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今时·朱家角
那个晚上空气沉沉迷迷,夜色袅娜,刀霜一般的光逶迤消长。江南水乡的风景在夜色中只是越发得古意盎然,东遥旧时落,西望近时光。
她准备去周庄看纪微紫的演出。
傍晚的车,从上海旅游集散中心起始,目的地是古镇周庄。车在途中抛锚,到了朱家角就再也无法前行。
她打算在朱家角过一夜明早再前往周庄,想是还能赶上纪微紫演出的第一场。她雇了一辆小三轮车,驶向了朱家角里面。
夜色是有些迷暗了,她昏昏欲睡,车驶了一半的时候,狠狠地抖了一下。两辆三轮车撞到了一起,她一下子就惊醒,背着包包跳下车。
两个车主开始对骂起来,阵仗不算精彩,却也有一些喧嚣。
她深深地打了一个呵欠,对面有人拿出手机照向她这边,缓缓踱步过来说道,你想看好戏吗?
她摆手回,如果你觉得这算好戏的话,就算是吧。
对方说,不如我们谈和?
她才知道,对方原来就是另一辆三轮车上的事主。
于是两个不爱惹事的人化干戈为玉帛。
走到有些光亮的地方,她才看清楚他的样子。高大,目光如水,头发偏中分,傻气中有些无法抵挡的阳光灿烂。多么熟悉的青春年少,她的心里有些恍惚。
朱家角并不大,但却河港纵横。旧古建筑依水而立,也没有别的古镇丰富的风景。但是对于她而言,有说不出的印记。
她轻轻哼苏州小调,像水细细从弯月中坠落。曲调是悲伤的,长情的,甚至扑朔迷离,却格外地动人。
那个晚上她和苏浅凉坐在泰安桥数星星,暗红灰的藤蔓顺着石桥一点点地盘踞在桥的前两端。
半夜累的时候,她把头靠在苏浅凉的肩膀上。苏浅凉微微地抖了一下肩膀,略带紧张地问她,我叫苏浅凉,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眼睛半眯起来看月亮,星星闪烁的浅薄光线在她的瞳孔里面微微地涨出了稀疏的潮水。她附在苏浅凉的耳边,缓缓地说,洛云流。
2.旧时·洛云流
洛云流是罗铭给她取的名字。他第一次把她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时候,她只有14岁。整个人脏兮兮的,嘴里还塞着一个馒头。像一个乞丐。
可是罗铭注意到她的头发,长到腰际,黑顺光泽,服帖中带着一小丝的妩媚。那么吸引人的黑发。
他问她,你叫什么?
她摇头。
警察上前说,她的脑袋在之前受过撞击,之前的记忆已经全都没了。
罗铭的眼睛看着她,好端端地生出了无法割舍的情愫。那年的罗铭22岁,苏州大学即将毕业,在一间报社里做实习记者。
那是他第一次和苏州警方合作逮捕了一个偷盗团伙,他们把从全国各地拐来的小孩经过毒打训练培训成了这个城市里的小偷。
罗铭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团伙,赶快报了案。
很多小孩被送了回去,大多数来自偏远的山区。而只有洛云流,她没有归处。
她站在那里,警察厅里白炽灯的光聚拢到她的身上,她的眼神清澈灵动,闪动着和别的小孩不一样的沉静。没有惊恐,没有欢喜。
她走到罗铭的面前说,哥哥,我能不能跟你走?
事隔多年,罗铭都会记得洛云流说那句话的坚定和自信。一是要和他走的决心,一是相信他一定会带她走的肯定。
像是一根无形的感情线,纠缠住两个人的命运,避不开,也剪不断。
那时罗铭没想到,他和洛云流一住就是七年。
他以为洛云流的父母看到电视的新闻后很快会找上来,他就可以把洛云流归还给他们。可是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洛云流的父母始终没有出现。
而他也渐渐习惯了洛云流的存在。
罗铭不是苏州本地人,他的家祖籍是在浙江。可是他收养了洛云流之后,觉得整个人生充满了责任感和压力。
22岁的年轻人和14岁的女孩,一起住在40平方的小房子里。
罗铭开始昏天暗地赚钱,报社的工作不算太忙,因此他在闲暇的时候还要兼两份工。还好他家境不错,不需要他寄钱回去,所以拼命工作的钱还是够他和洛云流生活的。
洛云流从来没有让他操过心,她非常独立,也非常听话,而且乖巧懂事。
刚刚上学的时候,罗铭害怕她跟不上,让她从初一读起。第一学期末就以全年级第一名的成绩拿了奖学金直接跳级到初三,这让罗铭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后来他才知道洛云流在读书上有多下苦功,几乎连走路都不离课本。
回到家,主动打扫卫生,做饭洗衣服,温习功课,样样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罗铭在遇到洛云流之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有家的人了。只不过这个家的组合非常奇怪,常常让他心里有一种不知道未来应该如何的想法。
罗铭没有让洛云流和他姓,而是给她取了一个洛姓,这是他妈妈的姓氏,如水女子。而云流就来自她似水流般的头发,飘逸得似从云端飘落。
3.今时·周庄
洛云流和苏浅凉坐上去周庄的汽车,苏浅凉让洛云流在车站等他,他去问问车子的情况。
洛云流在看他离开的方向眺望了好久,柳树在她的头顶盘旋,一切都祥静美好。
她想起罗铭在她上高中的时候也常常让她在车站等他来接她,是一辆有些老气的黑色电动车,载她去观前街买豆腐干,载她去苏州乐园玩碰碰车,载她去山塘街听评弹。
她喜欢看罗铭的背影,像个父亲,像个长辈,更像一个男人,毅力挺拔永远不倒的样子。
汽车很破,车上贴满了广告纸。客人不多,司机耳肥脸大一派慢悠悠的作风。苏浅凉从包里拿出两个花卷和一罐水给她,她感到这个男生的贴心。
苏浅凉问,你去周庄做什么呢?昨天忘了问你。
她吃一口花卷,眼睛眺望出玻璃窗,她说,我去看纪微紫的演出。
苏浅凉一惊说,你认识我姐姐么?
洛云流吃花卷的动作停止,她转头去看苏浅凉,你为什么没有姓纪?
苏浅凉笑起来,我随父亲姓,她随母亲姓,从小我们父母就离婚了。
洛云流点头,为这奇遇般的巧合给震荡得内心涟漪。路上就再也不发一言,只是靠在苏浅凉的肩膀上假寐。
汽车终于开到周庄,他们一起雇了一辆小车过桥,小车上不去的时候洛云流就跳了下来。她说,有些东西真是勉强不得。苏浅凉跟在她的身后走向周庄门口的牌坊。
洛云流看到了罗铭。
30岁的罗铭再也没有了青涩的表情,他成熟老道,西装领带黑色裤子,站在烈日下露出严谨的表情,他看到洛云流眼眸里闪过一丝的惊愕。但很快就抚平了。
他走到苏浅凉的面前说,你是浅凉吧,你姐姐让我来接你。
洛云流在旁边静静地注视着他,看他眼角旁边长出细细的皱纹,看他看她的目光淡然如水,她并没有和他打招呼。
是苏浅凉先介绍洛云流,姐夫,这是洛云流,我的……一个朋友,也是来看姐姐演出的。
洛云流,罗铭怎么会不知道洛云流?这个他总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出现的名字。纠扰了他许多年的洛云流。他微微颔首道,你好。
洛云流有些轻笑,走到苏浅凉的身边,挽住他的手腕,目光婉转地说,你好。
苏浅凉自是一惊,身子有些颤抖。罗铭轻轻皱了皱眉,还是不动声色地递上了访客证。
洛云流设想过罗铭见到他的场景,绝对不是这样。她以为她会出现在纪微紫的表演台下,斗志昂扬,盛气凌人,搅一场好戏出来让罗铭下不了台。
纪微紫是罗铭寻觅了这么多年,第一个决意要结婚的女人。也是苏州评弹团的青年演奏家。罗铭的婚期很仓促,大概就是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定了下来。
洛云流虽然人在上海,但这区区一小时的距离,很容易就让洛云流得知。
她蓄积了这么多年的镇静和乖巧,要在这一次的旅途中全部消弭。她想要发挥女人最擅长的歇斯底里,以达到报复的目的。
可是当她再次看到罗铭,不知道为何,之前在路上所酝酿的斗志都瞬间瓦解了。
仿佛只要她站在罗铭面前,她就一直都是那个14岁,留着黑色长发,乖巧懂事的洛云流。她只是巧妙地运用了旅途中巧遇的苏浅凉。
罗铭安排他们先住下,住的是靠河边极近的木楼,窗户是歪斜的红木,玻璃也不够明亮。可是房间另一扇门直抵河塘的台阶,台阶下的水面靠着一只挂着橘红色大花的乌篷船。
波光桥影,桥楼互衬,游客喧闹。洛云流却像置身在自己记忆荒芜的山丘,有些许的孤凉。
4.旧时·微吻
罗铭收养洛云流的消息在苏州城不胫而走,上至父母,下至同事,都开始对罗铭和洛云流的关系关心起来。
一个有为青年,一个动人少女。难免成为城中人议论的话柄。
他们生活很简单,洛云流每天放学做好饭坐在客厅的桌子上写作业等他回来。
有时候晚了,洛云流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回来的时候,看到洛云流在客厅白茫茫的灯光下侧趴的样子,静得像一只小猫。他抚摸她的长发,心里也是温暖的。
他们坐在桌子上吃饭,他问她学校的情况,她回答的得很安静。空气里全是他们吃饭的声音,却又是温馨的。
这样的爱很绵长,很盘桓,却精致道不明深浅。可是就是这样的道不明,才越发显得珍贵和不舍。
洛云流越长越漂亮,长发始终乌黑亮丽,用黑色皮筋束成结。穿白色的校服,黑色长裙,瞳孔明亮如漆,面孔有少女的精致。
并且成绩优异,年年都拿奖学金,却对人不言不语,冷得像一块冰。却因为这种独特的气质,渐渐在学校里受到许多男生的关注。
有一个疯狂的追求者在放学后强行拉住她,趁她没反应的时候强吻了她。
她从包里拿出美工刀狠狠地在那个男生的脸上划了一刀,血就随着男生的惨叫落到她的手上,熏热的。
她感到恶心,迅速地往学校外面跑,一路跑去罗铭工作的地方找他。
她在报社楼下的电话亭给罗铭打电话,罗铭下楼的时候,她突然抱住他哇哇大哭,罗铭惊慌失措说云流你这是怎么了?
他买了“一品香”的青菜包和虎皮凤爪给她吃,他知道只要洛云流吃了青菜包心情就会变好。可是那天洛云流不停地哭,什么都吃不下,问她什么都只是摇头。
第二天他接到学校的电话,才知道洛云流把人划伤了,学校要求他去一趟。
他去到洛云流的学校,才发现洛云流远比他想象中要出色。模范学生的照片被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照片里洛云流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罗铭称是洛云流的哥哥,学生家长把他从头到尾骂了一遍,一直扬言要告洛云流。
他只能不住地赔不是,说抱歉,卑躬屈膝地央求学生家长。
好不容易平复了学生家长的情绪,和老师交代完,一出门,就看到洛云流站在转角处,眼睛通红地看着他,细密如织的目光锁住他,无处遁逃。
他帮她擦眼泪笑着说,云流,别哭了。他回家,洛云流就跟在他后面走。十月的风微微扬扬,一个不经意,就转了冷。罗铭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穿,她问他,哥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呢?罗铭也不知道,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他对她的爱,早就像密匝匝的蜂巢一样,慢慢地塞满了所有的孔。有甜蜜,有疼痛,有最简单的关爱。
那天半夜罗铭起床,在客厅看到洛云流。她散着长发,穿红色的棉布睡衣,在沙发上照镜子,眼神有些骇人。
她看到罗铭,直直地走过去,她说,哥哥,你能不能吻我?一下下就好了。
罗铭心里像战鼓一样敲打,说,别说梦话,快回房间去睡觉。
洛云流眼睛一红冲他大喊,你一定是嫌弃我了。
罗铭说,你乱说什么呢?
洛云流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勾住罗铭的脖子,把嘴压了上去。
那是一个17岁少女发自真心的吻,红色嘴唇有微微的柔软,身上发出淡淡的幽香,那么使人陶醉和沉迷,罗铭有点沉溺在这个美好的吻中不想自拔。
理智还是战胜了他的冲动,他推开洛云流假装生气地说,别闹了,回房去。
洛云流笑了笑,自言自语般地说,原来和喜欢的人接吻是这么幸福的事。
那也是罗铭第一次看到洛云流的微笑,是真正地从内心发出的笑容,他的心里开始有些燥热。
那天他就发现,这个小女孩正在一点一点长大,一点一点地吸引着他。像聊斋里的狐狸精,美得让他不知不觉掉入陷阱。
5.今旧时·双桥和N号小姐
纪微紫的演出定在一日后,在“伊楼”。
水红色花榜写在门口,洛云流从双桥下来,就能看到鲜红的毛笔字。纪微紫在忙着排练,并没有与洛云流相见。倒是苏浅凉时时都陪在洛云流的身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此时,他提着有名的万三猪蹄,和洛云流说双桥。他说,双桥是周庄成名的代表,画家陈逸飞1984年以双桥为题材画了《回忆的故乡》,开启了我们国家和别国的友谊桥梁。它还有个名字叫作钥匙桥,我觉得这个名字更好听。
洛云流从桥下去看眼前的双桥,实景并无特别之处,只不过由一座石拱桥和一座石梁桥石阶相连所组成,而它最特别的是,桥面一竖一横,桥洞一圆一方,颇带些钥匙的雏形。更像是两个深深相爱的恋人,纠缠,连接,比翼永远。
她又想到了罗铭和她在一起的七年。
谁也无法消除的七年,即使是七年之后,她失踪已久的父母又再度出现,她随她们去了上海的祖屋。父母生意兴隆,待她极好,这些都无法抹去这七年她和罗铭的时光。
心上落下的斑驳血迹,渗入心脏内壁,永不磨灭。
她在这个古镇上行走,吃一只肥硕的猪蹄,和她艳丽的容貌极不相称。
她想起她以前常和罗铭在观前街买章鱼小丸子吃,咬一口,要冲里面吹好大的气,才能把热烫给去除。他会买好大一杯的甘蔗水给她配鱼丸,拍拍她的头捏捏她的脸。笑起来,是丰神俊朗的样子。
罗铭也交过几个女朋友,他的帅气,才气,可靠,上进成为很多女生追逐的对象。只不过每个见过洛云流的女人,都对罗铭说,你如果不送走这个女孩,我是不会和你结婚的。
不知道是女朋友几号,假意大方地接受了洛云流,在罗铭面前妹妹妹妹地叫得甜,洛云流只是轻声地应。
有一回在家中的厨房,女朋友N号切菜,洛云流在旁边洗苹果,罗铭在房间里写采访稿。女朋友N号故意刺探洛云流,妹妹,你喜欢罗哥哥吗?
洛云流平静地关上水说,与你无关。
N号怒了,转过身举着切菜刀说,你再说一遍。
洛云流走上前说,你砍啊,我给你砍。
N号手发抖,洛云流笑了,拉起N号的手,连同菜刀狠狠地切在自己的手臂上。
在N号惊恐万分的眼神中嘶喊着冲进罗铭的房间,眼泪哗哗地流。罗铭握住她血流如注的手臂,在N号还来不及解释的时候把她轰了出去。
N号怒吼吼地在门外喊,你们两个变态,你们乱伦去吧。
洛云流蹙着眉,小心翼翼地看着一脸怒气帮她包扎的罗铭问,哥哥,对不起,姐姐问我是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没有回答,她就这样了。你明天去哄哄姐姐吧。
罗铭心疼地看着她白皙的手臂说,管她那么多,你疼不疼啊?
洛云流笑了,藏在静幽目光下隐秘的笑容。她不言语,不代表她没有心机,在她的记忆中她所有的东西都是稍纵即逝的。她不使用手段去抓牢,很快就会不见。
她以为她和罗铭是可以一直在一起的,不能生生世世,也是一辈子。即使她走了,罗铭也会记得她,不会爱上别的女人。
可是她错了,罗铭在与她分开一年之后,就和别人定了婚,辞职来到周庄旁边的房产公司做小小的业务员。
洛云流失望,愤怒,伤心欲绝。她和学校请了假,独身前往周庄来会一会罗铭的新娘纪微紫。
6.今旧时·纪微紫和深处江南
洛云流一个人坐在“伊楼”的大院子中央,她搬了木头长椅,正对着,是微紫的演出场地。方顶红圆盖,左右两边各有红色布帘。
她画了一个裸妆,曝晒在太阳下,能看到细微的血管。她感到自己在奋斗的前夕是最最精神的,她目不转睛,盯着舞台上随时可能走出来的人。
纪微紫出现的时候,面孔是素净的。穿改良的素色旗袍,上绣杏花斑斑。杜鹃栖息在绸布上,像要婉转啼血。
苏浅凉站在她的身边有些羞涩地说,姐姐,这个是洛云流,你的粉丝呢。
纪微紫妥帖地一笑,说不敢当。
洛云流凝视她,她长得并不美艳,只能算清秀。笑起来却是极干净的,分辨不出好坏。
纪微紫在洛云流投递过来的目光中沉沉地一笑,算是接过了她的凝视。嘴角一抿,目光越过洛云流直奔她身后的人,语调清淡地喊,罗铭,一会到后台去帮我看看妆。
洛云流不知罗铭何时站在她的身后,她却没有发觉。纪微紫喊罗铭的语气是随意的,感觉两人关系笃定。
随后纪微紫冲洛云流灿烂一笑道,我要进去化妆了,你自己在楼里逛一逛。回聊。
洛云流颔首,看着罗铭和纪微紫在眼前消失,自己慢慢走到楼内的参观处。
伊楼平日里基本是用来表演和展示的,展示的全都是一些戏曲的服饰,有黛青色的绣花褶子,有大红的男帔以及耀眼夺目的水钻头面。
她慢慢地在那个水钻头面的玻璃窗下蹲下,玻璃窗前印出她透明的脸。那张本来充满斗志却在看到纪微紫的时候败下阵来的脸。
表演要开场,人陆续进来,主持人的声音也从外面传了进来。她和苏浅凉坐在后排,纪微紫出场的时候,抱着一只红木琵琶,上了浓艳的妆,一下就潋滟起来。
她唱的是《珍珠塔》:他们在花丛间轻轻弹唱,我们在水波间荡漾,这深处的江南,让人怎能不流连忘返?
一字一句像是唱给她听。她所有要对纪微紫显露的强势和斗志,在这一刻,莫名地熄灭了。
她又忆起两年前,她并没有离开罗铭。闲言闲语已经成为罗铭生活中最常见的部分,罗铭什么都没有对洛云流讲,依旧上班下班,做采访写稿。
最后,罗铭的父母出现在洛云流的面前。
亲人说话又直接又有力,你要养这个丫头到什么时候?她和你非亲非故,你养她那么大,耽误自己的大事,你怎么会这么傻啊?
罗铭在饭桌上不说话,闷闷地喝酒。洛云流在他的房间里,能感到他的烦闷和不安。
把她送到学校寄宿,读完高三以后是死是活和你没关系了。难不成你真要和外面传的一样养她做老婆吗?罗铭的母亲怒了。
当然不是。罗铭终于回应了一句。
那场争吵最后在不把她送走我们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中收场,一桌的菜没有人吃一口,罗铭却喝下了五瓶啤酒。
洛云流出来的时候,罗铭已经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他本来就不胜酒力,一下子喝那么多,一定是顶不住的。
洛云流拖着罗铭到沙发上去,客厅里一排彩色的水晶灯斜斜地照在罗铭的身上,洛云流给他拿毛巾擦脸,他微微张开眼睛。
近距离地看洛云流,然后扣住她的脑袋,含糊地说,云流,你说我该怎么办?
洛云流说,如果你怕我成为你的包袱,我明天就走。
罗铭把洛云流的脑袋拉近自己的脸,很重的酒气吹在洛云流的脸上。他说,从我决定把你带回家的那一天,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样轻轻的一句话,胜过了千言万语。她把头轻轻地放在罗铭的肩膀,双手抱紧了他。她说,那我们谁也不离开谁,谁也不离开谁。
7.今时·高手
纪微紫邀约她去吃饭。苏浅凉来告知的时候,洛云流有些玩笑地问,鸿门宴?
苏浅凉大笑,说,你真可爱。
他的笑声爽朗,面孔清晰,是洛云流喜欢的样子。洛云流和苏浅凉在夜晚的周庄行走,星星勾芡在夜空,上了双桥的时候洛云流的鞋子有些滑脚,一个趔趄,掉在了苏浅凉的怀里。
少年怀抱总是暖,眉目下还有传情的眸子。
他放开洛云流说,小心点。
洛云流却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双手搂抱住他的腰,迎着吹来的风问,你爱我吗?像是问他,又像是问风。
她依旧听到苏浅凉的心跳,一声一声。他也抱着洛云流,在她耳边说,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是特别的。
洛云流的目光拉得很长,飘向从“伊楼”刚走出门的纪微紫和罗铭身上。
罗铭驻足看过来,纪微紫也看到了。她只是笑,在罗铭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罗铭便将外套脱下来给纪微紫披上,再牵起纪微紫的手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洛云流显得沮丧,回到房里,坐在房门后的台阶上看着碧波湖水,拿出笛子吹《春到湘江》。
夜景只有阑珊的灯光,长廊静寂,楼宇安详。她想起罗铭牵纪微紫的那个动作,有一种近在咫尺的恐慌。
她本以为以她的聪明才智,利用苏浅凉这一局棋,即使不能收复失地,至少也能让敌人元气大伤。现如今看来,她不仅没有收复失地,受伤的那个人反而是她。
这叫她如何甘心?
次日的饭局,洛云流有意要揭开她与罗铭的关系,她想看看在她面前总是笑而不露其他面色的纪微紫到底会如何应对。
所以在点菜的时候,洛云流点了几道都是罗铭最中意的菜,蒜蓉鸡丁,干炒鲜贝,水晶虾仁。
点完之后把菜单给纪微紫,故作不经意地说,这几道菜,都是我一个哥哥很喜欢的。罗铭在喝茶,茶杯在嘴边顿了顿。
纪微紫说,是么,口味倒是和罗铭很像,不知道你那位哥哥是否喜欢蟹粉蒸饺和鲫鱼汤呢?
仿佛是说笑,洛云流觉得纪微紫好像看出了什么。她警惕地看纪微紫,纪微紫还是一副笑脸,对着服务员说,再加一个蟹粉蒸饺和鲫鱼汤。
洛云流发现纪微紫对罗铭的了解一点也不少。
吃饭期间,罗铭给纪微紫加菜,苏浅凉给洛云流加菜,四个人吃饭吃得相当和谐。纪微紫突然问,洛小姐是哪里人?打算要和我们浅凉交往么?
姐,你这是干嘛?
我这是帮你询问人家的意思,要不你傻傻地栽进去,别人当你是旅途风景怎么办?不过我看洛小姐也是长情的人,否则也不会特意到周庄来看我的演出。罗铭,你说是不是?
纪微紫的一席话,带出了三个人,一是弟弟的感情,不知洛云流是不是真心。二是洛云流来看表演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最后把问题丢给罗铭,好像预示知道了些什么。
罗铭点头,没有接话。
洛云流见罗铭不答,以为他心虚,紧接着问,纪姐姐平时看新闻或者报纸么?
纪微紫刚夹过一只蟹粉蒸饺,放入罗铭的碗里,笑笑说,我自小唱评弹,活来活去像是活在古代里,新闻报纸基本不沾。
洛云流喝了一口汤,轻描淡写地说,我倒是常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罗铭的名字呢。
纪微紫眼眸一亮,想了一想道,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罗铭之前在报社和电视台做过。不过我喜欢他现在的工作,安逸轻松。
这一场饭里除了苏浅凉以外,每个人都各怀鬼胎。洛云流有一点点领略到纪微紫的厉害,见招拆招,水过无痕地把她的话给压过去了。
洛云流觉得这并没有结束,她还没有看到纪微紫的疯狂和嫉妒。
于是夜晚的时候,洛云流故意行到罗铭的住所。罗铭开门看到她的时候,目光也是一亮,他问,你怎么来了?
洛云流侧身进入罗铭的房间,说,哥哥,你是不是忘了云流了?
罗铭严肃道,你应该回去了。
为什么?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相信你不是对我没感觉的。
罗铭背过身说,云流,我已经有了爱的人。
洛云流的心在瞬间有被撕裂的感觉,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亲口告诉她,他已经爱上了别人。
洛云流有些暴怒,她不容许罗铭爱上别的女人。她的思维里,罗铭是不能爱上别的女人的。她拉开房间的后门,那里直抵河塘水。洛云流对着罗铭大喊,我要以死,来证明我对你的爱。
你别傻了,没用的。快回来。罗铭对她说。
洛云流不管,转身跃入水中。(原题:《洛云流》,作者:张芸欣。来自:故事正前方 <公号: gushizhengqianfang>,看更多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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