,尔众官以为何如?”其时天官又副丞相曾钊扬、秋官又正丞相卢贤拔对曰: “此种道理,非蒙东王教导,卑职等实想不到也。求东王赦卑职等不晓事主之罪。”东王曰: “众官无罪,天情道理不怪尔不晓得。据尔等以为,登朝劝慰天王为是,即便登朝可也。”遂舆而去。注:十一月二十日杨秀清两次“天父附体”,以打屁股威胁教训了洪秀全之后,过了两天,又以“劝慰天王”为名,前往天王府再次教训洪秀全。如此做法,一个可能的原因是:洪秀全并未即刻遵照“天父”的旨意,将石汀兰、杨长妹等四名女官自天王府中放出。

及至朝门时,朝仪等官跪迎金驾,东王乃谕朝仪官黄期升曰: “尔为朝仪,谅熟天情道理。前日天父下凡教导天王,即是教导我们,不过天父圣意,将天王一人教导,以为我们天下臣民法则也。尔等要知,本军师今特来登朝恭请御安,求天王宽心安福。尔要传令众朝官皆要具本章来请天王御安,方合道理。譬如人情,兄被父责,弟不劝慰兄心,岂是为弟之道乎?尔可将此道理宣与众官知之。”黄期升对曰: “遵东王教导,卑职遵令。”东王曰; “非本军师教导尔等,实乃天父天兄化醒本军师之心使然也。尔可将此道理传谕各官,毋谓本军师教导可也。”黄期升对曰: “遵命。”

不一时,天王坐金殿,擂鼓启朝门。东王、北王及顶天侯登殿山呼万岁。天王即诏曰:“清胞登朝,有何政事启奏?”东王对曰:“小弟特请二兄御安。”天王诏曰:“兄体安康。”又诏东王坐。东王谢坐,启奏曰:“小弟见昨日天父如此劳心下凡教导,虽是教导二兄,实是教导天下万国我们一班弟妹也,皆由我们为弟妹有过,故天父欲教二兄,以为天下弟妹法则也。”天王诏曰: “尔二兄果然有差处,始操劳天父下凡教导也。”北王对曰: “二兄无差, 总是找们为弟之错。”

东王即求天王赦罪,乃直启奏曰:“二兄办有些错,何也?盖天兄升如此大恩,差我二兄为天下万国真主,实应化导天下万国人民个个合得天父之心。至二兄行为有些未合,则是二兄有过,就是天下人民未能尽合天心,致累二兄行些小之过也。然不独天下人民累二兄有些小之道,即弟亦累二兄有此些小之过。以此推之,二兄本无过,其过仍在小弟也。何也?二兄有些想不到之事,我们为弟者即要想明,议定登朝启奏,方是我们为弟为臣之道。昔人云: ‘忠焉能勿诲乎?’何况我们今日荷蒙天父天兄开如此大恩,我二兄为君,我们小弟为臣,反不如成语之亲切乎?如遇我二兄有未经细想之事,始即宜事事想明,议定启奏,方合我们为臣为弟忠君敬兄之道。至若为君者有不明之处,君则诏臣参议,议定诏准施行;臣有不明之处,臣则启奏,请训于君,君则降旨施行。如此方合为君为臣之道。今小弟未尽厥职,正是小弟为臣之过也。”

天王曰: “清胞,尔所奏者,件件皆合天情,真真得天父天兄及尔二兄之心也。”东王对曰: “小弟所见,实未合宜。此乃二兄过誉并天父化心所致也。”

于是又启奏曰: “观前日天父下凡,开恩教导二兄,发令杖责,此更见天父是真神,二兄是真主,神爷教真子,丝毫无隐,为万世法则,使我二兄教导幼主,幼主以至万万世,皆知遵天父教我二兄之道如此式法也。况我主二兄曾经上过高天,得蒙天父亲自一一教过,然后始差下凡,为天下万国真主,今日尚且有错,还要劳天父下凡教导,何况我幼主年轻未知人性,尚属婴孩?今将天父所赐景物戏弄破坏则可,至若既知人性,将来天父赐来宝物其多,若是任其心性,把来故意戏弄破烂则不可。务要其体念物力维艰,为天下法则。成语云: ‘节用而爱民。’由此而推,可至万世万万世,为慈父教其子、忠臣谏其君之法则也。谚云:‘木从绳而得直,君从谏而得正。’是故君有未明,良臣启奏,君则当从;臣理君事,亦必先启奏始行。如此则君臣同德,上下一心,斟酌尽善,断无后悔,洵为万世良法也。”注:此处,杨秀清责备洪秀全教子无方,致令洪天贵福“将天父所赐景物戏弄破坏”。以“天父”所赐之物被破坏为由责备洪秀全,是杨秀清的高明之处——洪挨了责备心生不满,却又无法发作。

天王曰: “兄今日之听清胞所奏,真是言言金玉,字字珠玑,诚为启朕心沃朕心之良弟良臣也。”东王对曰: “此非小弟之良,皆托赖天父之权能也。”天王见东王如此启奏,极为欣慰欢喜,遂降诏旨,命设御宴,恩赐东王、北王及顶天侯同沐天父鸿恩。天王诏曰:“顶天侯尔今日得在金龙殿内坐宴,是天父大开天恩与尔者也。朕同胞等皆是亲承帝命下凡,顶天父、天兄纲常者。以理而论,惟朕及胞等始可在此金龙殿设宴。若至幼主以后,皆不准人臣在金龙殿食宴。设若臣有功者欲赐宴以奖其功,只准赐宴于朝厅,断不准在金龙殿内君臣同宴,以肃体统也。此一事极为关系,当记诏以垂永远也。”顶天侯即跪谢天恩,敬聆御旨。东王聆旨毕,对曰:“二兄诏得极是。必须如此,方可为万世永远仪则也。”

东王又启奏曰:“语云: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凡臣下食天之禄,忠君之事,因分所当然。然臣既有功,则君即当优养体恤,怜悯下忱,常加恩典,以奖其功。即如今天朝及弟等府之女官理天事者甚苦,且不是功臣、忠臣之妻,即是功臣、忠臣之母,或则有稚子,或则有立功之丈夫。彼为臣者,既能舍家而顾国,国尔而忘家,公而忘私,则为君者自当体彼一念之忠忱,或准其一月而半归其家省视, 或准其三十日或二十日归其家省视,或准其一二礼拜日排班轮流而归其家省视,以哺其稚子,以侍其衰姑,或以事其丈夫,使彼亦得尽其先顾国后顾家之谊。且又如今娘娘甚多,其位尊,其权重,断非女官之有意所敢抗。然或有不得意于娘娘者,或多加谴谪之词,倘不准女官启奏,则冤抑无由而伸。此又宜准其女官启奏二兄,方行主断,则曲直自见也。此君使臣以礼之一道也。又如宫城内有修整宫殿,挖地筑城,或打禁苑,必需女官操作其事,但上可降旨如何布置,切不可御日常注,督其操作;盖天威咫尺,浴驾巡行之地,每为人之所敬畏,故宁可任其布置,方克有成,若亲督其操作,反不能成功也。此又君使臣以礼之道。人主既以如此推恩之礼以待其臣,则为臣者宁不愈加感激以忠其君乎?推之待女官如此,待男亦然。设使出师者必要怜主在外辛苦,枕戈而眠,冒雪而征,君既体恤臣下,臣下必自效其忠,答报主恩也。此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之明验也。至若闺门为王化之始,宫中为出治之原,故明明德于天下者,必先治其国,而欲治其国者,必先齐其家。今蒙天父开恩,娘娘甚众,天金亦多,固不可专听娘娘之词而不容天金启奏,亦不可专听天金之言而不容娘娘启奏。凡有事故,必准其两人启奏明白,然后二兄将其两人启奏之词,从中推情度理,方能得其或是或北,不至有一偏之情也。又娘娘服事我二兄,固乃本分,但其中未免有触怒我主二兄。二兄务必从宽教导,不可用靴头击踢,若用靴头击踢,恐娘娘身有喜事,致误天父好生。且娘娘或身有喜事者,须开恩免其服事,另择一宫闱,准其休息,但使早晚朝见亦可。如此处待,方为合体。倘此娘娘仍有小过,触怒我主,亦当免其杖责,严加教导,使勿再犯使得。即或忤旨大罪,亦必待其分娩生后乃可治罪也。”注:洪秀全留杨秀清用餐,杨再次长篇大论,教训了一遍洪秀全。教训之事,主要内容有三:1、天王府的女官,皆有来历,或是“功臣、忠臣之妻”,或是“功臣、忠臣之母”,洪秀全不允许她们回家与亲人团聚,这是不对的。2、天王府里的女官被组织去修整宫殿,挖地筑城,洪秀全还亲自监工,这不成体统。3、天王府的娘娘常常说女官坏话,不允许女官申辩是不对的。洪秀全常用靴头击踢娘娘,也是不对的。

天王赞曰: “清胞所言,真齐家治国平治天下之药石要论也。”

东王又启奏曰: “适才小弟所言,君有想不到之处,皆要从良臣启奏。人君所以有想不到之处,皆由为弟为臣者不能因其心中当然之理,想得明明,议得定定,来启奏之故也。即如龙一事,前时我二兄概贬为妖,此必二兄诛妖心急而概贬之也。据小弟意见,或是宝贝龙方是龙,故金龙殿用之,服饰器件用之。其余东海老蛇及一切蛇妖迷蒙人灵者,方是妖也。”

天王曰:“清胞所言是也。当前天兄耶稣下降平在山,谕尔兄曰: ‘龙是妖。’尔兄又问天兄曰: ‘金龙殿之龙是妖否?’父兄曰; ‘金龙殿之龙是大宝也,非妖也。’今奉天兄所言,宝贝龙实是龙,实非妖。其余东海老蛇即是红眼睛,凡间人所称阎罗妖及一概蛇妖迷害人灵者,名为龙,实是妖也。当前尔兄升天时,曾见有大金龙结成天上金龙殿也。又旧岁到汉阳,将铸金玺金龙头,尔兄曾梦见有一金龙来朝,此可见宝贝龙是龙而非妖也。今而后,大国天朝所刻之龙,尽是宝贝金龙,不用射眼也。”东王北王对曰: “遵旨。 ”

天王诏曰: “前日胞等具本启奏,言现下天父赐得绸帛不甚过多,不知胞等袍服足用否?如不足用,尔二兄宫中袍服既足,发出些与胞等共穿也。”东王对曰: “小弟等既蒙天父及二兄鸿恩赐得亦有,不用发出也。”

天王诏曰: “现今尔二兄之袍服既足,不用缝先。”北王启奏曰: “二兄为天下万国真主,富有四海,袍服虽足,亦要时时缝来。”东王启奏曰: “求二兄赦小弟之罪,容小弟直言启奏,袍是不足方要多,若云既足,缓些再缝,方见二兄节用爱人之德。正又弟何启奏要时时缝也?”注:北王韦昌辉“走程序”支持洪秀全多置办袍服,被杨秀清当面怼了回去。将此种情节刊刻公开,无疑会令韦昌辉极为不满。

天王赞曰: “清胞真是古之所谓骨鲠之臣。正胞,尔虽是爱兄之心诚,终不若 清胞直言无隐更为可嘉也。自后在尔幼主之世, 凡为臣者,当如清胞今日之直言,方尽为臣之道也。”东王对曰: “小弟虽足为为臣者法,但后日幼主以后,亦要法我二兄海底之量,能受臣直谏,方尽为君之道也。自古以来,为君者常多情其气性,不纳臣谏,往往以得力之忠臣,一旦怒而误杀之,致使国政多乖,悔之晚矣。”

天王赞曰:“清胞所奏件件皆是金玉药石之论,事事皆是至情至理之言,洵为万世之典章也。前天兄耶稣奉天父上帝命,降生犹太国,曾谕门徒曰,后日有劝慰师临世。尔兄观今日清胞所奏及观胞所行,为前天兄所说劝慰师圣神风,即是胞也。”东王对曰: “非弟能以药石进二兄,实二兄能从谏如流也。历代迄今,岂无直谏之臣?要其君之能纳不能纳耳!二兄欲以弟言为万世法,惟愿万世之主,自幼主始,皆如我二兄纳谏如流之英主,则千万世年受天之佑矣。”言毕,北王、顶天侯山呼万岁,请天王宽心安福,谢宴出朝。

北王、顶天候及东殿各官拥护随传东王回府升殿。

众官跪呼千岁毕,东王谓北王及顶天侯曰: “尔四兄今日启奏之事,似有冒渎之罪,幸得二兄海底之量, 恩赦我们也。”北王对曰: “四兄所奏,句句都是天情天理,正是立天国万万年之基业,为后世万代君臣式法也。请四兄宽心。”东王又谕众官口: “今蒙天父大开天恩,差天王为万国真主,又差我们一班弟妹为辅助,各各总要真心秉正,同辅朝纲,以邀天眷也。”众官对曰: “遵东王教导。”谕毕,北王同众官跪呼千岁,请东王宽心安福。东王亦命北王回府暨各官回衙勤理天事也。注:此时距离1856年洪秀全与韦昌辉联手,发动“天京事变”,血洗杨秀清东王府、逼走翼王石达开,尚有两年左右的时间。但该资料所透漏出的种种信息——洪秀全在天王府杖责石汀兰、杨长妹等与杨秀清、石达开有亲属关系的女官;杨秀清威胁打洪秀全屁股,勒令洪将石汀兰、杨长妹等人放出,并将“天父下凡”的全过程公开刊刻出版(经过了有利于杨秀清的润饰),将洪秀全、韦昌辉在杨秀清的威权下唯唯诺诺的形象公诸于世——已可谓两年后血腥结局的端倪。

可以想象天王府里的洪秀全、北王府里的韦昌辉,在阅读这册《天父下凡诏书》时的心情。(短史记 文/杨津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