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5日下午，焦波电影新作《出山记》在全国政协礼堂首映。本来我应邀前往观影更多是出于礼貌，对这部纪录片没抱多大期望。但电影对我的冲击甚至震撼是出乎预料的：全场50多次掌声，其中有两次可称经久不息。

上一次给焦波纪录片《乡村里的中国》写评论是2年前，对这部获了22个电影大奖的纪录片，我认为这是焦波用最笨的办法种出的最“土”的硕果；这一次，我给他的《出山记》点评的关键词是【真】。其实，“用最笨的办法种出最土的硕果”，说的也是一个“真”字。

这是一部很容易让人理解为“政治任务片”或“献礼片”的电影，反映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把脱贫攻坚作为国家战略取得的举世瞩目的新成就。这样的选题很容易沦为《焦裕禄》《孔繁森》《杨善洲》式的不尴不尬，但焦波拍出了个性和新意。他带着平均年龄20多岁的非专业团队，扎根黔北大山深处近2年，不用一个专业演员，完全真实地拍摄记录务川仡佬族自治县这个叫大漆村的贫困村脱贫搬迁的过程。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观众都非常佩服的是，这些老实巴交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山村穷苦百姓，根本忽略了镜头的存在，该说说，该笑笑，甚至肢体冲突脏话骂人，真实得吓人。这是任何明星大腕演不出来的，也是任何人装不出来的。这是如何做到的？

白岩松在放映结束后的观后感中也强调了这一点，他说中国纪录片不少，但像焦波这种平视的角度很少见，能让被拍摄者忽略镜头展现真实生活常态，这是本事。很难有平视的角度，是因为城里来的、专业的导演摄像们很难融入这些“下里巴人”、很难被对方从内心接纳。而焦波不同，他本身就是个农民，是个有理想、有文化、有情感的农民，从《俺爹俺娘》开始，他的作品就与乡村、乡亲就完全融入，从未脱离。

白岩松强调，这种平视的角度给中国纪录片树立了一个标杆。

我很赞同这一点， 看中国那些所谓纪录片，镜头之后总有导演的影子，都有摆拍的感觉。无论拍摄手法多么娴熟，剪辑水平多么牛逼，永远代替不了内容的【真】，离开了真实，就谈不上任何信任。我都不信任你了，你吹破牛逼有啥用？

2年前，焦波《乡村里的中国》一片叫好声，好象中国纪录片的春天马上要来了似的。我对此很不以为然，【泼点冷水】：焦波纪录片打破票房记录不值得骄傲，认为“焦波及其率领的‘儿童团队’取得的成绩可喜可贺，但远称不上骄人。不是他做得好到无可挑剔，而全有赖于畸形的中国电影市场及低素质的社会文化消费现状的衬托。”

今天我依然是这种看法。尽管取得了这样那样的大奖，焦波毕竟是半路出家的电影人，无论从理论、技法还是经验，比他高明的人大有人在。他的笨、他的一根筋、他十年如一日的执拗或执著，在他的能力范围内记录和展现出来的【真】，是对当前泛滥成灾的浅尝辄止、差不多就行、一屁俩谎、满嘴跑火车、投机取巧、华而不实……的一记响亮耳光。

岁月是把杀猪刀。时隔19年，俩小伙都成了“老炮”。

正如19年前，我和白岩松一起去淄博市博山区天津湾村焦波家拍摄《东方时空》时，白岩松点评当时的电视病：“设备越来越好，拍摄手法越来越讲究：什么角度了、用光了、取景构图了，推拉摇移了…… 就是忘了要拍什么，展现什么。等把拍摄对象置于灯光下镜头前反复对光试镜准备好了，被拍摄者已经被搞得不知道该说啥了。于是，我们看到的都是画面精致的表演，装”。

也就是那一次，在博山那个山村里，白岩松郑重地向焦波建议：“你不妨试试把照相机换成摄像机，换一种表达方式，你的长项是对真实的把握，你一定会成功的”。昨天我对岩松提及这段，他记得很清楚，但他也说“那时我没想到今天他能做得这么好”。

这两部纪录片电影，白岩松都给予了很高评价：

19年前的一个建议，成了焦波事业的一个转折。转得很成功。彻底摆脱了摄影界原来“焦波一辈子吃‘爹娘’这碗饭”的酸葡萄非议，开疆拓土，确立了“焦波特色”的影像风格，也确立了“焦波纪录片”在中国纪录片界的地位。

今年5月，是汶川地震10周年，届时焦波历时10年记录的5个地震孤儿的纪录片将与观众见面。我不揣测内容和技法及其引发的影响，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依然是“用最笨的方法种出最土最真最甜的硕果”的焦波风格。这是焦波的特点也是焦波的特长，有个小小的担心，成名后的焦波会钻研太多理论、接触太多专业大腕并想向这个方向靠拢，那一天，焦波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希望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