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在第一回中提出了“虎中美女”,通过小说上下文可知“虎中美女”特指潘金莲。

《金瓶梅词话》开篇在引入并解说了酒、色、财、气四首词后,从演义历史转入叙述“金瓶梅”故事,“虎中美女”就在这段承转的话语中出现:

说话的,如今只爱说这情色二字做甚?故士矜才则德薄,女衍色则情放,若乃持盈慎满,则为端士淑女,岂有杀身之祸?今古皆然,贵贱一般。如今这一本书,乃虎中美女,后引出一个风情故事来。一个好色的妇女,因与了破落户相通,日日追欢,朝朝迷恋,后不免尸横刀下,命染黄泉,永不得着绮穿罗,再不能施朱傅粉。静而思之,着甚来由?况这妇人,他死有甚事?

这里的“虎中美女”是导致风情故事发生的关键人物。接着概述的“一个好色的妇女、尸横刀下”等情状,正与后文潘金莲的遭遇相同。

将猛虎与美女联系并书写男女情爱,是从隋朝萧吉尊的《五行记》开始。至唐朝,文学作品中虎化美女的人性更为鲜明,以美色惑人的性质也更为突出,一旦遭遇兽性触发的媒介,美女即刻化为猛虎,抛弃人类伦理规范,嗜杀儿子和丈夫而去。

兽性终究压制人性,乃是这类故事不变的主题。

到了宋明时期,虎化美女故事渐渐呈现出明显的贬斥、侮辱女性的意味;而女性德行不良,又会从内心反转到外形,被比喻为虎。

通过长期的积淀,美女和老虎已经成为两个联系紧密、内涵复杂的意象。

在这部小说中,虎中美女特指在武大、西门庆、武松等各色“老虎”催化下兽性连连的潘金莲。

潘金莲先后所嫁的三个男人都与“虎”有关,周旋其中的潘金莲渐失人性而滋生兽性,堪称为“虎中美女”。

第一任丈夫武大郎,可谓小说中最猥琐的男性,潘金莲甚至认为他是只“纸虎儿”

第五回写郓哥带武大郎去抓奸,西门庆十分慌乱,潘金莲抱怨道:“你(指西门庆)闲常时只好鸟嘴,卖弄杀好拳棒,临时便没些用儿!用了个纸虎儿,也吓一交!”

纸老虎,比喻徒有外观而无实力”,它喻指没有本事之人,当然也指没有本事的男人。

武大郎也确实如此,终日在大户的欺辱和街坊的鄙视下生活,谋生能力差,性格懦弱,模样猥琐,完全一个纸扎的“男”人儿。

如果说还有点“虎”样的话,也是因着兄弟武二的威风,捉奸时才敢叫敢吼。

想想之前寄生在张大户门檐时,没有兄弟武二的消息,看着妻子潘金莲与张大户偷情,他还偷偷躲开去,后来为西门庆踢伤,向潘金莲讨药吃,还得以兄弟武二说事,扯虎皮作大旗。

潘金莲的第二任丈夫西门庆,是个生肖属虎的厉害人物

《金瓶梅》一书把西门庆的出场年龄从《水浒传》中的 28岁改为 27岁,大有深意,即将西门庆的属相由属牛改为属虎,以与小说中属龙的“虎中美女”潘金莲相逢,上演其人生中的龙虎相斗。

第二十九回他曾自报八字: “属虎的,二十九岁了,七月二十八日子时生。”

不仅如此,其行为表现更像一只恶虎。刚出场时是个商贩,却让“满县人都惧怕他”,自然少不了恶霸行径。

勾搭潘金莲,伤害武大,买通官吏,初时还有些“稚嫩”,后来则是手段残忍,无恶不作。如指使流氓泼皮痛打蒋竹山,争风大闹丽春院,陷害奴仆来旺儿吃官司等等。

即使调教小老婆潘金莲、李瓶儿也都心狠手辣。这只恶虎“买”官成功,又披了一层“虎皮”,更是取巧弄权,为非作歹。

在西门庆的恶行不断发展的过程中,潘金莲扮演了重要角色,仿佛那个打开潘多拉魔盒的罪恶之手。

两人通奸武大捉奸的时候,潘金莲唆使西门庆暴打武大;西门庆因情妇宋惠莲说情本想善待其丈夫来旺,潘金莲却几次教唆要斩草除根等。

潘金莲为了维护自己的欲念,推着西门庆迈向罪恶的深渊,直至成为终结其生命的死神。

与恶虎为伴的生活,一方面给了潘金莲狐假虎威的虚荣,另一方面又带给她朝不保夕的恐惧,她只有比恶虎表现得更具兽性,才能避免被这只恶虎所吞噬。

潘金莲的第三任“丈夫”武松则是一只有勇无谋的猛虎

用潘金莲的眼来看,这个阳刚的男子散发着雄性的魅力,“身材凛凛,相貌堂堂,身上恰似有千百斤气力”。

他一出场便带着雄赳赳的气象:第一回中“只为要来寻他哥子,不意中打死了这个猛虎”。

这个形象似乎预示着无穷的暴力与残忍,颇像那凶猛的百兽之王。武松后来的表现也确实如此。

在闻知兄长武大被毒死后,他寻西门庆报仇未果,一怒打死报信的李外传,结果让自己身陷囹圄。

这里的描述已然改变了《水浒传》的故事,原来那个智勇双全,报仇得法,并向官府澄清事实的英雄,只留下了一身拳脚和戾气。

他遇赦放还后,即刻找潘金莲和王婆,先骗娶潘金莲,再瓮中捉鳖,在武大的灵位前活剖了潘金莲的心肝,割去了王婆的首级,整个杀人的过程充满了暴力和血腥。

这个被改写的武松失去了原来的智谋和正直,而成为徒有一身蛮力和野性的猛虎。

他虽然满足了潘金莲对男性的所有梦想,但是当猛虎的力量过于凶猛的时候,却又最终把潘金莲送归了西天。

潘金莲的婚姻生活,自武大这只“纸虎儿”开始改变人性,与西门庆这只“恶虎”为伥进一步发展兽性,至武松这只“猛虎”而断送生命,一直以“虎”为伴,与虎谋皮,不仅是在“虎”中浮沉、挣扎,而且自己也在兽欲横行的世道中蜕变为一位典型的“虎中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