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侠心与宽恕 —张扣扣案的再反思——厚大罗翔老师|163

很难想象，在万家团圆的大年除夕，一个酝酿二十二年的仇恨终于从想象中变成现实。张扣扣为报母仇，连杀三人，生活往往比戏剧更悲惨，也更令人震惊。

网络上有声音为其叫好，有的甚至用“侠士”来称呼他，呼吁官方无罪开释杀人者。

中国人历来有侠客的情节，“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行侠仗义的梦想深入这个民族的骨髓，表达着对法律秩序无声的抗议。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儒侠同源，文人的心中总有侠客的情结，激进主义的思维萦绕人心。儒家拒绝了彼岸的超验世界，只求在现世实现绝对的正义。北宋大儒张载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激荡着每个读书人的心弦。但是悲哀的是，这种只求现世正义的理想主义或者走向理想幻灭的虚无主义，或者因为过分偏执的理想成为专制极权的吹鼓手。

以赛亚·伯林将思想家分为刺猬与狐狸两种，刺猬之道，一以贯之，是为一元主义，而狐狸则圆滑狡诈，可谓是多元主义。一元主义，黑白分明，立场鲜明，试图以一个理论一个体系囊括世间万象。中国人所欣赏的往往都是刺猬式的思想家，非此即彼的一元主义总是那么干净利落。然而，现实社会并不是黑白分明的，美好的价值之间也会发生冲突。

但是一元主义的思维却让人无法容忍现实世界的复杂多样。爱憎分明的思维倾向让人的生活少了很多柔性，观念的冲突往往会演变为肉体的冲突，价值的争论可能会以刀光剑影收场。人们总是幻想着在尘世建立天国，但是往往这些良善的愿望却把人们带入了人间地狱。

而多元主义则是一种现实主义的哲学，它将绝对的正义放在彼岸的超验世界，因此它坦然接受现实世界冲突的无法避免。无数的差异增加了生活的乐趣，冲突并不仅仅发生在善恶之间，善与善之间也有冲突。这种立场时刻提醒人们不要在自己所看重的事情上附上不着边际的价值，走向偶像崇拜。多元主义强调程序正义，人要有输得起的勇气。一如詹姆士·斯蒂芬所言：“卑鄙下贱、懦弱胆怯的性格最可靠标志就是在参与争论时不能以公正、平和、仁慈、友善的态度对待对手，缺乏欣然接受公平的失败并充分利用它的决心。”多元主义欣赏的美德是“尽职尽责全力取胜，公平对待敌手，失败后坦然接受结果，不放弃下次交好运的希望。”

法治在本质上源于多元主义，强调规则中的正义，因此它容忍现实的相对正义。司法裁判的错误是必然的，但只要这种错误符合程序的正义，那就是人们应当接受的BUG。马丁·路德·金说：“手段代表着正在形成中的正义和正在实现中的理想，人无法通过不正义的手段去实现正义的目标，因为手段是种子，而目的是树。” 法治并不放弃绝对的正义，只是绝对正义在彼岸，总有一天会俯就这个悲惨的世界。对法治而言，如果在现世求绝对的正义，这种正义不是走向虚无，就是成为人心中的偶像，成为无视规则破坏法治的毁灭性力量。

因此，中国的传统思维很难真正接受法治的理念。“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类似张扣扣的案件在历史上并不罕见。这种只在现世求正义的一元主义也会不断地对既定的法律规则提出挑战。“为国为民，侠之大者”，浩然正气的理想情怀总是让人心潮澎湃。“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的狂妄自大更是不可避免地让人因着所谓的目的崇高忽略手段的正义。无视这种观念在历史上一而再再而三带来的巨大灾难。

一元主义的主旋律是斗争与批判，它既不尊重规则，也很难真正将饶恕看成美德。在中国的文学作品中很难看见宽恕这个主题。相反，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则屡见不鲜。当彼岸的正义被拒绝，那么现世就一定要“以直报怨”。鲁迅带有遗嘱性质的文章《死》说“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不过是这种立场的必然体现。

《倚天屠龙记》是金庸小说的异类。主人公也姓张，名叫张无忌。当年幼的无忌目睹父亲被逼死，决意同死的母亲抱着无忌，要他记住六大门派每个人的脸，冷冷地说这里每一个人都是杀死父母的凶手。当无忌的眼光向每一个人扫射，孩子的眼神让在场之人无不战栗。读到这里，真是让人血脉偾张。我期待着那复仇时刻的到来。但是，故事的发展让我非常意外。当六大门派被困万安寺，拥有复仇能力的张无忌居然放下了仇恨，救出了所有的仇人。张无忌选择了饶恕，也许是因为对周芷若的牵挂。但是，灭绝师太宁死也不接受张无忌的援手。爱冲刷了仇恨，但仇恨却让人变得更加仇恨。

然而，饶恕这个主题在西方文学中确是家常便饭。论到悲惨的境遇，很少有人能与《悲惨世界》中的冉阿让相比。为了养活姐姐家七个饥肠辘辘的孩子，冉阿让打碎了玻璃，偷了一块面包，被判处五年苦役。又因越狱，换来共十九年的监禁。他在愤怒中审判社会，并宣判了社会的罪。“他一切思想的出发点和目的全是对人类法律的仇恨；那种仇恨，在它发展的过程中，如果得不到某种理智来加以制止，就可以在一定的时刻变成对社会的仇恨，再变成对人类的仇恨，再变成对造物的仇恨，最后变成一种无目标、无止境、凶狠残暴的为害欲，不问是谁，逢人便害。”

但是，冉阿让遇到了卞福汝主教，主教无私的爱让这颗仇恨刚硬的心开始软化。当走投无路的冉阿让被主教收留，吃饱喝足睡在他从未睡过的铺着洁白床单的床上，半夜里冉阿让却起了歹心，偷走了主教仅有的一套银餐具。当清晨冉阿让被警察扭送到主教面前时，主教却平静地说：“你们抓错人了，这是我送给他的，这还有一对银烛台，一并送你。”

警察走后，主教低声的对冉阿让说：“不要忘记，永远不要忘记您允诺过我，您用这些银子是为了成为一个诚实的人┄┄您现在已不是恶一方面的人了，您是在善的一方面了。我赎的是您的灵魂，我把它从黑暗的思想和自暴自弃的精神里救出来，交还给上主”

即便是张无忌对周芷若那种尘世中的爱都能延缓人心的仇恨，更何况是主教这完全超越世俗的大爱。

爱赶走了冉阿让心中所有的仇恨。

不知道张扣扣在预备寻仇二十二年的生涯中有没有经历过爱的感动，有没有一个温暖的眼神，一个善意的拥抱，一个不求回报的施予让他的心有过柔软的瞬间。也许，点滴的爱心就能让他回头。

爱当然与法治无关，它是法治之外的价值。法治本是多元主义的产物，因此也不能把法治推向极端，拒绝其他价值的调和。爱和法治都要受彼岸的滋润，才不会走向异化。当人心可以得到彼岸的慰藉，爱才可能在现世中流淌，人们也就能容忍法治的相对正义。

英国威斯特敏斯特大教堂有一块著名的墓碑，墓碑主人不详。这个教堂是英国最著名大教堂之一，许多名人埋葬于此，如丘吉尔、莎士比亚、牛顿、狄更斯等等，还有英国二十多位前国王。与这些人比起来，这块墓碑非常普通，但它却是名扬全球的一块著名墓碑，每一个看过这块碑文的人都深深地为止感动。

墓碑上，刻着这样的话：

“当我年轻的时候，我的想象力从没有受过限制，我梦想改变这个世界。

当我成熟以后，我发现我不能够改变这个世界，我将目光缩短了些，决定只改变我的国家。

当我进入暮年以后，我发现我不能够改变我的国家，我的最后愿望仅仅是改变一下我的家庭。但是，这也不可能。

当我现在躺在床上，行将就木时，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一开始我仅仅去改变自己，然后作为一个榜样，我可能改变我的家庭；在家人的帮助和鼓励下，我可能为国家做一些事情。

然而，谁知道呢？我甚至可能改变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