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王弼注:美者,人心之所以进乐也;恶者,人心之所恶疾也。美恶犹喜怒也,善不善犹是非也。喜怒同根,是非同门,故不可得而偏举也。此六者皆陈自然,不可偏举之明数也。
本章尽讲“反”,宋龙渊本作:“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闻相和,前后相随。”此言道之动,道不是空的,得有用,有对象,“反者道之动”,与《易经》完全一样。
《易经·系辞下传·第五章》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此即大本,从天之道到人之事。
《易经·系辞下传·第十二章》说:“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老子之学本于《易》,而特别懂得变,因为他特别识变。《易经》说“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老子》第一章王弼注“凡有之所利,必以无为用”,因为什么?用现代话说,一切变动都是有目的的,变动若无利,则一动不如一静,何必乱动呢?
“以”,因也。变动因利而言,吉凶因情而迁。用今天话来说,吉凶以环境而迁、而变。所以,今天你还显赫得不得了,明天你就成为阶下囚。天下事没有绝对的美丑、善恶、真伪,胜者王侯败者贼。你今天说我是假的;明天,假的就是真的,真的就是假的。
一个人不要吉凶一来,就吉凶了。说这下不得了了,我得跳河。也许你前腿下去,后腿还没下去,你就是真的了。那下,如果下去,岂不垮了?岂不白守寡了?总之,没有板上钉钉的事。
《易经·系辞下传·第十二章》接着说:“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与《老子》这段完全一样。有时《老子》还是《易经》的注解,不读《老子》,还不知《易经》那么神。所以,先秦的东西可以比着读。每个可以旁通。
“难易相成”,参见宋龙渊注。
宋龙渊注:“难”之一字,譬如心思不能到,人力不能胜,或天时、或人事,背乱乖违,不能成就,是以谓之难。“易”之一字,譬如不有造作,不用心机,自然而然,无为而为,是以谓之易。
宋龙渊解“难易”好到极点。“难易相成”,没有易,显不出难来。没有难,也显不出易的美。像同学,没在这屋上过课,能知道冷气的高贵?我们这是“冷热相觉”(老师课室为客厅,此次讲《老子》为戊午年七月夏日,学生多,无冷气,同学挥汗听课,老师曾戏言“汗牛充栋”。此处“冷热相觉”,是戏言,亦另有所指)。
“长短相较”,那有什么长短?就因为相较,始有长短。明白这个,心中就有定力。因“反者道之动”,善恶美丑没有好坏,那只是道之动而已。没有热,怎么知道凉的宝贵?没有冷,怎么知道热的舒服?不相较何来长短?天下事,自己想一想,等想到通的时候,何必把一刹那看成是真的。就因为自己朝生暮死,才把一刹那看得那么重要。不是朝生暮死,又何必重视一刹那呢?同学看什么大惊小怪,老师看什么笑笑,因为有多少“仓皇辞庙”的经验。
一个人为什么有定力?因为看得太多了。
你说那老头无耻。那是你的看法。我看我的废物,都是芬芳,简直美透了。明白了这,去悟,多少能懂些……总之,不要把一刹那看得惊天动地(老师有身世之感)。
举个例子,像管仲与召忽,季路看召忽简直废物都香,老夫子不以为然,识之为“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自己还不知道——“而莫之知也”。这就是季路太重视一刹那了。等孔子对管仲不但不去死,还相之,就说:“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如其仁,如其仁”(《论语·宪问篇》)。老夫子看的就不是一刹那,而是刹刹那。
这两观念要注意。
……
中国的教育,从“孝”始:“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孝经》)。总之,教是由本生出来的,什么是本?是孝。孝是德之本,教是由德之本生出来。也就是说,孝是人生规范中最基本的一个,离开这个就不能成其教育。所以等到《中庸》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天命就是性,顺这个性就是道。道不是空的,“修道之谓教”,就是修孝之谓教。所以“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论语·学而篇》),教育不能离开生活,离开生活就不是教育,现在小孩都不知妈妈是妈妈,忘了是谁生的。
民国后,两种方法,都没成,我们必接下去做,如果还这样研究思想,那就完了。事情必有来龙去脉,自己乱了脚步,如何领导别人。
韩愈《原道》说:“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把大同、小康混在一起,自己就乱了脚步。中山先生亦复如是。
今天,中国为子孙、为百姓,必脚踏实地,自己快快立大本、立命。张载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往圣”指的是尧、舜、孔子,继的是尧、舜、孔子之学,乱世之学不必继。先认识清楚,才能立命。懂吧?那些糊涂人,有时还说明白话。中山先生,尧、舜以后第一人,然未必能救世;中山思想到今天,完了。我们也是中国人,中国人办中国事,自己要负责任,必要用智慧。智慧,得理路清楚。
我们印《御批历代通鉴辑览》,只印七册,为什么?因为“八卦成象”,《御批历代通鉴辑览》只到明亡,缺清朝,所以留一册。到清,旧的全结束了。以后,看中国人的智慧。
懂吗?中国历史到清,乱制结束,一切重新开始。我们要拨乱反正,返回正统。什么是正统?道统就是正统,尧、舜就是正统。什么是“乱”?世及之制就是“乱”。
学术必有阶段,必有弯,不是一直跟下来;到弯时,全不同。不能感情用事,得另起炉灶,不可留恋过去。
这六十多年,完全用外国东西,有的是小康世改进派,有的是……最多的是混血儿,结果,老百姓不接受,都失败了。这些人都要救中国,都没成。中国问题,必得中国人解决。现在看我们。这不在乎政权,在乎自己。政权都得过去,解决问题,在乎智慧的建树。老脱不下大袍,不可以。我们讲传统,是重视传统的智慧,不是“大袍”。用智慧领导一切。
研究旧思想,头脑得特别致密。今后,不能再走错路子。
今天跟六十年前不同,任何国家亡不了中国——供不起中国吃。所以进可攻,退可守。
回头看:“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王弼注:美者,人心之所以进乐也;恶者,人心之所恶疾也。美恶犹喜怒也,善不善犹是非也。喜怒同根,是非同门,故不可得而偏举也。此六者皆陈自然,不可偏举之明数也。”
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故“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这与前面“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正相应。
同学上课前,必要先看王弼、宋龙渊的注,再听课,才明白。否则听乱了。我们讲的是道家之用。一般人都误解,都以为老、庄无法无天,随随便便。其实不然。他们治事之严、治身之严,实不亚于各家。绝不“码胡”(戏语“马虎”)。
这第二章头两句,完全讲“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一开始悬出一个标题——“反者道之动”。看一个人,他事事不前,一般人误解了,以为他是后退的,其实他是以退为进。咱们看他“弱”,正是他“道之用”。
我们必明白“反者道之动”,乃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再进一步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可是大家所做的,正是“美之为美”、“善之为善”。人事往往如此,明知是那样,做,正相反去做,正与道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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