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转人生

军转路上，和曾经军旅的那些事儿

可以说，中国军人社会地位不高，或者说不如美国等西方国家军人社会地位高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我对此有过一些研究和思考，也和英美等国军官交流过。我觉得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

一、战事少

军人的社会地位与国家战争、灾难的多少成正向关系。一个很明显的感受是，每当国家有规模较大的自然灾害时，军人的社会地位会有一个井喷的状态。在这种时候，关于军人艰苦奋斗、不怕牺牲的报道会占满各类媒体的头条。如果再出现几个因公牺牲的英雄，再通过媒体的大肆渲染，百姓对军人的崇拜、敬佩会大幅上升。

比如，当你看到以下这些画面时，是很难不由衷的引发对这个群体的崇敬的。

在部队时，听参加过98年抗洪的老士官讲，当时他们去荆州参加抗洪。有时候，在卡车上面休息时，经常有害羞的少女跑过来丢进一张自己的照片，背后是自己家的电话或者地址。

08年南方的雪灾，我所在的部队参加了抗冰救灾的任务。坦白讲，清理那些大的障碍，发挥最主要作用的还是地方专业的设备。对于作战部队而言，既无专业设备，也没有对付雪灾的经验，能提供的只是无穷无尽的体力。但是，部队的纪律性和毫无保留的付出是很容易赢得民众的信任的。最后部队撤离时，沿途全是自发的来送各种食物的老百姓。

这点，在关于汶川地震的电影《惊天动地》里有很形象的镜头。对于在自然灾害面前手足无措、惶恐不安的普通百姓而言，解放军的出现和存在就像一颗强力的定心丸一样。

然而，这类自然灾害毕竟不多，给解放军“露脸”的机会也不多。所以，当一次巨大的自然灾害结束后，随着时间的推移，解放军勇于牺牲的形象慢慢淡出大众的视线，社会对军人的崇敬自然会逐渐消退。

除了自然灾害，解放军并没有其他的“军事行动”可以在全国观众面前“露脸”。中国距最近的一场战争，已经快40年了。

而我们最强大的对手美国，是一直处在各种战事之中。近二三十年的，就有海湾战争，索马里行动，科索沃战争，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等。这些不间断的战争行动，一直让美国媒体和民众对军队保持极高的关注度。有战争就有牺牲，就有各种生离死别。这些牺牲的故事，通过媒体让美国民众知道美国军队一直在为国家做奉献，自然会维持其较高的社会地位。

Youtube上面有大量的美国军人着军装回家时见到家人的视频合集，播放量、点赞数、评论数都不低，也算侧面反映民众对军人的态度吧。

当然，通过参加抢险救援或者战争的方式来提高军人的社会地位，代价太大，我还是希望少一些好。客观地讲，通过这类方式，军人这个整体社会地位得以提高，是建立在少数军人及其家庭的牺牲的基础之上。部分人的牺牲，让整体受益，只不过那部分人的牺牲实在太大。

二、退役军人就业表现差

中国军队现役的200多万，加上武警可能300来万。这些人如上一条所说，平常“露脸”的机会较少，普通百姓也少有接触。然而，中国的退役军人，拒不完全统计，却有五千多万。这些人都是我们身边的人，他们的能力和素质的表现直接影响着普通民众对军人形象的认知。

一个让人沮丧的事实是，大部分人混的不怎么样。或许你听说过不少任正非，柳传志，王健林等“退伍军人”企业家的故事。然而，那个年代的“企业者”有太多政治的色彩，本来对今天就没什么借鉴意义。我也确实认识不少在各行各业干的不错的战友，这里面也不乏在互联网等新兴行业里的佼佼者。不过，这些人是极少数，在五千万这个大池子里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而且，他们的发展多数和之前的部队经历没什么关系。

在进入中国的大型外企里，你见过几个退伍军人？投行咨询公司里，你又见过几个退伍军人？BAT里面，你又见过几个退伍军人？

退伍军人给人的固有印象，还是类似保安这样的职业。要么就是上访群体，维稳对象。我曾经还在部队时，出于对未来的恐慌，试着在智联招聘上做了一份简历，还花了挺多心思，把我的“个人三等功”，“参加**重大跨国学习”全都写上去了，还有大学英语六级，证券从业资格等等证书。当然少不了我那“军中清华”，985的军校学历。做完简历后，智联招聘给我“智能”地推荐了三个岗位：保安，司机，物业经理。

军旅经历，对于找工作的美国退役军人而言是一个big plus，而对中国退役军人而言，可能是一个minus。

读MBA时，参加一次企业招聘宣讲，宣讲人是某跨国农业巨头在大中华区战略部的主管。他西点毕业，当了几年炮兵军官后去Kellogg读了MBA，MBA毕业后直接去了麦肯锡，然后跳到现在的公司。宣讲会结合后，我单独问他是如何在毕业时找到麦肯锡的工作。其他BALABALA的我都忘了，就记得他说了句Americans love veterans，他说这句话时那种发自内心底的自豪情怀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而我读MBA时的一个同学，和我一样的退役军人背景。面试华为时，过五关斩六将，HR给了口头offer。照理说，华为的创始人是军人背景，理应在招聘时对同样背景的人有所倾斜。我还经常看到一些鼓吹华为军事化管理的文章。而讽刺的是，当我这位同学放弃了一切其他的机会，准备去华为上班时，被HR告知offer被总部否了，理由是华为想进入美国市场，要极力撇清和部队的关系，所以招聘时对于部队背景的人不考虑。

如果你去美国的世界500强企业看，很多企业例如沃尔玛、星巴克等都会有针对退役军人的专用招聘通道。这些可不是招清洁工这样的岗位，很多是招类似于大学管培生这样作为未来重点培养对象的岗位。在他们看来，退役军人拥有领导力、纪律性等优良品质，是可以大力栽培的。在中国，针对退役军人开设招聘通道的大型企业，我知道的只有“神州专车”，招的是专车司机。

为什么会出现中美雇主对于退役军人态度截然不同的这种现象？在许多的原因。其中一条就是现在部队极其落后的退役制度，尤其是对军官而言。

首先，军官退出现役的方式以转业为主，多数人会安置到地方公务员岗位或者事业单位。这意味着军官进入真正的就业市场的极少。其次，军官未能职业化，转业复员的年限相关的政策和具体的操作极其模糊。造成的后果是，退役的军官年龄普遍偏大，在就业市场上竞争力也不强。

客观讲，军官的整体综合素质是远高于战士的。然而，军官退役后多数还在体制内。真正进入就业市场的以战士为主。战士的学历普遍不高，许多人只能从事保安等相对收入较低或者说“不够体面”的职业。久而久之，就业市场就形成了对退伍军人就是适合干保安这样的固有认知（关于战士背景的退役军人为何就业表现一般，后面会详细分析）。

而在美国，没有转业这一说，军官退役全都得自谋出路。另外，由于职业化程度高，且服役年限清晰。例如美国针对军校毕业，普通大学毕业后入伍的军官等规定4-6年不等的最低服役年限。一旦达到这个年限，如果你决定退役，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你。我有一个朋友，美国华裔，西点军校毕业，毕业后到美国陆军，在德国的美军基地服役。满了五年最低年限后就立刻退役了，然后去读了哈佛MBA，毕业后在华尔街某大投行。

对于美国而言，每年有大量的25-35之间的退役军官进入就业市场。这些人因为其本来确实不错的素质，给各类雇主留下不错的印象。于是雇主在以后会倾向于招更多的退伍军人。而这些人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成为各大企业的中坚力量，不少做到高管或者CEO。于是，一个在美国大企业中的退役军人关系网就此形成。

而在中国，当你想去找一个像样的工作，你的雇主里不太可能有军人背景的人。没什么相关的工作经验，想去network也不可能，自然就业难。而针对你的简历，没有服役过的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根据那些大量的军事术语来判断你的潜力和资质。

那位华裔美国退役军官推荐我读了一本书，Start-up Nation。这本书主要讲了以色列为什么会成为创业者的天堂。书中大量的提到以色列的商业环境和军人的关系。以色列的军人退役后多数都会进入企业，不少成为新兴领域的创业者。在以色列，当你从部队退役后，你去找工作时，你的面试官极有可能也是退役军人，他甚至会直接问你是哪个部队的，并且以此为依据来判断你的资质。

那位华裔退役美国军官也给我提到过，他说在华尔街的各大投行、对冲基金、PE里，西点军校毕业的不在少数，大佬也不少。他只是一个刚入投行的菜鸟，但是只要他以西点校友的名义，想约那些大佬见面，基本不会有什么困难。

三、整体人才素养不高

进入就业市场的退役军人整体表现一般，与这个群体本身的素养有很大关系。这个问题更严重的表现在普通战士上面，也是进入就业市场的主要群体。这个人才素养不高的问题，在入伍前的选拔，入伍中的培养，及入伍后的安排均存在问题。

军官相对而言好一些，目前军官基本都是至少本科学历，战士直接提干的越来越少，在新一代年轻军官里比例几乎可忽略不计。不过前面也说了，由于落后的“转业”制度，进入就业市场的军官本来就少。除了少数像我这样选择复员的，另外更多的进入就业市场的退役军官以自主择业为主，自主择业如果未就业国家会发退役金。而自主择业要求服役满18年以上（以前是20年），所以选择自主择业的军官基本年龄都在35以上了。偏大的年龄注定在就业市场上很难有竞争力。

就战士而言，总体文化素质是较低的。现在的要求是至少高中学历，但在具体实施过程中，有太多的偏差，初中学历甚至小学学历的不在少数。在地方小城镇，档案里弄个高中学历对很多人都不是什么难事。不到十年前，我当排长时带过一次新兵。我带的新兵里，就真的有个位数乘法都不会算的。

近几年，局面有很大的改观，国家开始大力招募大学生士兵。虽然对此政策有挺多争议，例如很多人批评是为了缓解大学生就业压力。但我认为，对于整体兵源素质的提高还是有很大意义的。毕竟，现在不断更新的军事理论，装备及相应要求的技能，对军人的素质，除了体能，也会有更多的要求。

培养过程中同样存在严重的问题。目前在相对缺少战争威胁的背景下，从上到下都是极力的维稳保安全怕出事。对部队的管理则是封闭、堵塞式的管理。领导希望越少外出越好，接触的外界信息越少越好。再用大量的洗脑式的政治教育、无休止的迎检工作塞满你的思想和身体。最后培养出的都是一群没有独立思考能力，严重落后于时代发展的土鳖。领导只管你在位时别给他惹事出问题，至于你退役后跟不跟的上时代，哪管的了那么多？

以前连手机都不让用，现在情况有所好转。但这种反智的现象不是一时半会能根除的。10年前有个什么东西的签名运动（具体名称就不说了，以免和谐）。部队立马组织教育，内容极其简单粗暴，就是“谁签名，谁坐牢”。领导既不讲这个运动是干嘛的，也不说它为何应该被抵制。当时，领导还以此为由，严禁上网，还举例说，你说不定上个QQ，不知道点了哪里就自动签名了，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当时听到差点笑出声来。

相关的职业教育也是严重缺失的。一名战士服役的几年，基本不会有机会接受什么针对你就业像样的职业培训。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战士都想尽办法，家人使出混身解数想办法找关系去参加部队里学车、学厨的培训，都是为了退役后有个就业的技能。然而，能学到这些的都是少数，很多还得拼关系。而多数军事专业的战士，例如一般的炮兵，除了会扛炮弹，退伍后还会干什么呢？

而大洋彼岸的美军，相对要自由许多。八小时之外的时间，自主的权力更大，自由度也更高。这点从知乎上活跃的不在少数的现役美国军人就可看出。

很多人在服役期间都会轮岗至海外，这种见识和经历对中国军人而言，除了极少数的维和部队之外，一般是想都不敢想的。当然，这是客观条件所限，中国不大可能像美国那样搞那么多海外基地。

但是，美军的管理明显要开放透明许多，例如各个军种的入伍条件，训练标准，薪酬标准全都公布在其官方网站中。这些东西，在中国都神神秘秘的，每年都要诞生多少涨工资的谣言。即使不谈海外经历，美国军人的履历也更丰富。我曾经看过某一届沃顿商学院MBA里面军官背景的人的简历，基本上都有至少在两个地方不同部队服役的经历。而我们的军人，多数从入伍到退伍，就在那个小圈子活动，有的一呆就是一二十年。

三年前，我离开部队差不多四年了，我与一名七八年未见的军校同学见面吃饭，还有另一个天天见面的 ZipPo。那个未见面的同学在某个偏远地方当副营长。整个吃饭期间，我和那位多年未见的同学讲话不超过五句。毕业七八年，竟然已经完全没有共同语言。2015年，微信基本已经人人通用，海外都扩张不少地方了。他竟然没有用微信。问他为何不用微信，他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要用微信？QQ就够了”。

我知道，他在他那个单位，那个一二千人的“小社会”里面，肯定也是战士尊敬，同事熟悉，人人知晓的“人物”。只不过，如果有一天他必须离开那个熟悉的小圈子，那个舒适区域时，该如何面对这瞬息万变的世界？

至于退役后的安置，同样问题多多。中国目前针对退役军人的安置，不管是战士还是军官，主要以补偿式安置为主。要么直接给你一笔钱两清，要么再安排到体制内的岗位。对货币安置的战士，地方民政部也有就业培训，国家也有相关的经费。不过我问过一些退役战士，对这类就业培训基本描述为形同虚设。对安置工作的退役军人，目前的矛盾也越发突显，地方政府并不太愿意接受太多的退役军人，毕竟即使在体制内，现在很多工作也是需要专业的，而且很多人还得安排一定的级别。对于货币安置的大多数战士，有前面说的那些因素，前景更加灰暗。

美国是怎样做的？我称为“发展式安置”。美国军人的退役，并不像有些地方瞎传的那样会给一大笔钱，有了这笔钱以后都不用工作了。这完全是扯淡的，他们也给退役金，只不过并没多少。但是，美国有针对退伍军人的GI Bill和Yellow Ribbon项目。通过这些项目，如果你退役后去接受再教育，去读书，则不用担心费用问题，有政府帮你支付。要知道，在美国读大学是很贵的。

为此，有不少读不起大学的普通家庭的孩子，为了读大学会先去参军，然后在退役后利用政策完成大学学业。我还发现有一家专门针对军人提供在线学历教育的公司，竟然做到了上市。名字就叫American Military University。

由此可见，美国的这种“发展式安置“，是真正的授人以渔。鼓励你提高自己的学历和文化水平，提高在就业市场上的竞争力，远比给你一笔钱意义要大。

靠战争或者抢险救灾等非战争军事行动中部分人的牺牲赢得的荣誉，来提高军人的社会地位，代价是惨痛的，也是不可持续的。要想长久的提高和保持军人的社会地位以及民众对军人的尊敬，应该花更多的资源和力气在军人的入和出上面，严格军人的选拔机制，保证军人退役后在社会上靠能力素质体面的生存，持久的赢得大众的尊重，更具有长远意义。

几年前看到一则新闻，一名在天安门国旗护卫队服役12年，被称为“共和国第一升旗手”的战士，在退伍后有企业开出年薪50万的条件招聘他，但是被其拒绝，理由是“要靠自己的能力吃饭，不沾国旗的光”。当时看到就觉得他是清醒的，智慧的。企业开50万招他，可能只是为了把他的照片和履历印在企业的宣传资料上，也可能第二年就不给他50万了。而当企业愿意为了他的能力素质支付薪酬时，不管有没有50万，那才是对他真正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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