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江海滨
德 高 艺 纯 木 石 情
—— 赖 少 其 印 象
木石传真黑加白,奇峰搜尽调味赖。
焦墨生花非魏紫,为有源头活水来。
—— 题 记
赖 少 其
近时见到推送赖少其及其夫人曾菲在一起的故事令人动容,想到吴冠中的《她和他》以及杨绛的《我们仨》。记得九四年在黄山风景区最后一次迎来了革命艺术家赖少其及其夫人,我所在宾馆接待了他们,那天印象中有警车开道拉着鸣笛,本来有机缘可以拜见不知怎么越是想见的艺术家反而走近时迟疑不决了。只闻知两个小插曲挺有意思:一个是赖老夫人空间在温泉附近的小吃店买面食,好像是价格不便宜与店主有点别扭,传到我这就成了赖夫人也很“小气”或“会过日子”,名人家里与常人没什么不一样;一个是赖老夫妇下榻宾馆那些天,客房服务员每天都及时送开水周到服务左右,赖老为表示感谢特意为这位服务员写字留念,没想这位热心的服务员不懂书法,亲眼目睹赖老写字不好看,有时候不够长不够粗的笔画还加长加粗“与年迈以及漆书风格的需要有关”,就没有收取还是给领导拿去了吧。
关于赖少其的趣闻逸事真不少,八十年代初日本有家知名企业请他题写了两个字的品牌名字,回赠给他一部当时相当知名的日本产豪华座驾,一时成为美谈;还有就是赖老也常教孙儿写字,可孙儿也不懂赖味,说爷爷的字还没我写得好看……懂赖少其艺术真不是容易的事,要了解他的坎坷艺术人生之旅,有新四军生涯那历经上饶集中营的苦难磨炼以及革命洗礼,以及生活未来的希冀挚爱,晚年从安徽回到广东,一直致力于黄宾虹艺术理论的弘扬及版画油画国画书法的融冶探索,在曾菲的照料下,赖老在得了帕金申综合症后依旧创作了不少返朴归真、出神入化之佳构,为后人留下了无比珍贵的艺术精神遗产。
黄宾虹是“南黄北齐”“不齐之齐”的人民艺术家,如果说他是一颗纯粹的雪藏着的浑金璞玉,那么除了陈叔通、傅雷正如毛润之、陈师曾之于齐白石那样地道的黄宾虹伯乐知己外,赖少其对于黄宾虹的认知关切恰恰如徐悲鸿对于齐白石的信赖抬爱,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赖少其的深邃理解和鼎礼推崇,黄宾虹也不可能有今天的社会影响、艺术定位和人民口碑。
梅墨生在2002年携妻女去羊城拜访了赖夫人曾菲女士,让他饱览了百余件八十以后尤其患了重病之后的赖少其珍品,出神入化,炉火纯青。墨生应约参加了亚明艺术馆举办的“赖少其八十以后书画展”后撰文《苍凉的欢愉——八十以后的赖少其》:从发展的眼光说,暮年的赖少其作品是真正的"传统的现代化阐释",是真正具有现代感的传统中国画。赖少其艺术的魅力正有待于未来时日的证明。在二十一世纪后半叶的画坛上,赖少其具有不可动摇的探索性价值和地位。苍凉的欢愉,是一种精神基调,那是生命的最后辉煌,因其呈现的视觉感是生命的大沉重、大自由、大压抑、大解放。我相信,只有在这种绘画生命的一步步追寻与实现中的赖少其,才是忘我的、欢快的。他在绘画的敞开中敞开了自我生命的真实,绘画绽放了赖少其,生命因而永恒在视像里——人类的现世宿命:欢愉的苍凉。
赖少其艺术馆这次推送的“黄宾虹赖少其萧龙士艺术大展”可谓给庐阳的星空点缀得格外瑰丽绚烂。赖少其作品文献也特别丰满多元,赖少其是革命家、社会活动家、画家、篆刻家和诗人,既是中国作协会员也是西泠印社社员。不仅是华东美协主席也是上海中国画院的倡议人。作为画家的赖少其我们都知道,他是具有开拓精神的艺术家,独创“以白压黑”之法,在深刻体悟宾虹的虚实之间更重虚的意外,笔墨特质上汲取程邃的苍朴深闳和戴本孝的简约空灵,结构上则借鉴唐寅龚贤之温润恬淡,可以自由将姊妹艺术诸如音乐、舞蹈、文学、油画、版画、雕塑等融化于其国画中,赖少其就在一副《小仓兰之图》中谈及——“当你采取传统风格时应注意时代精神,当你接收外来影响时不要忘记自己是中国人,不要画谁亦不喜欢的作品。”
缘于早先曾与忘年之交王琦、汪刃锋等版画家有过鸿雁因缘,书作曾与莫测同载《人民日报》和晁楣同载黑龙江《老年报》,王琦老也提供了力群和彦涵两位版画前辈的通讯地址,可惜可憾的是未及联谊他们便不辞而别,由此也就对那些具有强烈冲击力的版画才有了更多理解和关注,在王琦老寄赠的一套专辑文献中,了解到不少关于赖少其在鲁迅创导下为新兴版画事业所做出的不朽贡献,尤其以版画作为奋斗不止、战斗不息的时代号角发挥不可磨灭的作用。值得庆幸的是,中国版画家协会起初也是在徽州屯溪成立的,而赖少其正是创会元老之一,展览中就推出不少鲁迅写给赖少其的系列书简,以及鲁迅收藏诸多赖少其精致袖珍版画,尽精微而致广大。
感知赖少其还是少不了对其书法的探究和诗词的品味。还是从展厅里最让我心潮澎湃的巨制横幅中堂楹联说起,“为月窗从破,因诗壁重泥”,典型“赖体”每字近尺见方却夺目,漆书的憨拙天真自然淳朴,觉着豁达散怀又欲放还收,既有磅礴气势亦然生动可人;两帧手卷都是从容率真之行书,一幅为其于已巳春节在木石斋悬挂黄宾虹教言:……学之越像离之越远也,另一幅《海赋》:
一九八三年登厦门鼓浪屿日光岩,向东远瞩,汪洋一片,不胜感慨,因作海赋焉——郑成功,国破家亡,焚青衣,投笔从戎,水操台尚在,海上雄风。三百年后,枪声再起,炮声隆隆;人都道英雄山,血染山红,我此来,海峡两岸,渔船如梭,海阔天空。微风飘荡,楚语吴音,尽与家乡同。
再看看《落花曲》,是赖少其吊严凤英诗词手札——
十年落花无数
何来锦囊
亦无埋花处
花在泪中难为土
举起招魂幡
犹有伤心处
春满江淮花起舞
燕子已归来
君在九天碧落处
作品依旧以严谨敦实的爨宝加金农隶楷风娓娓道来,如歌如诉,不禁为严凤英的悲切痛挽,更为赖少其发自肺腑之真心真情而动容而共鸣。
赖少其爱黄山师黄山,堪称真正的黄山之友,多次卧雪眠云于斯,画了众多如此多娇大好河山,写有不少赞美黄山诗词,这里我们再来回味两首黄山诗词以窥探他对古典文心的大千气魄和第二故乡的一片深情。《天都峰赋》:
若非大手笔,难画黟山图。云来天欲覆,日出地吐朱。墨酣夹风雨,一点为天都。图成神鬼泣,百岳竟狂呼。吁嗟乎,余生八万九千岁,始信高士巨眼识沉浮。
《自度曲(登莲花峰观皖南事变故战场有感)》:
一声长啸,宝刀出鞘,一刀两刀,砍得崖裂、峰转、瀑泻、山摇。站在莲花峰上,遥瞰白云滚滚,苍茫处,犹闻战马咆哮。最可叹,指挥失误,九千健儿误入敌阵,此恨难消。千古事,胜与败,何必牢骚。白发萧萧,战袍未锈,宝刀在腰。站在云霄上,脚下群山俯伏,耳听万松涛。
“巨大的建筑总是一石一木垒起来的,我们何妨做做一木一石呢?”这是鲁迅1935年写给赖少其书简中的话,于是木石精神也成了赖少其人生艺术的理念和导向,遂取为斋名以铭。赖少其离开生活工作的安徽回到岭南后进行了“丙寅变法”,其艺术的时代变革创举不亚黄宾虹齐白石朱屺瞻的衰年变法意义,前不久由上海中国画院与赖少其艺术馆联袂举办的“木石传真——赖少其文献作品展”就让我们领略到烂漫多彩的独家圣境。
“德高艺纯”是赖少其艺术馆题名者饶宗颐为赖少其题词,真正精准地写意了我们心中一样又不一样的赖少其。“歧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流连之际,在赖少其艺术馆的留言簿上写下“赖老不赖”四个字,此时此刻庐阳的冬日暖阳正映射在湖面上,那么奇崛,那么肃穆,那么平净,那么温和……
江海滨于徽州新安艺舫
2017.12.12
笔 墨 本 色 民 族 魂
—— 走 近 黄 宾 虹
一直都想写点关于黄宾虹前辈的文字,有时候感觉力不从心也才疏学浅,不敢轻易贸然,过于海阔天空抑或浮光掠影都是对先生的误读或不敬。时值合肥市政协书画院、《市场星报》与赖少其艺术馆在12月5日隆重推出的“黄宾虹·赖少其·萧龙士艺术作品展”,可以近距离观摩前贤的笔墨情绪,恰好藉此说说我所了解到的黄宾虹,也算作为一个宾虹老乡濡染新安山水的点滴感受。
缘于祖籍便是徽州,青桐印社老社长袁道厚为我篆刻“宾虹老乡”也在情理之中。如若从溯源和弘扬新安画派的视角而言,恐怕林散之先生是理解参透黄宾虹学术实践最纯粹而深切的“非遗传承人”了。几年前应林散之长孙女林丽丹女士之邀拜访由林散之题署的徽州潭渡“黄宾虹故居”,那次黄宾虹“闭门谢客”,没有完善故居展呈,只好走访了黄宾虹老家“邻居”看看那些徽派建筑的老样子,听老乡称呼“黄宾虹”的亲切方音,再走访林散之题写“时雨轩”的黄澍老人那里,听他讲述林散之与黄宾虹之间的往事情结。
去年晚秋时节,我再次走访了黄宾虹故居,缘于同王伯敏师生前鸿雁笔墨因缘,故居管理员还是特意开门让我尽意采风,第一次零距离接触黄宾虹曾经用过的工具和精致的山水,有一般出版物没有的韵味和神彩。赖少其题写的“人民画师”横匾悬挂在故居中堂之上,浑厚深切,也是人民赋予黄宾虹一生的定语和口碑。
张仃在黄宾虹故居修成后特来到歙西潭渡村参拜恩师故居,看完故居沿着青石板台阶走到村水口水埠头,他看到此处河水已在森林茂盛之中汇集成了一个碧绿的水潭,潭上有一古石桥,桥头又有“宾虹亭”的遗迹,而远处的黄山隐隐约约于云雾之中,令观者心旷神怡,他情不自禁地说:“这里的风水真好,难怪要诞生宾虹大师这样的骄子啊……”1984年,黄山画家朱峰陪旅美画家侯北人来到黄宾虹故居,先生一进故居大门就趴在地上行“三拜九叩”之礼,而后兴致勃勃看完故居中的每一个部分,临近中午,他又走到故居对门的一户人家,讨得平房上的“虎头瓦”一块,说是“宾虹之邻”的片瓦也很有灵气,一定要带回去好好收藏……。当他走到故居前一个平坦准备上车时,又放下手中的东西,朝故居跪下,依依不舍地又行“三拜九叩”之礼,真是催人泪下,令所有在场人皆眼泪婆娑。
印象中,百岁侯北人是1940年求教于黄宾虹,后与张大千、傅抱石、朱屺瞻过从甚密且艺贯中西的当代大家,对其鼎礼先贤的举止令我感佩动容。尽管侯北人生活发展在西方社会,艺术上多涉泼彩为旨向的风格。由此,能领略到洋装虽然穿在身的侯北人先生内心始终留守着黄宾虹魂魄和民族本色的。
走进赖少其艺术馆展示的这约十三件精品佳构,可以大体窥探黄宾虹一生的笔墨路径和境界追求。这些相对比较中和作品分早期清淡和晚年华滋两种面貌,不是我们在网络上常见到的那些纷披烂漫、乱云散逸的“不修边幅”,是黄宾虹心境都处于娴静淡定、清心安详、无为忘我的自然流露。
黄宾虹展厅中《有诗多生小桥头》略微写意,松云点黛、谐趣横生;《一径通樵入翠微》是1953年作品,与《峨眉龙门峡》都是巍峨峻岭嵯峨的奇伟瑰丽,赭石素洁;1935年所作《莲花逼汉九霄间》是一副略施青绿的山水蓬莱仙境;《坐溪山深处》“恍若置身图画中,微风徐来作羲皇上人也”,焦墨淡赭湛青;“阳阳环树草堂低,晓雨初晴水满溪;门径昼长人不到,百花深处一莺啼。”这是一副山水条幅的款诗,诗意亦然画意,相映成趣;《雨余芳树净无尘》脱俗清旷、静穆端雅,真入无人之境;《此境不知何处有,青山几里入烟霞》也别有洞天。
最让人赏心悦目的是四副晚年变法时期那黑密厚重的小件山水,《宛委藏书承以文玉覆以盘石大禹得之可知治水》和《灌县入青城山途中所见》均富有内美张力,墨色交融,浑然天成,微微觉着“青城所见”题款字迹没有别的作品更老到随意,不知道是不是黄老身体欠佳还是俗事缠身之际笔墨遣兴而为;另一幅是仅署名穷款“宾虹”的类似白描勾勒山水轮廓的大写意,印证其八卦易经自然道法和简约空灵之逸趣,予人精气神、清正和之遐思;《夜山图意》是我最心仪的一幅黄宾虹笔墨妙造,也是我目前见到最好的黄宾虹山水之一,可以说媲美《黄山汤口》,创作时在九十又一,想来也属于他炉火纯青的绝无仅有的暮年心画,质朴醇厚、内敛坚实,劲健中洋溢着通透,墨色浓密却清新悠然,老辣却盎然,返朴归真。
赖少其于羊城木石斋高悬黄宾虹教言作为座右铭:“黄老少时有二位老师,一言要作画家,作画必须如写字,笔墨见功夫,此言实也;又一老师谓虚更难,宾老既能实又知虚。宾老学古人必究其源,不人云亦云;他认为道咸间金石学盛,画艺复兴;师古人,尤贵师造化,宾老谓自成一家,非超出古人法理之外,不似之似是为真似,然必由入乎古人法理之中。庄周梦蝴蝶,三眠三起,吐丝成茧,缚束其身,若能脱出栩栩欲飞。既知法理,又苦为法理所缚束,其甘做鼎镬之虫哉?故宾老曰:学之越像,离之越远也。”
李可染曾回忆:“黄师作画,看来‘积墨’成习。他根本没有笔洗,只用‘葵花盤’,墨由浓到淡,自然形成一圈。可染见老师没有笔洗,说从四川给带一个,黄师连连说,不用,不用!黄师的笔往往是干的,用笔似乎很随便。有时在身上擦几下,有时晨起在桌上戳一戳。一些已完成之作,又浸水湿透,用宿墨点石成金,出现神奇的效果。他反复递加,越加越亮,越加越好,似乎永远也加不够的。创作中,他艺术探求的全过程,都一一在画上留下痕迹。”在题赠李可染之残稿中,黄宾虹写道:“画重笔墨为上,其次章法,犹精神之与躯体耳。但观章法之新奇,求其外貌,不审内心,非真知画也。中国画法之要,根本精神全从书法中来,不明书法,即不知画法。李可染先生研精书法极勤,将实用之于画,其笔墨之内美者也。自来名画大家至可贵者,无不工书,书者无不擅画。”难怪李可染说“黄宾虹老师的画,远看什么都有,近看什么都找不到”;潘天寿说他“一张画能画七八遍十数遍,结果使画面葱葱郁郁,气象蓬勃,丰富至极而不失于空灵”;傅雷说“黄氏写意,笔墨圆浑,华滋苍润,忌复北宋规矩”“笔致凝练如金石,活泼如龙蛇,设色妍而不媚”。
在《陆俨少画语录》中,陆俨少说:“画道陵夷,不复振起。以至近代,自宾虹黄先生出,遂使新安画派,光焰重熠。盖其远绍前徽,而又游踪所至,得山川之助。故当晚年,用笔浑成,而墨法精妙,遂成绝调。”同时,也见过陆俨少题署鉴赏黄宾虹山水佳作评赞可见一斑。
缘于生在皖南,新安山水自然与我心灵感应,当然也离不开受到新安画派的直接浸淫,黄宾虹不论对于整个近当代山水画坛还是地域性画风影响是必须的,怎么也绕不开他和他艺术的话题,哪怕你不喜欢不愿意接受也好,叹服神往于他那玄秘奥妙境界也罢,黄宾虹的艺术是与他的人生和生命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也是与他所处的风云变幻的清末、民国、新中国时代造就,同时也与他走过的祖国大好河山的本色自然相得益彰、相映成辉。
《百年巨匠》对黄宾虹作为第一位专题摄制,可以大略让我们领略到一位革命者学人艺术大师非比寻常的坎坷深邃之旅途,为我们打开了一扇走近民国往事的岁月之窗。其实,除了山水世界,他的花鸟我也看到了他的好他的妙,好在悠然而清逸,妙在古拙而动人,没有艳丽浮华之做作俗气匠气,全然写意篆籀笔法的渗透和心性豁达之表达;黄宾虹的为人处世之道,他的慎独自在、宠辱不惊,他那繁华落尽见真淳的笔墨见地和民族本真,他在现实社会和理想境界之间的弘毅淡定、负重寻真的殉道气概,怎一个继往开来山水大师可以概括?
奇怪,莫名我希望可以看到将来有关于《徐悲鸿》《画魂潘玉良》那样的影视剧专门讲述黄宾虹一生丰满繁华的人间故事,想想都比看他的那些不容易看懂的浑厚华滋都有味道……
江海滨于徽州新安艺舫
2017.12.25
清 气 萧 萧 山 野 风
—— 回 眸 萧 龙 士
清气萧萧山野风,温润骨格梦笔生。
白石亦然未尽处,曲径幽幽上天蓬。
—— 题 记
萧龙士
每一个时代都有一个时代孕育锤炼的人物。越是风云变幻的纷乱岁月,越有可能造就有内蕴有骨格有思想有情性的艺术家,诸如孙墨佛、苏局仙、晏济元、袁晓园等跨越晚清民国的世纪艺术家也都曾经千锤百炼的时光洗礼“吹尽狂沙始到金”,安徽省文史馆馆员、国画大师萧龙士就是这样少有的世纪老人,亦如陈子庄、黄秋园们一样风骚独领,一生留守江淮乡土执着于大写意笔墨领域,是与李可染、李苦禅、许麟庐齐名的白石扛鼎人。
印象中,曾经在九十年代初改版后的精美四色套印《中国书画报》头版上,见到过萧龙士老人为报社创刊纪念抑或新年贺岁特意创作的《雁来红》,血红烂漫,老辣纷披,落款诗书也是自撰随性天然,真可与齐白石绝笔《墨色牡丹》抑或《糊涂葫芦》一样洒脱出尘,这么多年过去了,始终都不曾忘记。只是此后的好些日子,很少见到关于萧龙士的消息。一度在想这是否必然是作为地方大家和不识时务的老画家宿命终归么?还是地域经济、民族本色、时代环境等因素左右影响着老一辈艺术家的精神传扬?
记得多年前应约山东美术馆参加“范炳南书画展”,活动期间有缘与西安王蒙安排同室,王蒙欣悉我是安徽人颇感亲切,一夜尽与我讲述父亲母亲的敦煌往事,原来他的父亲王子云即安徽萧县人也是我国文博界敦煌学元老,是李可染、刘开渠、吴冠中恩师,与萧龙士老乡且为世交,与萧龙士、王继述、李可染等一起共同创办徐州美术学校,萧龙士任国画系主任并立志成为“龙城一士”,“龙士”遂得名。萍水相逢因缘际会,从此在我的字典里多了王子云的名字,更让我进一步走近了萧龙士的人生艺术和艺术人生。
萧龙士(1889-1990),原名萧品一,字翰云,生于安徽省萧县刘套集萧场村一户平民家庭。萧县是苏、鲁、豫、皖四省边界一座快速崛起的现代化中等工业商贸旅游城市,被誉为淮海明珠。古有文献之邦之称,旧称龙城,有6000多年的文明史和3100多年建城史;地处中原文化、东夷文化的交汇区,是汉文化、孝善文化、酒庄文化、陶瓷文化的发源地,是南朝宋开国皇帝刘裕故里;萧县自古人杰地灵、文史荟萃,嘉庆年间龙城画派兴盛并波及民国,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诸如王子云、刘开渠、王肇民、朱德群、卢致远、刘梦笔、欧阳南荪、蒋瑞云、朱广明等声名远播。这里顺便提及前时萧县拟撤县建市向社会征集市名的讯息,好像不少市民提名古时萧国都城所在的“萧国”作为市名,笔者也助兴取了个“萧龙市”的谐音名字,理由是:萧国似有复古意味,而103岁世纪老人萧龙士恰恰是淳正的“地方土特产”,用家喻户晓的近代名人作为城市名片最能体现这方水土藏龙卧虎的人文内在,可亲可敬接地气。也不知道萧县人民最终会选择怎样的市名?这是题外后话。萧龙士祖父萧述福为农爱书画,父亲萧作霖,檀木工擅雕刻染绘画,缘于北依齐鲁南踞江淮的国画之乡,萧龙士自然耳濡目染、近水楼台。
1921年萧龙士33岁时,在徐州名画家苗聚五先生家与年仅15岁的李可染相识,1949年前萧县属徐州管辖,萧龙士与李可染可谓同乡,两人一见如故并保持终身友谊。1923年李可染考入刘海粟创办的上海美术专门学校初级师范科,到校不久发现学校扩招遂介绍萧龙士前来深造,萧龙士投考美专高级师范科,因优异插班二年级就读。在此得到潘天寿、诸闻韵、汪声远等名师亲炙,探索八怪青藤八大石涛诸家奇崛逸趣,也曾在校聆听过康有为、蔡元培、梁启超、吴昌硕、王一亭等先生讲学,获益匪浅。诸闻韵业师乃吴昌硕外侄,常约他一起拜访吴昌硕先生,多次登门领教悟会缶老笔意气格。1925年以优异成绩在上海美专毕业。潘天寿称其为“江北第一画家”;吴昌硕为其条幅《雁来红》题词:“人为多愁少年老,花本无愁老少年。翰云学弟画甚工,将有大成定无疑。”
1929年徐州特大暴风雨摧毁无数房屋,民不聊生,萧龙士捧出精品106件在云龙山放鹤亭义展义卖,得款全额捐献赈济灾民;抗战期间萧龙士汇入流亡队伍,在苏豫皖边区国立21中任美术教师,多次举办画展揭露日寇罪行宣传抗日英雄,并热枕举行书画义卖为抗日献力;1947年,徐淮大地天灾人祸战乱不断且水灾连着旱灾,百姓困苦不堪,萧龙士义无反顾地把家中黄河故道大堤上南边百余亩土地全部分给乡亲;新中国诞生特意为此创作《皆大欢喜图》表达内心喜悦,1951年积极响应何香凝等爱国志士号召先后创作30余幅作品参加“抗美援朝义卖画展”,并督促徐州读书的三女儿萧承霞报名参军支援抗美援朝。
萧龙士61岁时赴京探望李可染,又由李可染引荐拜访齐白石行弟子礼,出其《荷花图》请教,白石题赞:“龙士先生画荷,白石自谓不及。国有此人而不知深以为耻。想先生不曾远游也。”次年再北上,由许麟庐设宴约徐悲鸿、李可染、李苦禅作陪,正式拜白石为师,白石亲治“龙士”印相赠并为其《西瓜》题跋:“西瓜无多人,画能有如此之工者,龙士外,恐怕更无多人也。”在京期间多留在许麟庐所开和平画店里协助收售书画并苦练,曾作《游鱼图》自题:“前两周,趋杏子坞行拜师礼,得列齐门研讨国画。蒙齐师循循善诱,茅塞顿开,始知过去三十年摸索之困也。一九五 0年除夕于京华。”萧龙士与同门李苦禅、许麟庐三人是结拜兄弟,均为大写意重要画家,继承徐渭、朱耷到昌硕白石写意传统并开一代新风。王少石认为萧龙士凝重雄浑、醇厚质朴,使人感到朴之极、厚之极、苍之极、润之极、纯之极,令人玩味不尽。1946年抗战胜利后,萧龙士在南京举办画展,陈之佛、张书旂、傅抱石联名题评:“先生精研六法,平素潜心苦志,悉心研摩,故下笔落墨,辄饶奇趣。曩于二届全国美展,读其所作,心窃慕之。兰石洒脱有致,尤为墨荷数帧,神姿飒爽,笔力伟健,有八大风格。盖正不流平板,奇不入险恶,于狂怪中求理,于卤莽中求笔者矣。”
萧龙士先生也曾在《论画笔记》中归纳笔墨之道的“十要十不”——笔墨要重而不浊、淡而不薄、简而不略、草而不率、轻而不浮、艳而不俗、媚而不妖、黑而不恶、粗而不霸、细而不弱。同时也言及:“无笔则墨滞,无墨则笔枯,气骨具而遒润备。笔笔踏实而不浮,笔笔凌空而不板,此笔墨论务必深入体会。”
藉此合肥市政协书画院、《市场星报》与赖少其艺术馆联袂举办“黄宾虹赖少其萧龙士艺术展”之际,第一次零距离会心萧龙士先生难得的笔墨妙造,展品不少都是穷款,可是意蕴决然不少丝毫,那些青蛙、牧童、水牛、花儿,能看到岁月如歌的静好和千帆过尽的从容,唯一一帧斗方山水纯粹水墨,大道至简,古拙恬淡,平和而诗意,有种莫名的熟后生,从未见过如此不曾雕饰的山水边幅,也不知道萧老眼中的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不?《十月食瓜》龙士快意,《云霞灿烂》写意者簇簇仿佛跃动着的紫菊,好似铁水流下一般傲霜凌雪,经风耐寒象征着钢铁勇士们的坚强奋战;《污泥出生怎不染,雨露洁身获清香》《幽谷春风涌笔端,万叶千花供世看》《俯首甘为孺子骥,挺身直冲霄际竹》《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等作品都是通过写意荷、兰、竹、梅来观照自己的生命理想和人生旨趣,《亭亭浴晚风》《花本无愁老少年》《梅花欢喜漫天雪》都洋溢着青春芳华的烂漫自在和万物生灵的互动喜悦,萧老七八十时节的那些常以墨红笔混用的《红梅赞》真的不俗气,亦然欣欣然的和暖与欢快,想来也是他人生艺术趋近“老树春深更著花”之怒放嘉年华。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萧老的书法也格外绚烂天真,不经意间的沧桑淡然悠悠我心,内容大凡家常话,其中有件“我今年九十八耳不聋眼未花写写画画乐无涯”,写得那叫一个大自在。
缘于多年前与萧龙士之子萧承震先生有过笔墨联谊,借着萧老画展契机专门拜望了承震先生,先生赠予《萧龙士书画作品捐赠图录》《萧承震》画集等,他在序文《父亲心愿我践行》中说:“
向安徽省人民政府捐出先父萧龙士先生精品书画150幅,是父亲生前的心愿,我们全家感到无比的欣慰,因为我们完成了老人生前的心愿。省政府、省政府参事室、省文史馆和省市有关单位及广大爱好艺术的人们,在父亲生前逝后,都对他高度的重视和关怀,誉他为当代艺坛的大师,誉他为德、艺、寿齐辉的人民艺术家,每有重大节日,都为他举办纪念活动,出画集,办展览,弘扬他德高艺精、无私奉献的高贵品质。
2012年,省政府批示、立项、建设的萧龙士艺术馆即将投入使用。先父是祖国人民培育了他,使之成为当代的艺术家。他一生以爱国爱民为己任,做了很多有益于国家、人民的事,培养了一大批有成就的书画家,开创了江淮大写意花鸟画派,获得了很高的声誉,他的佳作奉献给国家是必然的。父亲生前经常教导我们要实实在在爱国、爱家,正正直直做人,认认真真做事。能为国家做出一点贡献,是我们家族的荣耀,我们要世世代代传下去。此前,已于1999年向徐州萧龙士艺术馆、2007年向萧县萧龙士艺术陈列馆、宿州萧龙士艺术馆共捐出先父书画作品170余幅和现当代国内名家书画作品80余幅。”
“父亲心愿我践行”,读罢序文,觉得萧龙士老人应该颇为欣慰了,除了传承萧龙士老的人格魅力和艺术精神外,我们更期待看到萧承震先生的笔墨风度可以媲美萧龙士的写意温度,再看看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萧承震》画集,里面的素雅厚拙的山水更是别有洞天,那幅《真情无处不在》采取拟人手法描写的幽兰双栖,那韵、那气、那神、那情真的令人醉了,没有挚爱没有性灵是无法真情不在的。
“承前启后为能事,震迅天真自有人。”
江海滨于徽州新安艺舫
2017.12.25
(作者:江海滨,书画感知者,徽州人,中国楹联学会书艺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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