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仿佛很久远的事情,不过是曾经所碰到过的三个再普通而平凡不过的车队,却犹如沉淀在杯底的腻渣突然被谁搅动浮起一般,突兀的在脑海中一闪而现。

那是隆冬的一个晨日,一如今天的雾蒙。23岁的我刚毕业,在创业中心一家所谓的高新科技公司任职。清晨,我一个人孤独的走在去公司的路上,伴着廉价皮鞋有节奏的踢踏声,我竟也有了一股朝气蓬勃的自豪感,仿佛出场都自带BGM的男人就是我。

还记得当年同样的这条马路,同样的这个地段,却远不及现在这么繁华和喧嚣。当时,这里刚开发,空有宽阔的街道,却不似现在街道两旁立满了各式高矮楼房。在雾中,我意气风发的走着,可能年少的我是这样想的:穿过这层雾,前方就是璀璨的朝阳了吧。一路上也只有我,雾中看不见、也似乎并没有其他人影,只有偶尔呼啸而过的车压过了我的踢踏。

走到一个路口前,向右拐,再横穿马路。这段路,我习惯在左侧行走。道路左侧是一个山丘,被人为挖断,成了一段矮崖。矮崖下,裸露着黄泥砂石,不见一丝绿植覆盖的陡斜坡带着被挖机挖过的形状,再经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排水槽,形成现在难以名述、超级难看的沟壑。人行横道边上就流着被冲刷下来的泥水,浑浊了新砌的路石。

我依然走着。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晨雾冷风里,朦胧中,莫名出现了几辆厢式大货车,它们安静的停在道旁,占据了人行横道的一大半。

等我走近才看明白,原来这是一家马戏团车队。三辆喷着蓝漆的八轮大货车,一个普通的面包车。大车后厢覆盖着厚厚已经看不出当初颜色的油毡布,把后厢盖得严严实实。我想,这大概属于最原始的房车了吧。大车后厢和面包车两侧挂着喷绘,浮夸的马戏团设计风格,空中飞人,老虎、狮子……当然肯定还差不了用黄色或者红色写的黑体《XX循环马戏团》,硕大无朋的几个字,生怕别人看不见,满满的乡村土豪风。

我从头到尾,经过大车,一边慢慢走着,一边不经意间透过油毡布没蒙到的地方向里瞄。但是黑乎乎的,没看见老虎、狮子之类,绝对的差评。只是在经过第三辆车的时候,后车厢居然半开了。原来大车的后车厢除了外面包裹了油毡布,里面还用钢筋隔了几个类似日式胶囊公寓一样的空间。此时,我看见一对年轻、帅气的男女穿着稀薄的睡衣,正在往车下放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1、2岁小孩,而车下已经有一个较大的小孩在努力的接着他的弟弟或者妹妹。那对男女也同时看见了我,可能是感到不好意思,手一起停在了半空。我赶紧撇开偷瞄他们的眼,转过头,一脸笑意的快步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还是我邪恶了,我想,打扰了他们清晨的兴致勃勃,还真是有点抱歉了。

第二个发生的时间则更为久远,只是因为只有一辆小货车,就不能称之为车队罢了。

那是在现在的体育馆,当年也不过是一片杂草荒芜。那时的我应该正是一名19岁强大的大一宅男学渣,在一所离家不远的专科院校学营销管理。所以,理所当然的,我每天会骑30分钟自行车上下学,一天四趟,风雨无阻.好吧,其实还要除开逃学的时候。而我骑车的必经之路就是现在的体育馆,曾经的杂芜荒地。不过,说是荒地,却意外的一到春天就开着一些红白粉紫不知名的小野花。

春天,是骑车最惬意的时刻,不似夏天的大汗淋漓、秋天的风沙迷眼、冬天的寒冷刺骨。春天骑车,在各种抽新嫩绿中不紧不慢的踩着踏板,感受着春回大地四处的新生和焕发,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甜腻。所以,即便我的自行车再破,即便我的书包背带断了线,也阻碍不了我的欢悦。

和春天一起到来的还有养蜂人。他们往往在春天野花刚开的时候及时出现,驻扎在花朵之间,等待蜜蜂采蜜,等待花期结束。当时,体育馆原来的那片荒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驻扎了一家养蜂人。从我第一次看见他们,直到最后他们不知所踪,经过了好几年,准时出现,又不辞而别,逐花而生,为蜜而活。

早上,我骑车能看见他们。那是一家4口。两个年纪稍大的夫妻,男的高挑消瘦、估计40岁左右,一脸倦容;女的身材矮胖,是一个慈眉善目、极为普通的市井妇人。他们带着一个看上去16岁左右、将近成年的女孩和一个4、5岁的小男孩。与马戏团的几辆车不同,他们只有一辆农用小货车,货车后面放着的是蜂箱。他们人并不在车上住,而是在货车旁边扎一个帐篷,人就住在帐篷里。有时候,我经过,他们还没起床,那里安安静静一片,只有一个孤独的帐篷立在众花丛中;有时候,我经过,他们在梳洗、准备早餐。女孩到了懂事的年纪,多半是羞于在人面前梳妆打扮,所以早早准备完毕。而我看见的时候,往往是她在忙碌的准备早餐。男主人则多半是在刷牙、漱口。女主人却肯定是在照顾小男孩,或者穿衣、或者洗脸。

中午,我骑车能看见他们。这时他们会在马路边摆一个桌子。桌子上放满了透明的瓶瓶罐罐,有些是塑料的,有些是玻璃的。罐子里面装着半透明的蜂蜜,晶莹剔透的琥珀色,也有很浅的米黄,非常好看。蜂蜜的颜色有些深珀、有些浅珀,不同的蜂蜜前面立了一块白卡纸的牌子,牌子上分别标明了蜂蜜不同的品种,有:枣花蜜、紫荆蜜、洋槐蜜......,白颜色罐子旁的牌子上则写着蜂王浆。男主人会在摆满蜂蜜的桌子旁或蹲或坐,等待客人来询问。但是讲真,我每次经过,10次里能有1、2次看到有人询问就不错了。多半时候,都是男主人一个人在那里默默的坐着,看着过往的路人,也并不吆喝,好像不在神,又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有些呆滞的样子露出半死灰的眼光。女主人一般是在帐篷里忙碌着我不知情的事情。女孩有时候会在妈妈旁边帮忙,更多的时候可能是带着小男孩在哪里玩耍,看不见踪影。

这样过了很多年,花开而至,花落而走。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他们是4个人,第二年再见到的时候就只有3个人了,小男孩并没有来,可能是去上学了吧,小男孩也到了应该上学的年纪了,我想。到第三年,女主人没来了,只剩下男主人和女孩。想来女主人应该是离不开小男孩,在家里照顾小男孩去了。

在只剩下男主人和女孩的那一年里,有一次我因为在网吧贪玩,回家晚了,碰到女孩在偷偷打电话。对面可能是她曾经的同学还是什么人。依稀间,我好像听见她跟对方说她男友在深圳打工,今年她也想去深圳找工作。然后,我想:她明年应该不会来了吧。结果果然,又过了一年,同样的小货车,就只看到男主人一个人了,依然还是那么的清瘦,依然还是住在小帐篷里,依然还是早上看见他漱口,依然还是坐在桌子旁发呆,只是眼神却似乎更加无光了。

而那两年我刚好毕业,正在心焦力疲的寻找着工作,也再没有骑车经过那里。直到新的体育馆建成,我才想起:原来那里曾经驻扎过养蜂人的一家4口。

即便春天再美好,也终有逝去的一天。轰隆隆的雷声,寓意着春天的离开,夏季的到来。和雷声一起来的,是成群结队、蜂拥而至的补漏面包车。一个面包车里大约就是一家人了。他们通常寻找一个平房较多的街道,3、4辆车、7、8辆车沿着街道一字排开,面包车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当然还少不了每个面包车车身和车顶上大大的"补漏"两个字。

我记得那天下午5点多,初夏刚下过雨,天气还算凉爽。我下班是5点半,赶上5路车回家。那时的团城山还没有那么多商品房,5路车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人挤人,我选择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手托着腮帮,手肘枕着窗沿,静静的望着窗外发呆。公交缓慢的开着,天色渐渐昏暗,只有天边挂着几缕红霞,露出一些光亮。因为工作上的事情烦闷的我打开车窗,感受着雨后的凉风,毫无意义的看着街道两盘的楼房、树木不断向后离开,心如沉潭、波澜不惊。这时,车经过牧羊湖,一排排补漏面包车停在马路边。因为刚好是饭点的时间,补漏的人都在准备吃饭。有的2、3个人一桌吃饭,有的两个桌子一拼,7、8个人一起吃饭。

他们就坐在马路边,折叠桌摊开,几个小菜,几瓶啤酒,几瓶白酒。有两个小孩围着桌子跑,大一点的小孩在准备凳子和碗筷。3、4个人一桌的在款款而谈,时不时举杯碰饮;人多的,可能在拼酒,像是吵架一样,其中一个人激动的指着对方的酒杯说着什么,被说的人脱了上衣,光着膀子,露着一个大大的啤酒肚,满身的肥膘。旁边,一个妇人在还在默默的炒着菜,时不时往酒桌上望去;还有一对年老的夫妻,又是一个面包车,又是一个桌子。两个人相坐无言,默默的吃着饭,但看桌子上也没有菜什么的,估计是吃的面食之类;还有的已经吃完,不知道在哪里提的水,在清洗着碗筷。

我突然很羡慕他们。在大马路上,一个初来乍到的地方,能旁若无人,吃着饭、喝着酒、吹着牛、睡着觉。他们呼吸着这个陌生城市的空气,却比我更自在、更自由。他们不需要看别人的眼色生活,他们也无须在乎别人的眼色,他们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他们也不在乎别人的怜悯,他们不需要别人的管教,他们也不会听凭别人的管教,甚至他们看似简陋的生活或许其实也不比我困乏的生活差多少。在这个熟悉的城市,或许我比他们活得更拘谨而憋屈。有时候我想,是不是我也应该从这个城市挣脱出去,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城市去感受自由和洒脱。

当然,我也知道。其实他们的自由和洒脱也只是暂时。只是恰巧被烦闷的我看到,激起我内心的向往而已。我想,他们从熟悉的家乡来到这个边缘的小城市,忍受着生活的不便、为的肯定不是自由和洒脱。我想,他们来这里首先或许是为了生活,为了家里嗷嗷待哺的婴儿,为了家里任劳任怨的妻子,为了家里年迈的父母,也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和身边人的生活能更加舒适。而我看到的短暂自由和洒脱的一幕,或许也是和我、和更多人一样,只是烦闷之后的自我救赎和喧嚣吧。甚至连这种自由和洒脱也并不能维持多久。破旧的平房早已一去不返,越来越多的楼房拔地而起。多少年了,雷雨依旧,曾经的补漏大军现在却早已杳无踪影。

养蜂、补漏、马戏......我想,它们曾经必然也非常辉煌。但现如今,时代的突然变革、城市的巨大前进,已使得这些车队几无立足之地。曾经的土丘现在是一个个拔地而起的楼盘、曾经的荒地现在是伟岸的体育馆、曾经补漏停车的地方现在是银湖月色公交站牌。或许,它们现在移动到了某个弄堂小巷、城乡县城,而不被我所知吧。

陈旧的车队、陈旧车队的人,他们不曾参与城市的建设、不曾见证城市的历史、不曾改变城市进程;他们游走于城市与城市的边缘,在边缘城市与边缘行业的夹缝之中获取存在的筹码;他们可以随意移动,也可以随意改变,她们可以从这个没有生意的地方到另外一个有生意的地方,从这个生意不好的地方到另外一个生意好的地方,直至市场的消亡。

他们生而自由却又不自由,他们生而尊严却又不尊严,或平凡、或普通、或平庸注定了他们只能依赖黄昏的夕阳,在落日的最后余晖中握紧最后一丝仅存的光明,即便这光明转瞬而逝。至于他们曾经的辉煌,怕也只能在存数不多的几张泛黄老照片中寻找了。而认真说起来,其实我们中的大多数,估计也终究和这些车队、这些人一样,并无二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