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妈妈是一个非常心善的人,她总是说要多做好事,菩萨会看在眼里。
小的时候,在乡下,经常会有走村串乡的杂技团来讨生活,他们上午到达村子里,找到一块空地,搭好棚子,然后绕着全村敲锣打鼓走一圈,吆喝大家晚上来看精彩的表演。
大人们说,这些外地人老家遭了灾没饭吃,所以组一个野生的杂技团,到相对富庶的地方讨生活。
到了晚上,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围观,不用买票,大概只需要像古老的江湖那样,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表演的节目包括吞剑、喷火、胸口碎大石那种。过去太多年了,他们的演出和我看过的武侠剧混在一起,我已经分不清了,但是有一个节目我直到今天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最后一个节目,表演者是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更瘦的少年,他们脱光了上半身的衣服,所以我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少年的一根根肋骨,中年男人说他要现场表演如何把少年的手臂折断。
我们屏气敛声,等待奇迹的发生。
少年弯下腰,整个人变成90度,中年男人抓住他的一只手臂慢慢慢慢往后掰,就像警察逮住小偷那种姿势。
我看到少年的额头上一点点渗出细小的汗珠,然后汗珠越来越密越来越大。突然,我好像听到了咔嚓一声,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总之那个中年男人大喝一声,而少年龇牙咧嘴,汗如雨下,痛苦得像要死去。
接下来是另外一只手臂的重复。
最后,少年的手臂变成了两条没有生命的手臂,任由中年男子360度旋转,就好像钟摆一样。这个节目获得了热烈的掌声,整场表演完美谢幕。
天已经很黑,他们准备收摊了,大家忙忙碌碌走来走去,唯有那个断了手臂的少年,还弯着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雪白的脸就好像死了一场,两条手臂像钟摆一样荡来荡去。
这个情景又诡异又真实,如同莫言的小说一样闪烁着光怪陆离的魔幻色彩,它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永远都不可能被我忘记。
我的妈妈早就看得泪流满面,回家把晚上吃剩的饭菜拿出来拌了一大盆,拿来给这些还没吃晚饭的人,我还记得其实没有什么菜,只是一些梅干菜拌白饭,可是他们感激涕零,狼吞虎咽地吃。
后来,可能是大家的生活变好了,再也没有这样的卖艺人出现。
类似的善事,在我从小的记忆里,妈妈做了无数。她会偷偷塞几百块钱给村里得了癌症的穷苦人家,虽然我们自己也不富裕,她会把爸爸的衣服送给流浪汉,她看到走路去镇上赶集的老婆婆也于心不忍,一定要送老婆婆两块钱坐公交,她还送了一笔路费给一个安徽人回老家,这个安徽人的女儿疯了,被婆家赶出了家门,他从安徽赶来,钱用完了,打算带着他的疯掉的女儿走路回安徽老家,走过我们村,走过我家门口的时候,那个疯女人抱住我妈妈的腿,疯了一样嚎啕大哭,大概是因为我妈妈一看就是一个好人。(现在想想从小住在乡下,好像看了很多很多人间的苦难)
我总觉得,妈妈很多时候都是被人骗了,爸爸也经常说,不能让你妈一个人在家,她会把骗子请进家门喝茶。
但是妈妈总是说,被骗了也没关系,如果认为是好事就去做,菩萨都会看在眼里。
小的时候,基本上每年一次,爸妈都会带着我坐很久的长途大巴去永康方岩拜菩萨,哪怕一路上我吐得昏天暗地,也不会动摇这一年一度的传统。
等我上了大学之后,我们好像就再也没有去过,可能是因为阶段性的最重要的需求已经实现了。
不过拜菩萨的传统其实并没有中断,每年清明节去祭拜先人,其功效等同于拜菩萨。妈妈特别看重这一天,她会很认真地准备上坟的果品,搭配得营养均衡,还要放一些小零食,说这些东西他们生前都没有吃过,给他们尝尝。
妈妈总是说,我们全家一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都靠菩萨大人(大人在我们方言里就是先人的意思)保佑。
我想,妈妈做善事,一方面是因为心真的很善,一方面是因为她相信做好事积德,菩萨大人看在眼里,会更愿意保佑我们一家人。
以前,我对这些求神拜佛的事情,既没有相信,也没有不信,抱着一种爸爸妈妈让我跪下我就跪下让我拜我就拜让我祈祷我就祈祷的态度,也会认认真真许一些愿望。许的愿望很多很杂,包括一家人身体健康平安喜乐啦,早日发财啦,工作顺利啦,有好的姻缘啦等等,有一年还许了一个"愿我爱的人都幸福"这样宏大又文艺的愿望。
以前确实比较贪心,觉得什么都想要,觉得什么都可以得到。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这本身就只是一场假装心诚则灵的表演,所以就多编一点台词吧。
这次回家过年,妈妈跟我说了一件事情,我突然就觉得愿意去相信了,相信菩萨大人真的存在,并且会保佑好人,是的,就在那一瞬间,我愿意去相信了。
妈妈说,上个月她感冒了,今年的感冒来势汹汹,很厉害,大家都知道的。
感冒越来越严重,妈妈的鼻子里断断续续流了三天的血块,打了止血栓也不管用,还是一直流,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念想,这次怕是一场大病了。
第三天晚上,妈妈迷迷糊糊躺着,爸爸在床边坐着陪她,妈妈说:我要睡一会儿。爸爸说:你累了,你睡吧。
妈妈在半睡半醒间,恍恍惚惚感觉有人用一根细线一圈一圈地缠住她的中指,她心想,听说按住手指头这个穴位可以止血,难道是孩子爸爸在帮我缠线吗?
过了一会儿,妈妈醒过来,发现这是一个梦,觉得很奇怪,于是跟爸爸描述了这个梦。
爸爸听了又惊又喜说:那你放心吧,一定是菩萨大人来过了,血肯定能止住了。
第二天开始,血真的不再流了。
妈妈对我说:你看,你不要不相信,真的有菩萨大人在保佑我们。
我觉得一阵后怕,说:你生病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妈妈说:告诉你干嘛?不想让你担心,而且告诉你有什么用呢?你又没有什么办法,止血栓都止不住。
听了妈妈的话,刹那间觉得心里发酸。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在心里问自己,是啊,我知道了又能干嘛呢?
前段日子看那篇刷屏的《流感下的北京中年》,看完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万一,万一,万一,爸爸妈妈遭遇了这样的病痛,我能干什么呢?似乎真的什么都干不了,把房子卖掉,象征性地努力一下,然后就再也无能为力了。
在一些真正的大事面前,我们脆弱得不堪一击,渺小得不值一提。
以前很多次,妈妈都跟我说过类似的幸好有菩萨大人保佑的事情,我都当作妈妈的天真稚言随便听一听,笑一笑。
这一次我心甘情愿相信了,并且深深地感激菩萨大人让妈妈的病好起来。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老了,越来越觉得人生有一种无力感,所以愿意去相信神和佛,就像是一种用来抵御命运的不可抗力的安慰。
所以人老了会信佛,年少时不会,因为年少时那么意气风发,深信自己在未来可以无所不能,等到年纪越大就越来越感知到无力。同样的,自古以来,好像女人信奉神佛的意愿会比男人更强烈,大概也是因为女人的命运比男人无力许多,所以那些大户人家的太太,年纪轻轻就一盏青灯伴古佛,那些穷苦人家的妇人,就热衷于去庙里上香磕头把头磕破。
不知道妈妈是不是很早就意识到自己无力掌控命运,所以那么早就开始信佛。
而且,爸爸妈妈实在是老了,身上总是那么多不舒服,都是一些老年人自然而然会有的病痛,无论怎么样都无法根治的那种,所以我愿意去相信神佛的力量,可以庇佑爸爸妈妈,仅此就好,请不要让他们遭受更大的病痛。
正月初一,我们全家照例去西施故里的泰山庙拜佛,点上三柱香,跪在蒲团上,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认真这么虔诚,抬头仰望慈眉善目的菩萨,心里默默的只有一个愿望,只求爸爸妈妈安康,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感觉,我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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