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关于茶的记忆

山泉在地表蜿蜒。
从很久很久以前，我有一张稚气的脸。
泉水渗透进矿层岩，爷爷栽种的樟木树苗在上面。
犹记得那年，在一个雨天，那七岁的我躲在屋檐却一直想去荡秋千。

爷爷喜欢泡茶。只是那时候，条件没现在好，泡的往往是普通的绿茶，但却也是我喜欢的。每每爷爷打开茶叶袋子，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因猝不及防，竟令我闭上双眼，沉醉。可是那香又是清冽，独自有属于它的味道，变成幽香，顺着空气孩童般调皮地偷偷溜入我的鼻中。我贪婪吸气，通体被香气涤荡，仿佛自己在满山茶谷里，空旷，啁啾鸟鸣，一片宁静悠悠然。

爷爷抽着烟，说唐朝陆羽写茶经三卷，流传了千年。
那天我翻阅字典，查什么字眼？
形容一件事很遥远：天边是否在海角对面？

爱看爷爷泡茶，看着爷爷用长满了老茧的手把茶叶放进那精致巧妙的青花瓷茶壶里，然后把烧的很滚烫的开水浇到茶叶上，那水柱一下子拉得很长，一下子又变得很短，茶叶在水的冲击下舒展开来，不停地上下翻动，不停的翻滚。爷爷说，这是为了让茶的清香充分散发，茶叶要在水中沉浮过几次才不会那么苦。我趴在那樟木做的茶桌子上，看那青花茶壶里的茶叶不断的翻滚，然后慢慢的沉底，壶口的蒸汽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把这股清香吸尽，不想忘记这温度，不想失去这淡淡的清香。

直到九岁才知道浪费时间。
这茶桌樟木的横切面，年轮有二十三圈。
镜头的另一边跳接我成熟的脸。
经过这些年爷爷的手茧泡在水里，会有茶色蔓延。

待茶泡好，看着干叶被沸水激荡、唤醒，舒展叶脉，微泛绿毫。就像一个刚刚睡醒的少女，蜷着身子开始伸个懒腰。我屏气凝神，生怕惊扰一个沉睡太久的梦。

入口，茶汤不够醇厚，但汤质滑而轻薄。古语有云“碧螺壶中香扑面，绿茶盏内味如春。”清而雅，不甜不腻，却也不涩，如沐春风。爷爷说：“记住这个味道。”我傻笑着。

爷爷泡的茶，有一种味道叫做家，没法挑剔它，口感味觉还不差。
陆羽泡的茶，听说名和利都不拿，他牵着一匹瘦马在走天涯。
爷爷泡的茶，有一种味道叫做家，他满头白发，喝茶时不准说话。
陆羽泡的茶，像幅泼墨的山水画，唐朝千年的风沙，现在还在刮。

现在我再也喝不到爷爷泡的茶了，再也看不到那数不清皱纹的脸了，再也没有爷爷的怀抱了，但那茶香始终萦绕心头，难以忘怀，那是爷爷的味道。禅宗说，人生就像泡茶一般，非得经过几次沉浮才得以了悟人生，才懂得细味那苦涩中的一点回甘。过了那么多年我才懂得喝茶，才懂得品味茶的人生。

泡一杯茶，又苦又涩，轻抿一口，有爷爷的味道，不知不觉，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