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希腊对德意志的暴政:论希腊艺术与诗歌对德意志伟大作家的影响

作者: (英)伊莉莎玛丽安巴特勒(Eliza Marian Butler)
译者: 林国荣

甲骨文丛书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17-9

《希腊对德意志的暴政:论希腊艺术与诗歌对德意志伟大作家的影响》初版于1934年,曾遭纳粹毁禁,战后成为英语世界的经典。

希腊今生

伊莉莎玛丽安巴特勒

两面山墙支撑而起的一处基座上面,矗立着一个有着浅浮雕装饰的底座。一座由四头狮的爪子支撑起来的棺材就放置在此一底座上;温克尔曼的阿加托达蒙斜倚着棺材,正因痛失爱人而悲恸,他怀抱一副盾牌,盾牌上雕刻着爱人的肖像。底座浮雕所呈现的是温克尔曼手持火炬走向一座金字塔,金字塔前面堆积着希腊、埃及、罗马以及埃特鲁斯坎的古物。温克尔曼身后则跟随着绘画女神、雕刻女神、建筑女神、历史女神、批评女神、哲学女神以及考古女神。

这就是后人给一个人物树立的纪念物,正是此人召唤那已然沉没的世界,令其重见天日,进驻18世纪的世事和生活。此人制造的暴烈潮流自诞生之后,便再也没有全然消退,仍然冲刷着20世纪的海滩;他的一切劳作乃是依从一种本能展开的,此种本能世人只有部分体认,也正因如此,此类劳作极具效能。他的个体存在已然是遥远之事,如今只能依凭其深藏不露的意图来洞悉其人,而那宿命却也正是借由此人而得以创生,这个创造宿命的进程依然不曾有过停歇。

J.J.温克尔曼,生于1717年12月9日,家境贫寒,父亲是阿尔特马克地区施滕达尔的鞋匠,温克尔曼是家中独子,在单间草棚当中长大,其实就是鞋匠铺,这个铺子同时也是卧室、餐厅和客厅。幼年的温克尔曼对自己的贫寒出身并无意识,不过很快,他的行为便展现出怪异之处,他甚至有了投胎重生的奇特念头。他再三请求父母让他接受教育,那样的教育既超出了父母的财力,也超出了父母的见识。温克尔曼顽固地拒绝子承父业。他的空闲时间都用于挖掘施滕达尔城外沙丘下的墓葬器皿,他对此颇为狂热。他对身边触目可见的哥特建筑之美视而不见,相反,他会耗费数小时,安坐不动,埋头攻读《骑士之域》,这是一份贵族世家编纂的百科全书式的东西,里面记录并讲解了一些遗迹。

希腊文字令温克尔曼血脉贲张,在迅速吸收了当地老师们那可怜的《新约》知识之后,十七岁的温克尔曼动身前往柏林,投身基督徒托比亚斯·达姆(Tobias Damm)门下。当时,崇拉丁抑希腊之风正席卷德意志,希腊语和希腊文学几乎完全被人遗忘,在世之人,仅有寥寥数人崇希腊抑拉丁,达姆就是其中之一。

两年之后,温克尔曼一路跋涉前往汉堡,1738年2月17日,约翰·阿尔伯特·法布里西乌斯(Johann Albert Fabricius)的著名藏品将要拍卖,温克尔曼希望能买到几份精美的古典文本。热情催动天才,他不虚此行。无可满足的求知欲催动他踏上求知路,从施滕达尔到柏林到萨尔茨维德尔,再到哈勒再到耶拿。温克尔曼就这样以热忱之心钻研一切学问,但神学除外;对神学,温克尔曼的憎恶是无可遏制的,尽管他名义上还是一名神学院学生,并且神父一职还在等待他去争取。《圣经》课堂和教堂布道是此一时期温克尔曼身边的生活氛围,不过,他兀自沉浸于古代作家,此一工作也不是一直都在秘密进行。在离开大学之前,温克尔曼便酝酿起逃离德意志。1741年,他离开耶拿前往巴黎,这一次依然是一路跋涉,历尽艰辛。在抵达美因河上的法兰克福之时,他无力前行,只得折返。

他身上的情感,无论好恶,都臻于暴烈程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那不教自会的渴望以及那无以解释的躁动不安,背后的动力究竟何在?难道温克尔曼真是一个希腊人,只不过生错了地方,生错了时间吗?他在德意志大地四处游荡,难道真的是要如此盲目地让自己的身体找到回家的路,返回希腊吗?他细心挖掘埋葬在地下的古物,尽心学习一门已经被人忘却的语言,对他来说,这门语言并没有死亡。这一切是为了让自己的精神也找到回家的路,返回希腊吗?

历次关口上,他总是因为贫困而遭遇挫败。在仍然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资助的年龄,他有父母支撑他。他也尽显男子汉的担当,几乎祛除了生活中的一切舒适和享受,唯有青灯古卷为伴,他是孝子。此等境遇之下,他不得不接受私人教师这一差事,以便赚取薄酬,维持生计。他在哈勒和耶拿之间的奥斯特堡担任了一年的家庭教师,对方是格罗尔曼(Grollmann)家族;大学毕业之时,他于1742年在哈德墨斯莱本找到了一个家庭教师的职位,对方是兰普雷希特(Lamprecht)家族。

也就是在哈德墨斯莱本,他身上的另一重大倾向开始显现出来:他对男人之间的友爱有着强烈本能。温克尔曼天生仰慕俊美的男青年,并且非常喜欢教导有前途的年轻人,不止一个作家从中看出了他同苏格拉底有着明显的相似之处。他本人奉希腊英雄人物之间的友爱——诸如忒修斯和皮里托厄斯之间的友爱、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洛斯之间的友爱——为异教英雄友爱之典范,这样的友爱同爱情是难以甄别开来的,他对此等友爱颇为欣悦。尽管屡遭挫败,但他一直都在追寻与自己心性相合的精神,从一开始,此一追寻过程就穿插了一种阴郁的情愫,此种情愫显然是德意志式的,而非希腊式的。

他同年轻的兰普雷希特的这份情缘,足以立为存照:开始时是迷醉和狂喜,接下来便是阴沉和哀伤,最终则是令人痛楚的心灰意冷。后来的任何一段关系都不曾像这段关系那般痛彻心扉,对这段早年情缘的记忆挥之不去,伴随他终生。1763年,温克尔曼还对兰普雷希特念念不忘,他说他在兰普雷希特身上燃烧了自己,耗尽了自己的健康,自己的爱情,兰普雷希特对他从来都没有感恩之心,但他还是从来没有忘记兰普雷希特。1765年,他说兰普雷希特是他没齿难忘的朋友,是他最初的爱,也是唯一的爱。“我希望在幽暗和寂静当中深深沉陷,”1748年,他用法语致信兰普雷希特,“我希望能摆脱这种激情,它让我灵魂难安。”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温克尔曼还是时常跟兰普雷希特会面,他从来没有停止过追求后者,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1755年,尽管早在1743年危机迹象就已经很明显了。

1743年3月,博伊森(Boysen),温克尔曼大学时期的一个朋友,在从希豪森到马格德堡的路上,发现温克尔曼在哈德墨斯莱本附近的一家旅店里面等候他。此时,两人只是几年没见,温克尔曼已然悲伤至形容枯槁,博伊森差点没认出他来。此番场景令博伊森心生悲痛,温克尔曼以哀婉之态向这位震惊不已的友人提起恳请,希望博伊森从中举荐,为自己争取希豪森一个学校的校长职位,因为博伊森刚刚从这个职位上退下来。此等哀求,博伊森无从抗拒。开弓没有回头箭,温克尔曼就此离开兰普雷希特家族,在乡村校长的职位上度过了五年荒寂时光。这也是一段磨难和奴役时光,每每回想起来,温克尔曼都颤抖不已。的确,温克尔曼已然处于命运的谷底。如果说白天的时间温克尔曼只能用来“教那些毛头孩童识文断字”的话,这样的时光也实在是惨淡,不过,夜晚则是温克尔曼自己的,这样的时光实在是享受,无以言表。在寒冷的冬季,温克尔曼会穿着破旧的皮衣,舒适地蜷缩在扶手椅上,旁边生上一堆火,他将如此舒适的时光变成他所钟爱的希腊时光,直到午夜的钟声响起。接着他就在扶手椅上睡去,从午夜时分一直到凌晨四点,而后又是两个小时的希腊时光,六点钟声响起,他就该起身上课去了。

夏季时光,温克尔曼会睡在长凳上,担心不能按时醒来,他便将木块系在脚上,只要他稍微一动,木块就会掉落,那声音会将他吵醒。此时,希腊文学在欧洲已经沦落放逐之地,并且这样的放逐时光已经超过一个世纪了,如今,终于有人来敲门了,希腊文学将迎来重生之机。在那样的时代,获得希腊文本难上加难。然而,在阿尔特马克这座荒寂边城,一个衣衫褴褛、境遇凄惨的年轻乡村校长,却在贪婪地阅读荷马、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色诺芬、柏拉图和希罗多德,并且读的还是原文。这个年轻人在每个午夜时分,都能见证那奇妙的希腊异象。且让他如此单纯、如此执着下去吧,他会让这些幻梦成为现实的。

这凄惨的外在境遇最终还是动摇了,略略让步了。温克尔曼成功申请到了一个图书管理员的职位,为布瑙(Bünau)公爵效劳,公爵家就在德累斯顿附近的诺特尼茨堡。1748年8月10日,温克尔曼得以逃离希豪森。逃离之时,他满身心都是对普鲁士无法磨灭的恨,同时还有对个人自由和独立的无限激情,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那凄惨的贫困同高翔的雄心之间的落差砥砺而成的。从此以后,人之幸福在他这里便概括为两个语词——自由和友爱,并且永远都挂在他嘴边。他一直在同凄惨的境遇抗争,同命运抗争,此时,可以说他几乎是奇迹般地赢得了第一个回合。由此,他得以从彻底的幽暗之地和悲凉的奴役境地脱身而出,进入一个更大更自由的世界。此时的温克尔曼已经得到了一个富有且仁慈的恩主,况且,德累斯顿还拥有德意志最具教养、最热爱艺术的宫廷。

接下来的七年时光中,温克尔曼将主要精力用于襄助公爵搜集整理相关材料,这些材料最终成就了《德意志帝国和皇帝史略》(History of the German Empire and Emperors)。不过,在萨克森,他的重大体验关乎审美,而非智识。在德累斯顿,温克尔曼全副身心地浸润于巴洛克艺术,同时,他也在试探另一个艺术王国。那恢宏的“茨温格宫”(仅仅是这个著名的建筑艺术群就足够了),还有那“大花园”(当时,“大花园”拥有一百五十多座大理石雕像,它们出自意大利、法国和德意志的贝尔尼尼模仿者之手),这一切都给温克尔曼带来了巨大的视觉冲击,令他不敢直视。要是想见识一下绘画艺术,他尽可以去观瞻霍尔贝因、科雷焦、维罗奈、提香的作品,还有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这些都尽显在画廊当中。“大花园”的凉亭、谷仓当中,还有数不清的、很多都看不到的古代艺术珍品。据温克尔曼后来回忆,那些雕像就如同木排之间的青鱼,拥挤成堆,此等乱象只能观瞻,观者无法展开思考。要体认希腊之美,温克尔曼就必须前往博物馆,细心研究刻有铭文的珠宝的复制品。

实际上,他不曾真正体认这些绘画和建筑,巴洛克雕刻作品在他身边掀起一阵狂风骤雨,但他的本能不曾有过一刻动摇。显然,对温克尔曼来说,那幽暗的凉亭,那不见天日的博物馆,较之“大花园”那醉人的阳光,更为甜美,更胜一筹。他几乎是以暴烈态度拒斥巴洛克艺术,尤其是贝尔尼尼及其全部作品,这就再次证明了他内心的激情是毫无妥协、毫无动摇可言的,这激情,无论是在时间上还是在空间上,都催动他踏上当年那条通往希腊的回家之路。

在德累斯顿的境遇以及他置身其中的那个时代,较之一直困扰着他的生存困境,在他的生涯中扮演了更为深重的宿命角色。在这座萨克森都城,他的本能偏离了原初的轨道。奥古斯都三世(1733~1763年在位)及其王后(一个奥地利公主),以及整个萨克森宫廷,要么是归附了罗马天主教,要么一开始就是天主教徒。1751年6月29日,宫廷教堂接受了王家忏悔神父列奥·劳赫(Leo Rauch)的祝福;来自意大利的教皇使节阿尔钦托(Archinto)公爵进驻宫廷。整个德累斯顿都不免望向罗马。温克尔曼得以将自己的激情同意大利和罗马勾连起来,这是必然之事,不过也是依托了此一出其不意的机缘。

要说温克尔曼此时相信罗马就是他的麦加,那也只能说,他并非真正了解自己;在那样的时代和境况下,温克尔曼生出此等信念是令人吃惊的。当时的罗马乃是古典艺术独一无二的聚集之地,在随后很多代人的时间里,也是如此;著名的罗马七丘,难以计数的纪念碑、建筑以及雕像,这一切令众人的眼光无从逾越罗马,无从探视远在罗马之外的雅典和希腊诸岛。这样的罗马成了一座辉煌、壮观、令人流连忘返的中途客栈,极具震慑力,令每年如潮水般涌来的游客停驻在此,只有极少数人会选择继续前行。温克尔曼就在这极少数前行者之列,这一点一看即知,他内在的激情必然催动他向着一切希腊元素奔赴而去。他是命定了要有这么一趟游历的,在那个时代的活人当中,此一激情在他身上恐怕是最具烈度的。当然,在德累斯顿期间,罗马乃是他全部希望和欲念的唯一目标,不过,罗马不可能永远留住他。他自己也曾经谈起,这个世界上,毕竟有一种催人前行的力量,他肯定是要展开一趟面向希腊的朝圣之旅的。

要成就一番事业,刚正品性乃是不可或缺的。为此,温克尔曼必须清楚认识自己,也必须清楚认识自己的目标和局限,并决绝摆脱一切可能伤害并瓦解自我的妥协和冲突。然而,温克尔曼全然在他那内在本能的催动之下,而这一本能力量的指向却发生了偏移。温克尔曼为了逃离德意志大地,竟然选择了牺牲自己的刚正品性。他迈出了这错误的第一步,有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而且,这一步迈出去,会是非常不祥的,因为这一步之误乃是双重意义上的。他为此选择了归附天主教,而他这么做,却是为了罗马。

后来他也曾谈及此事,他说,他愿意牺牲一个手指,愿意成为一名西比林(Cybele)祭司,为的是能看一眼希腊。此举无所谓牺牲,肯定也谈不上背叛,毕竟,这样一个在一切布道时间里都阅读荷马的人,骨子里当然是个异教徒。不过,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温克尔曼一直都在公开拥抱一切形式的基督教信仰,这样的举动可以说是直截掩盖或者否认了自己的真实信念。温克尔曼这样的人,可以一直都是好的新教徒,不过,他也完全可以转换身份,成为一个好的天主教徒,这不会对他的道德品性造成太大冲击;所谓“改宗”,只不过是一个强行打进他此前一直特别完整的道德品性当中的楔子而已。他有关这个话题的信件都很含混,相关的说辞并不平顺而且变幻难测。他不想因为显得忘恩负义而得罪布瑙公爵;他也害怕因此失去朋友的资助;当然,他也痛恨为着物质考量而选择精神依附。精神上的依附是十分可怕的,他一度完全拒绝考虑此事。因此,罗马从他的愿景中黯淡下去,最终消失不见。

温克尔曼不免大病一场。看起来,没有别的出路了,要么死去,要么去罗马。劳赫和阿尔钦托都不再为他提供保障,因此,除非改宗天主教,否则他就无从指望得到生存和资金上的支持了。也就是说,唯有改宗天主教,他才有可能顺利展开一趟希腊朝圣之旅,才有可能见识希腊的大理石神像。罗马的诱惑最终胜出。温克尔曼决定“当一回伪君子”,以便达成所愿。1754年7月11日,他归附天主教;随后,他以尖刻之词发泄自己的怨气,对改宗仪式大加嘲讽。很幸运,这令我们得以洞见事情的另一面。“终于搞定了,”1755年7月25日,他致信友人贝伦迪斯(Berendis)说,“我得到了我一直在找寻的东西……自由和友爱一直都是我的伟大目标,这决定了我的一切行动。现在,自由终于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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