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时柳泉居士曾讲过一事,一老妪庭中种有一树,乃亲手所植,每当老妪有个祸厄病害,老树也会做出回应,老妪病故之时,老树一夜之间尽枯,竟与主人同日离世。常言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说人活于世间,无论忠厚诚实,还是狼心狗行,终不似那草木一般无情,实则草木虽为实心蠢物,无口难言,谁又岂能保证它不懂得恨憎喜忧?
却说旧时临郡有个长陂村,周遭地理所限,处于山谷之底,只有几十户人家,沿那山谷出去,道有一条,蜒蜒蜿蜿,行不二里,便是其它村庄,这路口有株古槐,相传由长陂村先人所植,非五人不能环抱。
村民大多姓陈,有个人物叫陈六,乃是个杀猪汉,十里八村就此一位,手艺祖传,累世有财,陈六在那南柳镇上也有宅子,虽是白刀进红刀出的杀生买卖,干到六十岁,仍是生龙活虎。
又做两年,才洗手不干,将生意经纪交于孙子搭理,自己则每日悠哉悠哉,往返长陂村和南柳镇,烟袋茶壶不离手,颇为自在。
一日,又经村口,脚下打滑,被这古槐树绊倒,跌了个七荤八素,半天挣扎坐起,手腕钻心疼痛,怕是骨裂了。陈六身子从未出过什么病祸,找镇上朗中讨了几副膏药,一月过去,腕子才好。没由来的,忽地忆起今年六十有八,竟近古稀,不由得一声长叹,“曾忆少年骑竹马,转眼竟是白头翁。”这岁月似那戏文中的隙中驹、石中火,转瞬即逝。
平时逍遥快活的陈六,倒想起了身后之事,又经路口古槐,瞅了半晌,幼时曾听长辈说,这树乃是自家玄祖父所植,村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古槐树依然枝繁叶茂。
陈六盯着这老树,愈看愈爱,思量着百年之后,能躺在这古槐做成的棺材里,也是快事一件,人常言,生死亦大,若是棺材板子用料欠佳,丢面子不说,遮不了风蔽不了雨,再进来个刨坟的野狗老狐,到时欲哭无泪了。
忽又连着几日,尽做恶梦,醒来一身冷汗,全然不记梦里之事,只是心悸得厉害,吃了几副补药,收效甚微,那镇上的名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说阳虚阴火旺盛。
他这几日,每经过村口,便要瞧上几眼,发觉这古槐忽有些病蔫蔫的,时值夏令,薰风一吹,落下许多叶子来。
陈六嘀咕,难道这古槐寿命到了,再细心观察,这古槐真个一天天弱了下来,短短数日,已枯了一小半。他曾问过镇里半仙,那半仙告诉他,棺木须是活树伐后晒干所造才可,没有用枯死木头做的道理。
他不愿再等,怕夜长梦多,找来长陂村村民,告诉他们说要把此树砍了,给自己做棺木,这陈六乃是有钱户,周围村民没有能比得过他的,加之都是沾亲带故,饶是稍有不满,嘴里也不好说。
却有一个比陈六还年长几岁的老头,站了出来,说“这古槐乃是先人所植,年久岁深,怕是成精了,若有神灵住在上面,此番砍伐,恐生祸端。”
一人接过话茬,“三叔,我们活到现在,也没有见过这树怎么闹腾,树就是树,生来就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生柴造饭、打造桌椅之用,不然留它做甚,先人起初种它,也想物尽其用罢了。”
众人立刻附和,这老头见无人站到自己这边,声音便低了下来,喃喃自语道,“几百年的古槐,它是看着我们长大的,一把斧子一把锯,半晌功夫就没有了,也是造孽,”声若蚊呐,只有自己能听到。
陈六还请全村人吃了一顿,选个好日子,砍伐古槐。
那日,陈六领着几个木匠,到了老树跟前,都是“咦”了一声,这古槐半枯半荣,靠着村子的部分,都干枯了,倒是向着村外的部分依旧苍然挺拔。
陈六接过斧头,朝树干劈了一刀,树干也是一半枯空,一半心实,不禁暗叹幸好没有全枯,招呼众人将树伐了,就地刨去干枯的一半,只留活的部分。
也怪了,老树被伐之后,心悸之症也消失了。
这日,他又去村子找老棋友,杀上几盘,不觉到了晌午,观棋的几个小伙子说前几日老是心神不宁,似乎夜里梦到了什么,醒来却又记不起来。
陈六举棋抬头,对面老棋友也是微微一骇。
陈六咂咂嘴道,“怪了怪了,你们年轻人也是这样,我还道自己一把老骨头的人才会心惊肉跳。”
老棋友转转眼睛,不吭声。待陈六手里棋子落下,才笑道,“你这次无路可逃了!”
陈六哆嗦一下,一语惊醒,突地忆起前些天的恶梦来,俱是有人低声催促,“快快逃去,这长陂村不日将变成熊熊火海,快快逃去!”他不由得站了起来。
这时,吹来一阵热风,几片烟灰飞到脸上,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众人都吸吸鼻子,讶道,“哪里走水了?”收了棋盘,到处寻起来,却见几条火龙自谷口方向滚滚袭来,所到之处,俱是冲天火焰,村民慌惊失措,似失了鸡母的小鸡,胡钻乱窜,未几,整个村子陷入熊熊火海。
陈六拼得拼命,逃了出来,似个炭人,到了镇上,栽倒在回春堂门前,再也没有起来,兀自说着胡话,“我好后悔呀,”“那老树确实成精了。”
这长陂村失火之事,写入郡志,火种是从村口方位燃起的,正堵了生路,全村只有屠户陈六逃出火海,两天后,死于伤疮破裂。
有好事者整理陈六遗言,推断一番,说这老槐先知先觉,察觉到地火将起,遂托梦于长陂村民,可惜自身道行微末,虽努力数日,却依旧不能唤得诸人警觉,又耗甚多精力,以至枝败叶枯,陈六不想做一口死木棺材,于是伐之,可怜老树搭进性命,长陂村民仍是无一生还,陈六临死时心台清明,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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