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些年一直在批朱熹,无非来来回回就是“你朱熹要求人存天理灭任欲,结果自己却和儿媳乱伦、玩美艳尼姑”。进而攻击程朱理学,最后就开始扯民族劣根性、游牧民族输血、狼图腾那一套了。
先分析朱熹扒灰这个八卦。
朱熹扒灰这个八卦起源在哪呢?
宋宁宗登基初,朝廷之中有两个针锋相对的顶尖之人:宗室赵汝愚,外戚韩侂胄。赵汝愚从绍熙五年八月担任右宰相。韩侂胄以“宗室不得为宰执”打压赵汝愚。庆元元年二月赵汝愚被降职为观文殿大学士、知福州,庆元二年正月暴卒于永州。
朱熹与赵汝愚关系较近。韩侂胄为了排斥异己,授意党羽诬讦朱熹的理学为“伪学”。庆元二年十二月,监察御史沈继祖劾朱熹,诏落熹秘阁修撰。庆元三年二月,朝廷公布五十九人为《伪学逆党籍》,尽行驱逐,庆元四年五月禁“伪学”。
沈继祖向朝廷递呈劾朱熹的省札是胡纮在做谏官之时撰写。胡纮被升职为太常少卿,就将此文交给谏官沈继祖。这份《劾朱熹省札》中彈劾朱熹不孝其親、不敬於君、不忠於國、玩侮朝廷、為害風教等六大罪,以及私故人财、誘尼為妾、诸子盗牛、冢妇不夫而自孕等附加罪,无非捕风捉影,凭空罗织。
这份《省札》风闻言事,无中生有,含沙射影,仿佛文革檄文,可恶可鄙之极。省札公布后,御史台及门下中书二省在贬谪朱熹的文书也没敢作为撰写贬谪朱熹文书的依据而采纳。南宋叶绍翁《四朝闻见录》说:“初,台臣劾公,仅见省札,而掖垣见不敢草谪词云。”历代王朝和文化群体更无人信,奈何五四开始,又被反儒派重新挖掘出来,成为朱熹的罪状和攻击儒家的一大把柄。
冢妇不夫而自孕,就这么一句,跟朱熹扒灰这个传闻相关,而这句话实际上是什么意思呢?
“嫡长子的正妻在没嫁人的时候就怀孕了”。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指控,但是却又包含了两个含义:嫡长子和儿媳在结婚前就苟合并怀孕,先上车后补票;嫡长子死后,寡居的儿媳没再嫁却怀孕了。那么到底是哪个含义呢?先分析一下这件事可能发生的时间段:
沈继祖弹劾朱熹大约发生在庆元二年,也就是公元1196年。这个时候的朱熹66岁。他的嫡长子已经去世5年。假设“冢妇不夫而自孕”这件事是真的,并且发生在这五年内,60多岁的朱熹,怎么看都很难和“扒灰”扯上关系。如果沈继祖真的是指控朱熹“扒灰”,就不会被用来和“诸子盗牛而宰杀”排比使用。在沈继祖眼里,“冢妇不夫而自孕”严重程度也不过是和“诸子盗牛而宰杀”相当。紧接着奏章的下一句是:谓其能齐家,可乎?说到底,连沈继祖也不过是想给朱熹扣个“治家不严”的罪名而已。
然后说说朱熹所谓认罪的事情,这个是出自于朱熹的谢表,有兴趣的可以了解一下宋代的谢表文化,朱熹写谢表的原因是说皇帝发话了你有罪然后请你回家,然后你不写谢表是回不了家的。谢表是有格式的,基本是用四六骈体,分四段,一般来说是“臣某某言”开始这一段叫破题,“伏念臣”开始这一段叫自白,“此盖伏遇皇帝陛下”这一段叫颂圣,“臣敢不”开始这一段叫表态,宋代谢表就是这种格式,朱熹为官时间短,写得不多,你看看苏轼写的谢表,新党贬完旧党贬,每贬一次都要写谢表,难道苏轼全认罪了?苏轼这么豁达的人其实也有受不了的时候,在《 湖州谢上表 》颂圣这一段吐槽: 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覆群生,海涵万族。用人不求其备,嘉善而矜不能。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收养小民。 这一段吐槽后来被新党揪住制造了乌台诗案,差点被搞死!再看看朱熹在颂圣这一段写的: 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仁兼覆载,明极照临,作福作威,总大权而在已;曰贤曰佞,付公论于得人,苏轼的吐槽只是讥讽,而朱熹在规定了要歌颂皇帝的这一段里面直接表明态度,你不过是有权而已,公不公道自在人心,等于是直接批评了,完全没看出来朱熹承认自己有罪。
此外,朱熹在《落职罢宫祠谢表》并不承认所劾罪状,但也无一字自辩,唯表示对所劾罪行一无所知:“而臣聩眊,初罔闻知”,请皇帝明察:“臣寮论臣罪恶,乞赐睿断。”
未获“睿断”,更遭恶攻,朱熹仍然不屑置辩。在《落秘阁修撰依前官谢表》中,对于“私故人之财而纳其尼女,规学宫之地而改为僧坊”等等恶意污蔑,朱熹说:“谅皆考覆以非诬,政使窜投而奚憾。”意思是说,想必朝廷都已考察核实过了,那么,我即使受到放逐也无憾,何况仍获保全。这个“谅”字,意味深长。就如同大家嘲讽满清的“ 皇上圣明,臣罪当诛 ”,这也代表认罪?
再来说说朱熹“严蕊案”。
这个更是笑话了,出自《夷坚志》
当这件事破绽百出:
1.严姐姐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2.朱熹来台州时,严蕊已经入狱,关朱熹什么事?
3.岳霖从没有当过什么浙东提刑
随便传一下这个荒诞的故事:
台州官妓严蕊,尤有才思,而通书究达今古。唐与正为守,颇属目。朱元晦提举浙东,按部发其事,捕蕊下狱,杖其背,犹以为伍佰行杖轻,复押至会稽,再论决。蕊堕酷刑,而系乐籍如故。岳商鲫霖提点刑狱,因疏决至台,蕊陈状乞自便。岳令作词,应声口占云:“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花落花开自在时,总是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岳即判从良。”
岳霖悲剧地说:“俺们什么时候当过浙东提刑?”
《夷坚志》作者是洪迈,此人与朱熹交恶:
所修《钦宗纪》多本之孙觌,附耿南仲,恶李纲,所纪多失实,故朱熹举王允之论,言佞臣不可使执笔,以为不当取觌所纪云。——《宋史 列传第132》
一个“所纪多失实”的人,编的破故事,害了多少人?
王国维《人间词话》:宋人小说,多不足信。 如《雪舟脞语》谓: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妓严蕊奴。朱晦庵系治之。及晦庵移去,提刑岳霖行部至台,蕊乞自便。岳问曰:去将安归?蕊赋《卜算子》词云:“住也如何住”云云。
案此词系仲友戚高宣教作,使蕊歌以侑觞者,见朱子“纠唐仲友奏牍”。则《齐东野语》所纪朱唐公案,恐亦未可信也。
还有洪迈和唐仲友是好友,唐仲友什么人,我就不说了
洪迈此人:
南乡子
洪迈被拘留,稽首垂哀告敌仇。
一日忍饥犹不耐,堪羞!
苏武争禁十九秋!
厥父既无谋,厥子安能解国忧?
万里归来夸舌辩,村牛!
好摆头时便摆头。
还有尼姑案出自这段:
熹也不孝,惟母存焉,建宁米白,甲于闽中,而熹不以此供其母,乃日籴仓米以食之,其母不堪食,每以语人。尝赴乡邻之招,归谓熹曰:彼亦人家也,有此好饭。闻者伶之。为其子崇宪执柯娶刘珙之女,而奄有其身后巨万之财。又诱引尼姑二人以为宠妾,每之官则与之偕行,谓其能修身,可乎?冢妇不夫而自孕,诸子盗牛而宰杀,谓其能齐家,可乎?又如据范染祖业之山以广其居,而反加罪于其身;发掘崇安弓手父母之坟以葬其母,而不恤其暴露,谓之恕以及人,可乎?男女婚嫁,必择富民,以利其奁聘之多;开门授徒,必引富室子弟,以责其束修之厚。夫廉也,恕也,修身也,齐家也,治民也,皆熹平日窃取《中庸》、《大学》之说以欺惑斯世者也。今其言如彼,其行乃如此,岂不为大奸大憝也耶?
出自《四朝闻见录》。你看,连不孝其親也出自这里。
然而,听我讲:
这是沈继祖弹劾,枪手是胡纮,当时朱熹正在落寞中,根本无还手的力气,“然未有诵言攻熹者,独稿草疏将上,会改太常少卿,不果。沈继祖以追论程颐得为察官,纮遂以藁授之。继祖论熹,皆纮笔也”,这是政家敌的攻击,可信吗?朱熹是脑袋肿了?去玩尼姑?朱熹“故贫,少依父友刘子羽,寓建之崇安,后徙建阳之考亭,箪瓢屡空,晏如也”,生活贫苦,哪来什么小妾啊!
誘尼為妾、冢妇不夫而自孕。也亏他胡纮编得出来!
一个靠胡编滥造的段子打击政敌的沈继祖,一个给人当枪手的胡纮,上了个满篇胡说八道连当时满朝文武都骗不住的奏章,就把想把朱熹钉在耻辱柱上,也是搞笑。
更夸张的是,居然还有人给朱熹扣秦桧党羽、投敌卖国、谋杀主战派宰相的罪名!
先说秦桧问题,朱熹对于秦桧的态度:
窃见故相秦桧归自虏廷,久专国柄,内忍事仇之耻,外张震主之威。以恣睢戮善良,销沮人心忠义刚直之气;以喜怒为进退,崇奖天下佞谀偷惰之风。究其设心,何止误国!岳侯既死于棘寺,魏公复窜于岭表。连逮赵汾之狱,盖将掩众正而尽诛;徘徊汉鼎之旁,已经闻图九锡而来献。天不诛桧,谁其弱秦?(参见《朱文公文集》卷99《除秦桧祠移文》)
秦桧之罪所以上通于天,万死而不足以赎买,正以其始则唱邪谋以误国,中则挟虏势以要君,……而末流之弊,遗君后亲,至于如此之极也。(参见《朱文公文集》卷75《戊午谠议序》)
秦太师死,高宗告杨郡王云:「朕今日始免得这膝裤中带 匕首!」乃知高宗平日常防秦之为逆。但到这田地,匕首也如何使得!秦桧在虏中,知虏人已厌兵,归又见高宗亦厌兵,心知和议必可成,所以力主和议。……高宗初见秦桧能担当得和议,遂悉以国柄付之;被他入手了,高宗更收不上。高宗所恶之入,秦桧引而用之,高宗亦无如之何。高宗所欲用之人,秦桧皆摈去之。举朝无非秦之人,高宗更动不得。蔡京们著数高,治元裙党人,只一章疏便尽行遣了。秦桧死,有论其党者,不能如此。只管今日说两个,明日又说两个,不能得了。(《朱子语类》 卷131)
结合南宋时人见闻,朱熹指出了秦桧的内奸身份,还列举了秦桧专权期间所犯下的一系列重大罪行:残害忠良、迫害异己、卖国求荣、媚事敌国、结党营私、独断专行、架空皇帝、图谋篡位等。
然后关于他和韩侂胄之间的问题:
庆元二年(1196年),宰相留正因曾与韩侂胄不睦,被刘德秀劾以“引用伪党”,罢相贬出朝廷。韩侂胄加授开府仪同三司。言官为迎合韩侂胄,纷纷大肆攻击理学。当时,朱熹是理学领袖。但言官畏于清议,皆不敢公然指斥朱熹。韩侂胄遂提拔沈继祖为御史,通过沈继祖弹劾朱熹“十大罪”。宋宁宗遂免去朱熹的一切职务。
这个答案之所以诞生,也是源自于沈继祖的弹劾。所以说,朱熹和韩侂胄可以说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即便如此,韩侂胄之死,跟朱熹也八竿子打不着。
朱熹于庆元六年(公元1200年)在血雨腥风的“庆元党禁”运动中去世,而此时的韩侂胄呢?
庆元四年(1198年),韩侂胄进拜少傅,封爵豫国公。 并在朱熹去世六年后,即开禧二年(公元1206年)主持北伐,可谓是处在人生巅峰。可惜开禧北伐徒劳无功,随后韩侂胄被中军统制、权管殿前司公事夏震等在史弥远等的指使下暗杀于玉津园。关朱熹啥事?
我猜这些人为什么热衷于把先贤钉在耻辱柱上,最好是把中国的传统文化全都扫入垃圾堆,以此来证明中国人从古至今都是下等人,这样跪拜起洋爹来才能心安理得嘛。
耻辱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耻辱柱,你身上又要钉人了!”
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来两根铁钉,要一个名人。”便排出九个惨字。
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要污古人的名声了!”
耻辱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柱清白……”
“什么清白?我今天亲眼见你钉了朱家的圣人,吊着打。”
耻辱柱便涨红了柱,柱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钉圣人不能算钉……题主设了立场,能算钉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地摊历史”,什么“独家披露”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自某后心灰意懒,诸事不嗜,牛马皆归东流水,唯独酒梦不舍之。佳酿自好,然难得一合,恣情狂狷,故自是溺于太虚甚之。无妄之得始以载之,聊表自慰之情,不失当物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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