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 樂道 图文编辑_ 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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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终没能成为中国朋克，

就像中国大妈成不了少女时代。”

十三年前，我在念中学，放学后总喜欢跟同学溜进网吧。

一排排乌烟瘴气的狭窄隔间里，坐满了杀马特。他们顶着色彩夸张的爆炸头，像极了某种病毒分子结构。

热衷烟熏妆，喜爱骷颅头戒指，在耳朵、鼻子、下巴都打有洞，挂各种耳钉鼻环，恨不得将脸打成筛子。

衣服虽然是地摊买的，但不失潮流。低档裤，豹纹元素，或者紧身T恤上印着巨大的魔鬼翅膀，走在路上，眼神里都写着“我很帅”。

他们的耳机里放着当下流行的口水歌，国产山寨手机则装满低像素的自拍照。

QQ空间是主要阵地，用神秘的文字，诉说着真情实意，每个人都像是受过多少伤，爱过多少人似的。

但也比现在的朋友圈坦诚多了，爱或不爱都勇敢直白，“ご穨癈4餹，甛椡忧慯”。

▲别说你不认识火星文

如果喜欢一个女孩，他会带她玩劲舞，或者用网吧里AV画质摄像头视频通话，琢磨着等她生日，要送她十元店买到的闪钻戒指。

他们还喜欢成群结队上街溜达。

嘈杂脏乱的十八线城市街头，掩盖不住他们如美国朋克摇滚、日本涩谷女孩般的自信与叛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种“贵族”气质。虽然他们从没去过美国，也不认识涩谷。

杀马特，是单词“smart”的汉化版，往往出现在从农村走进城市的年轻移民群体中。

那些渴望标新立异的年轻人，企图模仿视觉系摇滚、日系亚文化风潮，结果弄巧成拙，成了肤浅的扮装DIY。

2008年后，杀马特几乎成了文化史上的现象级。数以万计的拥趸，涌现出如安子轩、杨子浩、彭成浩、李小凯、罗福兴等风云人物，堪称千禧年后第一批网红。

他们构建起庞大的杀马特家族帝国。上百个QQ群，甄选严格，等级分明，制度严谨，流程化的培训养成体系……放到今天来看，仍非常惊人。

直到2014年出现了“反对杀马特”浪潮。来自城市真正的弄潮儿们的嘲讽讥笑，众多网友的谩骂和攻击，摧毁了杀马特。

那大概也是千禧年后第一场，举国震惊的网络暴力。

▲杀马特家族qq群

许多桀骜不驯的热血灵魂，凉在了“反杀”的那个冬天。

但我不禁好奇，几年过去，失去了杀马特灵魂的杀马特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01

“中国鬼娘”刘凯

中国鬼娘，是刘凯给自己起的网名。他不属于任何一个杀马特家族，但他觉得自己是最酷、最有个性的杀马特。

15岁，他的左耳已经打了9个耳洞，比认识的任何一个朋友的耳洞都多。

镇上的青年都只敢用贴纸文身，他第一个在胸口纹了个真的——但只纹了一半，实在太痛了，还被班主任臭骂一顿。但他很骄傲。

他自己染发、做发型、学化妆。有次，他用半瓶发蜡，在头上胶了直径一米的“太阳神”发型，原本一七二的身高，加上头发差不多两米。

那天出门，他没坐公车，担心顶着发型进不了车门，会很尴尬。

他买衣服只买女装，还要自己改造，写上“娘”“佛”“拽”诸如此类的词，以示独一无二。

那时的刘凯，觉得自己简直帅炸天。随便打扮打扮，走出门去，没有人不盯着他看的。

但骄傲也让他错失了很多机会。曾经有电视台想采访，帮他炒作，他拒绝了。

他相信自己已经很火了，QQ里好几万的好友，每天都有人求合影，想让他当师傅，带他们玩，教他们打扮。

他看不起这一切，“你看那真正的高手都是独来独往的，那才是真正的高手”。

最终，刘凯没能成为真正的网红，他过气了。

曾有个帖子发他的照片，他@了几位网友。其中一个回复——“求不黑”；在另一个的回复里，刘凯热情地说“回家请你大吃一顿”，但对方回“楼主我跟你熟吗？”他们都不再想和他撇上关系。

现在，刘凯创立的中国鬼娘贴吧里，只剩他用很多个自己的小号发帖，自问自答，互相顶和踩，最新一条是去年12月发的。

后来他被爸妈送去上海一家理发店做学徒，除了洗头，什么也没学会。

带着遗憾，他撕去了“中国鬼娘”的杀马特名头，汇入普通人的生活，在网上销声匿迹。

▲觉得自己很有个性的刘凯，脸上画着莫名其妙的图案，在爷爷坟前自拍

>>02

“杀马特之父”罗福兴

刘凯那会儿，是杀马特1.0时代。到罗福兴呼风唤雨的时候，已经发展到了2.0。

曾有很多人自称是杀马特创始人，罗福兴是最被认可那个。据他自己说，“杀马特”这个词就是从他这儿来的。

于是有人问，“当时你才六年级，知道‘smart’这个词吗？”他摇头，“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就这么造出来了。”顾左右而言他。

▲罗福兴早期的照片

▲罗福兴第一次做的杀马特发型

但罗福兴的故事也堪称传奇。

他16岁那年，创立了杀马特第一大家族——血魔妖。自他之后，以QQ为平台，各大杀马特家族群被疯狂建立。

他还创立了国内第一个杀马特红人网“杀马特520”。上面是各路杀马特排名，靠前的可以展示自己的照片和Q号，要竞价，200块能挂一年。

▲杀马特520酷炫的首页

▲网站上的排行榜

这个举动在当时简直石破天惊，吸引了不少人民币玩家。

从08年到14年，为罗福兴赚了十几万元。

但他也没能逃过那场对杀马特的全网追杀，被迫退出了社交网络，只剩感慨“成也网络，败也网络”。

后来父亲去世，他要担起这个家。

为了生活，他的头发越剪越短，彩虹色爆炸头消失了，成了沉默的板寸。

现如今，他在深圳当美发学徒，开起了发廊。他曾透露过自己的梦想，不是做网红，而是做社会学家，研究社会学问题。

▲他终于不再折腾自己的头发

百度百科的“罗福兴”词条下这么写：

“打破了中国视觉潮流长年停滞不前的局面，开创了另类非主流自拍……把中国另类视觉推向了潮流顶峰，为中国非主流翻开了新的一页。”对此，罗福兴感到满意。

而其他人呢？

元老沉珂2015年时“死而复生”，洗了文身，抹去烟熏妆，成了淘宝店主，家庭主妇。

▲沉珂

自称创始人之一的李小凯，做起了微商，在QQ空间招募女主播，不停刷新着和顾客的聊天截图。

▲李小凯

另位也自称创始人的安子轩，原来的Q号早被封杀，但对网友叫他复出的建议不置可否。

网上能搜到关于他的，只是一篇他自己发布于16年7月的天涯帖子，几张锥子脸、戴墨镜的自拍。

▲安子轩

更多人，已经在时代洪流中面目模糊，语焉不详。

杀马特们长大了。剪去长发，取下耳钉，关掉了空间，隐藏起锋芒。他们中有的当了网管，有的开了发廊，有的开始送快递，有的做了服务员。

即便曾是穿着低档裤招摇过市的青年，也过上了喝汤的日子。

他们像汇入大海的鱼，消隐在海浪和鱼群中。只是每次在网上看到关于杀马特的信息，耳边总会不约而同地响起那首《玫瑰花的葬礼》。

▲曾经qq空间最火的BGM

杀马特代表的是一个世代年轻人的生存和追求。他们曾无知无畏，从农村闯入了城市欢乐场，渴望博取关注，却受制于两手空空的现实，只能以夸张的造型模仿示众。

他们终不是中国朋克，就像大妈成不了少女时代。

但地域间，经济文化的差距仍在不断撕裂，无知无畏者长有，博取关注者长有，这些人自以为走进了巅峰，成了主流的一员，但真的如此吗？

只是，谁还没有过一段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