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 爱 的 张 枣
3月11日上午,阴天。梅溪书院、诗歌岛、凤凰网的朋友,带着几位远道而来的诗人北岛、宋琳、陈东东以及敬文东,一起去到了城南张枣的墓地,共同拜祭了这位有着长沙人的灵魂和不羁、永远的诗歌天才张枣。
我们为张枣带来了两束鲜花,陈东东把花枝轻轻地摆放在张枣的墓前。鲜艳的红玫瑰,北岛说令他想起了张枣翻译的策兰。
诗人们就这样站在墓前,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对张枣的回忆。一起游历的地方,说过的话,张枣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说到张枣喜欢抽烟,宋琳和北岛也点起了香烟,说要陪老朋友抽一支。
香烟点燃的瞬间,下起了雨。现场变得沉默。“下雨感觉到了……”北岛的话没说完,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墓碑上,打在每个扫墓者的身上。我们默默领受天地间的雨,把千言万语留在心里。
“抽完这根烟就走吧”,余烟袅袅,我们告别了张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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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张枣
——2018诗的巡礼
时间:2018年3月11日(周日)14:00-16:00
地点:梅溪书院
主持:海蒂
嘉宾:北岛、宋琳、陈东东、敬文东
嘉宾主持:何立伟
海蒂:今天是2018年3月11号,也是3月的第二个周末。在刚刚过去的2018年3月10号,我们迎来了长沙诗人张枣逝世八周年纪念日。
张枣先生出生于1962年12月29日,2010年3月8日于德国去世。经过了八年的时间,他的诗比他生前更加受欢迎,尤其是一首《镜中》,“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这首诗写于他22岁的时候,但是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是有这么多人喜欢他,并且越来越喜欢他,产生共鸣,我想这就是诗歌所带来的不朽的魅力。
今天下午,张枣生前的好友们来到了长沙,在张枣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一起来纪念他。我觉得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在活动正式开始前,首先请允许我为大家郑重地介绍,我们最尊贵的嘉宾,张枣先生的父亲和母亲。他们都是为了张枣而来的。很荣幸您让我们拥有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个灵魂。
接下来就是我们非常喜爱的著名诗人北岛老师,著名作家何立伟老师,诗人、同时也是《亲爱的张枣》的编辑宋琳老师,诗人陈东东老师,诗人、作家敬文东老师。我知道今天现场除了喜爱张枣的朋友以外,还有张枣生前的大学同学,曾经和张枣有过交往的、有过聊天、有过很多很多因缘际遇的朋友,接下来也非常希望能够听到大家的故事。
今天的主题叫“亲爱的张枣”,纪念一个诗人最好的方式莫过于朗读他的诗作。我们此前在网络上召集到了一些喜爱张枣的读者,他们来自不同的领域,对张枣的诗有着自己的见解。接下来的时间,首先我们通过朗读和聆听的方式,来纪念张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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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诵篇目
朗诵者吴仁谦:《镜中》(长沙话)
朗诵者王子一:《父亲》
朗诵者王纳博:《何人斯》
何立伟:《深秋的故事》(长沙话)
敬文东:《卡夫卡致菲丽丝(十四行组诗选一)》
陈东东:《选择》
宋琳:《楚王梦雨》
北岛:《镜中》
张枣父亲:《刺客之歌》
海蒂:既然今天张枣的父亲和母亲两位来到了现场,我们让张枣的父亲张先生作为代表,来上台跟我们聊两句,好吗?
我们中午的时候问到张先生说您最喜欢张枣的哪首诗?张先生告诉了我们一个既是意料之外,但是又非常的让人期待的答案,那这首诗的名字请您告诉大家。
张枣父亲:《刺客之歌》。
海蒂:那您是先跟我们讲讲这个缘由还是先为我们朗读?
张枣父亲:我先讲对诗的理解吧。张枣是我的大儿子,他活了48年。24年在国内,24年在国外,这也是一个巧妙的分割。《刺客之歌》是他离开中国去德国求学之前写的。在这首诗里面,他首先想到了荆轲。荆轲当时要去刺秦王,他的目的是为了保卫自己的祖国,但是他没有成功。他是一个悲壮的爱国主义者。
张枣在德国24年,吃尽了离乡背井的苦。但正是这24年,他在国外苦读了世界各国的文史哲,特别是诗歌。因为他精通汉语、英语,后来又精通德语,同时也知道法语和俄语,所以他能够运用这么多种语言、信息,吸取世界各国诗歌的精髓。正因为这样,他能够把各国诗歌的精髓融合到我们汉诗当中来,创造出一种自古以来没有出现过的,新的汉诗歌。
海蒂:谢谢!我们也像您一样拥有一位这样的张枣而感到自豪。
张枣父亲:今天我们来纪念他,当然也想继承他一点什么?张枣是一个艰苦奋斗的诗人,他吃尽了苦头,但是他从不在挫折面前后退,当然这也得助于各位在座的诗友们。所以我们学习张枣,要学他的艰苦奋斗,不断探求新的创造性成果。张枣是一个诗歌创新者,我们必须要学习他创新的精神。
另外,我觉得张枣好像孙悟空吸取了天地的精华,他吸取了古今中外的文化,特别是诗歌的精华。孙悟空学会了72变,它大闹了天宫。张枣,我觉得他是新诗的孙悟空,他敢于创新,敢于探索。张枣的这种精神,我们是应该发扬的。眼前都是年轻的孩子,当年我送张枣去德国的时候,他也就是你们这样的面孔。
海蒂:好,非常谢谢张先生!相信张先生今天见到在座这么多和张枣当年一样年轻的面孔,有很深的感触。除了刚才登台朗诵的北岛、陈东东、宋琳和敬文东老师,今天我们还邀请到张枣的另一位故交、从大学时期就认识的这位何立伟老师,他可以说是张枣诗歌的第一批读者。下面就邀请何立伟老师为我们主持接下来的这个环节,共同地来聊一聊张枣的诗、九十年代的诗坛、以及现在我们的诗歌是怎么样的,欢迎何立伟老师。
何立伟:因为张枣的原因,我第一次当上主持人,真是有幸。刚才介绍了,北岛先生、宋琳先生、陈东东先生,这位是敬文东先生。他们就是为了这次纪念张枣的活动,北岛是从香港、他们是从内地其他的不同地方到长沙来的。他们不单是中国最好的诗人,他们都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张枣生前的诗友、挚友、老友。包括张枣去世以后,《亲爱的张枣》那本书都是他们编的。不单是从诗学上,从个人情感上,对张枣的诗都有非常深度的解读,我读了以后也很受益,使我对张枣的诗歌有提升的认知。
我觉得现在诗坛有一个现象,就是张枣离我们越来越远,但是他的诗却离我们越来越近。你看今天来的这些,都是热爱张枣的诗的朋友们。我刚才在下面抽烟的时候,还有从株洲来的,问路,这个现场怎么走,都跑过来。这么多人热爱张枣的诗。张枣的诗,就是你一旦读进去会上瘾。宋琳先生曾经在一篇文章里面提到,张枣的诗歌阅读其实还是有门槛的,就是你还是要有一定的文化准备,情感准备,或是阅历的准备。但是我觉得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哪怕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他们也进入了张枣的诗,进入了他的诗的世界。
我是很早就认识张枣,大概84、85年吧,我们湖南的《晨报周刊》在张枣去世五周年的时候,办了一个纪念专刊,那个专刊里面我突然看到一张照片,黑白的,就是他父亲提供的,我和张枣在张枣家里聊天之后,手足舞蹈的那种照片。我当时看了非常感慨,一个是感慨时间,另外是感慨张枣离我们而去,走得太快了。那个时候他还在湖南师大外语系,还没毕业,他就开始写诗,过后来到我家里,因为我年轻的时候有过写诗的前科,所以他和另外一个朋友,开始经常跑到我家里来玩,有时候又把我带到他自己家里,然后不断地给我看他写的诗歌。他那时候,不像后来,后来其实张枣的写作是非常严肃的,他写了30多年。现在出版的他的诗也才130多首。所以他写诗写得非常认真。但他在学诗的阶段写得还是挺多的,那时候来,我记得他每次带一点,我就给他评论评论,也鼓励鼓励。
后来他到川外,考起了川外的研究生,从四川回来以后带给我诗歌看的时候,我大吃一惊,他的诗歌完全就产生了质的飞跃,完全就不像以前张枣的诗了,产生了巨大的变化。我想包括《镜中》那些诗,就是那时候,到川外去以后写的。那个非常惊艳,我说这是你写的诗吗?我感觉他的这种巨变有两个很主要的原因,一个原因是他在四川认识了一批真正的诗人,不像我这样的伪劣。像柏桦、钟鸣、欧阳江河,像翟永明,四川有很多非常不错的诗人,他和他们有非常密切的交往。而且他的才华、天才也被他们发现、肯定,然后才爆发出了他的创造力。张枣这颗天才的种子,落到了最好的诗的土壤里面,他在土壤里抽芽开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在四川遇上了他的恋人,我觉得张枣通过爱情,生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的穿着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张枣后来去了德国,每次回到长沙,他基本上都找我玩。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是过年的时候,大概初三初四的晚上,我和张枣,还有一个从英国回来的歌唱家,也是我们长沙籍的,在天心阁下面的卡拉OK厅包了一个单间,张枣带了两瓶红酒,我们在那里聊天、唱歌,一通宵,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分手。我当时回去以后感觉这天晚上有一种很温情,又很暧昧的调子,后来还为此写了一个短篇小说。
他从德国回来以后很奇怪,跟我就不再聊诗了,大概是我无法进入他的思维,更多的是跟我聊他在德国的生活。他的阅读量很广,他跟我聊过一些德语的小说。我当时觉得,他看好的一些小说,都是对我非常有启发的很另类的实验小说,不是现在很大量畅销的小说,他的艺术观是极其独特的。张枣给我的印象就是他非常透明、非常善良、非常聪明,张枣说话太聪明了。跟他聊天很过瘾,妙处非常多。所以今天像这样的纪念活动,我是一定要来参加的,我非常喜欢张枣的人,也非常喜欢他的诗。
因为这几位嘉宾认识张枣的时候,是张枣成名以后的张枣,我是从他一文不名的时候开始认识的,我刚才是聊了一下他之前的一些事,这些事在座的几位嘉宾都不是很清楚的。我看到宋琳先生谈张枣,谈得非常好,包括他的诗歌,就是为什么要有很好的阅读,要有一定的准备才能进入。
宋琳:何立伟先生谈到的这些事例,确实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也很想听到。《亲爱的张枣》这本书,是我和柏桦合编,一些诗人朋友共同参与的。北岛提议,我们诗人们一起编辑一本回忆张枣的文集。书名就采用陈东东以书信方式写的文章《亲爱的张枣》。这本书立伟可能也读过,里面收入多位作者,如北岛、柏桦、钟鸣、胡冬、朱朱、敬文东、颜炼军等的诗文。其中付维讲到张枣怎样背着一个筐,一个背篓从长沙去重庆就读研究生,那个印象我特别深刻。
然后我想先谈谈张枣的诗歌。我想诗人和地方、气候、语言之间有一种关系,所谓“得江山之助”。在张枣身上有一个古人嘛,他诗歌里面有很多来自于楚辞的影响,《何人斯》虽然出典于《诗经》,它是北方的诗歌总集,孔子编辑的,而《楚辞》是南方诗歌最早的总集。南方诗歌的传统,张枣的诗歌体现得很充分。其中有很多原型,包括他早期出国之前的诗中就已经有了。屈原的《九歌》是根据许多民间神话传说写出来的。屈原在流亡途中写的《离骚》,里面包含大量的神话,《天问》似乎是一种兴亡史诗,却记录了自夏朝以来的早期原初神话……
张枣父亲:出现《离骚》我就说一下,张枣在读小学的时候,我就让他抄写屈原《离骚》,他那时候抄这么厚厚一本。所以说屈原的《离骚》对张枣从小就有影响,他对中华诗歌的热爱,都是从小的时候就开始了。所以我希望我们在座的不要忘了我们民族的诗歌传统,要深入地钻研,然后丰富自己。
宋琳:家教,这就是家教!大家在这里纪念张枣的意义,刚才张枣的父亲张式德先生也谈到了,就是诗歌对我们心灵的一种影响。我们纪念张枣,这里面关涉诗歌文本,以及文本之外的、诗人之间的交往。其实中西方都有一个源远流长的诗人交往的传统,就是诗人像兄弟姐妹一样,正如兰波说的,“诗人皆兄弟”。我们纪念张枣,要认真地去阅读。虽然诗歌是有门槛的,所谓诗教,林语堂先生认为是一种宗教,我个人可能更倾向于是一种教养。想到钱谦益说过人与人之间交往的一些事情,他说“古之君子笃于诗教者”,就是说对诗教有深刻的理解的这些君子们,“其深情感荡必著见于君臣朋友之间”。他就举个例子,比如说“少陵之结梦于夜郎”,那就是杜甫梦见李白流放在夜郎。以及“元、白之计程于梁州”,也就是元稹和白居易他们俩是好朋友,一个到了古梁州,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另外一个诗人。那个诗人在同一天写了一首诗,就写到他,“我算算日子他应该到梁州了”。钱谦益举了这些例子,“由今思之”,我们现在想起来这些古代的诗人,他们的这种深情,“能使人色飞骨冷,当飨而叹,闻歌而泣”,最后总结说,“皆情之为也”。我想,这个是诗人之间交往的一个很重要的传统,美谈。
我们在座的几位诗人,跟张枣的交谊中间有太多的故事了。我实际上见张枣之前,刚到巴黎不久,1992年某一天北岛让张枣给我打个电话,然后他就打来,用湖南音,就是那种特别温柔的声吻。张枣,我当然心仪张枣很久了,没见上面,但是知道他生活在德国。我们的交往是这样开头的。其后我们1992年6月一起去了伦敦、鹿特丹,我还跟北岛一起去了特利尔看他。北岛,是吧?好像是1993年,去了布拉格,当时布拉格正好是天鹅绒革命之后,很多美国的文青都涌到那去了,听说有5万人,那个时候布拉格真是有一种新的气象。张枣很兴奋,我们在一个地下室里要朗读诗歌,张枣说我没带,然后立即叫夫人李凡给他发《卡夫卡致菲丽丝》的英文,好像是传真过来的。我记得一个美国诗人在那读了张枣的英文版,也是一个文学青年。后来我们还去纽约,去迈阿密,我去图宾根时他带我参观了荷尔德林故居,图宾根大学,在黑森林里散步,有一个他常去枯坐的读书处,从那里眺望地平线,我写成了诗。他来巴黎的次数也很多,可以说我们几乎无所不谈。记得我和孟明、南方约好去图宾根的那回,全都住在张枣家里,他领我们去博登湖,喝啤酒,乘坐渡轮去歌德去过的岛上,开心地度过了几天。在国外我们走了好多地方,总找机会见面。
就像立伟说的,张枣在朋友中间,是一个神采飞扬的人,他极其好玩、极其聪明、极其敏捷。他随便说一句话,我觉得如果有人写新的《世说新语》,张枣的那个口谈,应该会有很多非常有意思的东西能留下。他口语里面有很多精彩的东西,像诗一样的。对,就是在他跟朋友之间的书信里面,我们都能看到很多。
今天上午我们去了张枣的墓地前面献花。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诗人麦城,专门打电话来交代,为他给张枣献一束花。麦城在张枣生前给过他很多实际的帮助,他心里一直挂念着张枣。那么我就替麦城在这里转达一下对张枣的纪念。
何立伟:我建议啊,让敬文东讲讲,他是在座唯一一个评论家,所以他会讲这个诗歌的阐释。
敬文东:在这几个人中,我是认识张枣最晚的人,大概是在2005年底。在见张枣之前,先是欧阳江河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张枣想回国执教,问能不能到我们中央民族大学来。我作为一个普通教授原本没有这个资格回答他,但我还是跟我们院长谈了,也极力推荐了他。我们的白薇院长跟我一样,也是搞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的,很早就知道张枣。应该说,在白院长的帮助下,张枣比较顺利地成为我的同事,一个教研室的同事。可是很遗憾只有三年他就去世了,走得很仓促。这都是我们谁也不曾想到的。
我比较感慨一点,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这很有意思。比如说像孔子、苏格拉底这样述而不作的人,如果没有他们的弟子,也就是子贡和柏拉图,也许就没有我们今天能看到的孔子和苏格拉底。再比如说假如耶稣没有保罗,可能也就没有今天的《新约》,没有神会就没有六祖慧能。我们的汉语诗歌自1980年代以来,也有很多动人的友谊故事。比如说没有骆一禾,我们很难想象海子会是什么样子;没有像西渡这样的诗人,我们肯定早就遗忘了戈麦。如果没有广州的那一帮朋友,比如黄礼孩、世宾,英年早逝的湖南诗人东荡子,肯定也不会被记住。这都是友谊的功劳。我觉得北岛自从张枣去世后发起的许多纪念活动,意义可能要更深一点。作为当代中国文学的一个象征符号,北岛借此活动对推动诗歌在我们社会里面的传承,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我想张枣到了德国,他所谓的“孤悬海外”,有我们很难体会到那种寂寞、孤独。如果我们要强调现代性的话,我们可以将它落实为两个终端产品,一个是垃圾,另外一个是孤独的单独的个人,每个人都是孤岛。这实际上是今天的现代汉语诗歌要极力处理的问题。这和我们的古典诗歌几乎完全不一样,我们面对的现代经验就建立在这两个东西的基础上。张枣在德国的孤独之深,到了一个人喝酒喝到通宵的地步。这种孤独,可能害苦了作为一个具体个人的张枣,但也成就了作为诗人的张枣。他在他的诗里,发展出了一种非常动人的对话性。刚才我为大家读的《卡夫卡致菲丽丝》那首诗,一开篇就说“如果您记得 / 我们是在M.B.家相遇的。”他就这样设置了对话人的关系,强行的发展了这么一种关系。或者说也许我们的古典诗歌里面也能找到这样的东西,但他的目的不在于解决孤独。
张枣找到了一种非常行之有效的方式,而且他特别注重诗歌的形式。比如说我们刚才读到的那首诗里面,几乎处处都在尽力押韵,他想尽千方百计押韵。他认为汉语作为一种单音节的词要押韵,是非常简单的事情,而且还会做得很自然。他诗歌里面有音乐性存在,包括强烈的形式感。实际上,张枣已经回应了100年来诗歌圈内的和诗歌圈外的人对新诗的质疑。我觉得张枣的诗歌是一个非常正面的回答,非常积极的回答。我记得08年或者09年,《国际汉学》杂志的一个副主编,北京外国语大学的一个教授,请张枣吃饭。那个人说,我读不懂现代诗,读不懂你的诗。张枣马上说,这需要特殊教养,我可以教你。他说现在汉语诗歌的复杂性,就是需要建立在一个新的教养的基础上。
我想最后想发一点点感慨。我们今天上午一干人到了张枣墓前,我们给他献了花,给他点了烟,可惜没有带酒。好在那个时候突然下起了小雨,有一个随行的朋友说,这可能就是给张枣喝的酒。他虽然在中央民族大学呆的时间不长,但是他教过的学生有好些人专程来他的坟前拜谒过。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听张先生,也就是张枣的父亲说,他儿子的诗是不朽的。刚才张先生可能出于谦虚,没有跟大家这样称赞自己的儿子。我想,一个父亲能如此评价自己的儿子,作为父亲是幸福的,作为儿子的张枣也是幸福的。张枣虽然活得比较短,只有48岁,但我要说,枣哥活的值得。谢谢大家。
何立伟:敬老师是一个学者,说的东西都是很有观点的。下面请陈东东先生聊一聊你对张枣的诗歌的一些感受。
陈东东:张枣去世八年了,今天我算是完成了两个心愿,一个是我想能够见到张枣的爸爸妈妈,已经见到了,另外就是去了他的墓地,看了他。心情也比较复杂,很多感慨。我跟张枣有过很长时间的通信,但是跟他见面比较晚,96年以后他开始回国到上海,因为他跟一个上海的女孩结婚,叫李凡。他当时很幸福,“啊,我变成一个上海的女婿”,到上海了。张枣岳父母的家离我那很近,差不多走路十分钟吧,来往很多,我也经常去他们家。所以对张枣在上海的情况了解得比较多,包括他们家的情况。张枣后来有了孩子,有一段时间孩子就寄养在上海。
张枣也很照顾上海的岳父母,大概是09年,张枣的岳父摔了一跤,骨折了。他岳父母家住的是老房子,要爬楼梯。张枣那时候已经在北京,专门赶到上海送岳父到医院去,上楼下楼都由他来背,照顾得非常周到。他跟我说,“哎呀,你看,我这个女婿做到这个份上,可以了吧?”我说可以,这个肯定是满分。他还接他的岳父岳母到北京去,因为他岳父是北方人,说想在北方过一个春节,过一个冬天,他就接他们到北京去照顾,还让我帮着开药啊,很多事情,他都很周到。张枣在生活中也很能干,还会做菜啊什么的,各方面。
张枣是个非常理想主义的人。他可以说是八十年代的产物,他有过一个谈论八十年代的访谈,他说八十年代就是理想主义压倒一切。我觉得他身上一直有八十年代的那种东西,一直带在身上。他九十年代回来,实际上中国已经发生了非常多的变化,但或许因为他长期在国外,回来以后,我觉得他还带着八十年代的气息,包括说话的样子、谈论的话题。我们在国内已经经历了很多事情,发生了转变,他刚回来却完全还是八十年代的样子,非常有意思。他回来以后,先到上海,再回长沙,然后又到成都转了一下,差不多一个多月。再回到上海,他已经感受到了整个中国的一些变化。他说哎呀,我痛失中国,以前的那个中国已经没有了,变成了一个非常商业化的、消费时代的国度。
但是我觉得张枣一方面生活在现实中,另一方面他又活在一个个人的诗世界。他有一种自我想象、自我戏剧化。譬如他在任何时候,自我介绍总是说“我是张枣,我是一个诗人”,这就是在自我确认。一般好像我们是不会这样的,比如说我自己,我在上海市工商联工作过十几年,那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诗人,我刻意不让单位里的人知道我是诗人,因为在那时候的上海(现在也差不多),你说你是诗人就意味着告诉人们你跟他们很不一样,是不正常的……但是张枣会马上就亮出身份,让别人知道,我就是一个诗人。我觉得他在这个方面有一种自我强调,有一种自我塑造,非常有意思。这对他的写作是起作用的,他在那样一个环境里面能够写下去,自我想象、自我戏剧化、自我塑造是很重要的。
从2005年开始,他先到河南大学,后来又到北京的中央民族大学任教,他基本上工作都是在国内了,虽然家还在德国。我觉得有一种很怪的东西,他对国内的诗歌圈有一种奇怪的不适应。张枣也参加了一些国内的诗歌活动,那个时候各方面对诗歌的关注开始起来了。但是他一方面参加活动,另外一方面他又在避开,尤其避开北京的诗人圈。他有一次跟我说,我们还是要自我边缘化,他说我就是在自我边缘化。在靠近上海、在江南的一些活动,他会来参加,对北京的很多诗歌活动却都避开。我记得有一次,09年,我在他家,唐晓渡打我电话,说你是不是在张枣家,我说是啊,他就说张枣在不在,我想找他。张枣在边上,直摆手,我就只好说他去上厕所了。晓渡就说“那你转告张枣我找过他……”。有一次在苏州,谈到柏桦,张枣说我们这些人应该把自己变成一个传说。我觉得他后期对自己的诗人形象有一个设计,或者有一个塑造,非常有意思。
何立伟:说得非常好,接下来我们请北岛先生聊一聊张枣,和他的汉语写作、母语写作。
北岛:张枣不光是诗人,他也是编辑,也是个译者。我觉得他有很多不同的角色。是一种多重的对话关系。在九十年代,宋琳和张枣两个人编的诗选叫《空白练习曲》,也是用张枣诗的名字,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事件。我建议宋琳讲讲这段历史。
宋琳:我是张枣《空白练习曲》的最早的读者。应该《跟茨维塔伊娃的对话》我也是最早读到。1994年写完《跟茨维塔伊娃的对话》这首诗以后,张枣好像第一次来巴黎,我去接他。他很得意啊,他说刚写的,我是在陪他参观卢浮宫时他拿出来让我看的。跟张枣交往中,我也常给他看诗,我们见面都是这样互相切磋。平时则是以书信、传真的方式进行。北岛也一样,跟张枣通信,互相砥砺。在国外,孤独啊。所以我认为有一个词挺好的,叫“孤独净化”。那些年在国外生活,确实是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孤独净化的环境。柏桦到柏林待了两个月,见了张枣,后来到巴黎来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宋琳,我搞清楚了怎么回事”,而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就是在国外那种深度的寂寞。但是古人也说,诗歌就是“寂者之事”,这个确实说得很好。真正你要做一个寂寞的人,你才能进入写作。
北岛刚才讲的《空白练习曲》这个诗选,我个人认为,是诗歌的另一个九十年代。诗选辑录的作品是差不多从1990年到2000年,在我们编辑的《今天》杂志上发表的诗。这些诗歌的作者,很多作品都是通过各种方式辗转到我们手里的。有的在张枣那里,有的在我这里,地址经常换,有时候在这、有时候在那。当中有很多作者是老作者,有很多作者根本就不认识。
我跟张枣私下里有谈到,这也是代表了九十年代的一种写作,它不是狭隘的。因为我们本身是诗人,我们有自己的趣味,很难做到四平八稳。我们也经常在编后语里面提到这一点,当然它也形成了一个特点,至于人们的评价,可能会有不同的标准,确实阅读趣味还是差异很大。
刚才东东讲到的,使我突然想起一句张枣的诗,“歌者必忧”。但是在张枣跟颜炼军的一个访谈对话里面,他提出那个“甜”,“甜蜜”的“甜”。实际上这体现了张枣的一种矛盾,他的魅力正好就在这个矛盾之中——那种痛、那种忧,天下忧、万古愁,在他的诗歌里面是一直都有这种时空的关照。
但同时张枣向往的是理想主义,如果说在诗歌这个领域里面讲理想,张枣有一种理想的诗歌。他曾经说想编一本百年新诗的诗选,要从鲁迅开始,这就是他的标准。胡适先生也说过“但开风气不为师”,张枣也是这么说的。张枣对鲁迅的评价比较高,我觉得确实他眼光很好。因为至今为止,鲁迅的《野草》,由于是散文的排列方式,不是分行的方式,不太被重视。我个人认为诗歌分行排列,是诗歌的一种外部形式。但是现代诗从波德莱尔开始,就像鲁迅先生说的“别求新生于外邦”,我们也引进了这种方式。有些人坚决反对,认为那根本不能叫诗。我个人认为诗歌应该是一个开放的系统,可以有各种形式。
张枣夫人李凡从德国带着张枣的骨灰回来的时候,也带回了张枣躺在病床上写的一些东西,写到“我怎么会叫鹤呢?我还不是一只鹤”(大意),张枣诗有非常迷人的这方面的悖论性。道家讲“羽化登仙”,鹤是这样一种死亡的象征,叫做仙去。所以张枣身上这种矛盾,最有意思。刚才我跟东东相视而笑,张枣父亲说张枣是诗人中的孙悟空,这是非常奇妙的一个比喻,因为我们感受到了张枣的那个变,我在文章里说过他最善逃。年轻诗人写诗,“我”容易挡在诗歌前面。张枣身上有非常多的“我”,而不是执着于自我这个“我”。他为什么写对话的诗?他就是模拟那另外一个“我”。他实际上可能在跟另外一个“我”对话,包括“最高我”。
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明代有一个诗人说“万我皆备于物”,这是一个矛盾的东西,可能都有真理性。所以张枣的忧和甜,它是一种悖论。这个悖论在他身上体现得非常充分,他没有离开这一点。张枣一直思考,在诗歌上,在语言上,他希望重建一种“古今不废,中西双修”的理念。那是很开阔的一种诗学观。张枣自己是一个很好的翻译家,虽然他译的东西并不多。这个矛盾性,这种悖论性,存在于张枣模拟中的对话,用茨维塔耶娃的话来说,诗人是什么样的?诗人就是处于各种力量交汇点上的那个人。他身上交汇了很多不同的力量,然后他能够化解它们。东东刚也说了,与万物相连。张枣跟别人介绍自己,就说我叫张枣,我是一个诗人。为什么?在他文章《诗人与母语》里面谈到,汉语要完成一个“自指庆典”,诗人要建立起一种形象,这种形象跟我们古代伟大的诗人是可以媲美的。确实可以跟古代的诗人媲美。
北岛:我想起张枣在国外的生活,我们一起到过很多地方,我们叫“游走”。游走的概念就是,我们去很多不同的国家,参加不同的诗歌节,不同的活动。如果回过头来看,其实我们最初是以这种方式和国际诗歌接轨的。从二十一世纪开始,就面临着一个全球化的问题。当时我们觉得,必须有另外一个全球化。当下的这个全球化是一种主流,就是那种代表着权力、金钱的全球化。我觉得还有一个全球化,是诗歌的全球化。后来我到国外生活,又回到香港,做了“香港国际诗歌之夜”,可以说由诗歌之夜衍生的这两套书,和张枣有一定的关系——实际上我们在很多年前,就讨论过当中的很多问题。“镜中丛书”的名字,其实来源自张枣,它和《镜中》这首诗有关系,一种对话关系。我觉得“红狐丛书”和“镜中丛书”,它打开了一个新的视野,引领我们进入这另一个全球化的时代。
何立伟:这两套丛书都是北岛先生主编的,我收到了其中的“红狐丛书”,印的非常好,精装本的,而且开本非常适合携带和阅读。大家如果有机会可以去书店看看,现在已经上架了。今天我们几位嘉宾都回忆了张枣的一些往事,对张枣的诗歌也进行了各自不同的解读。我相信对在座的诸位张枣诗歌的爱好者,一定会有启发。谢谢大家、谢谢各位嘉宾。
问答环节
海蒂:第一个问题,我想问的人应该对北岛老师充满了好奇心,他说:请问北岛老师,当年泛舟游湖,听到那首食指的哪一首诗?为什么听到这首诗,就萌生了想要写诗的想法。
北岛:应该是1970年的春天,在北京颐和园后湖,我和我们三个同学突然朗诵一首诗,我记得就是《当我们出发的时候》。在《给孩子的诗》里面有收录,包括这首诗,还有《相信未来》。
海蒂:接下来一个问题,我想各位老师或许都谈谈。这个问题是这样的,一个诗人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位优秀的诗人,他的天分和后天的技艺精进各占几分?如果我想要技艺精进的话,主要途径应该是什么样的?我觉得敬老师可以谈谈。
敬文东:我可以借用张枣跟我讲过的一个事来谈这个问题。2008年3月,我们俩坐飞机去从北京到成都,然后去罗江县,参加很好玩的“罗江诗歌节”。在从成都到罗江的大巴上,张枣说了一句话话,我印象极其深刻。他说,你们四川人写诗极其聪明,很容易上手,很容易成为一个优秀诗人,但是很难出现大诗人。他谈到的,就是所谓天分和后天努力这么一个东西。他没有给出很难出现大诗人的理由,他只是说你们四川这个地方有这样一个特点,没有给出任何解释。我认为后天的修炼很重要。中国古人强调百事都是修行,写作也一样,它伴随着我们成长,伴随我们人格和境界的提高。你们湖南人黄永玉引述过他奶奶的一句话,黄的奶奶说:龚自珍的人品是靠他文章养出来的。这个老太太说得非常高明。我们今天的现代主义文学特别重视技术,但是忘记了写作和人的境界之间有一个哺育和反哺的关系。我觉得把这两个结合起来的话,可能比较靠近于我们汉文化的传统。我觉得这个传统是绝对不能丢的。
北岛:我觉得天赋某种程度上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大家都是有一定的天赋的。但是我觉得是有基本的三个元素,第一个就是神秘感和虚无,第二个就是语言,第三就是苦难,苦难其实是最难的。我觉得在二战以后,全世界的诗歌,可以说在不断地退步。我记得谷川俊太郎说这100年的日本,不一定有什么重要的诗人。其实这个就是挺残酷的。但是其实你如果算一下“尺寸”,也许会有不同的判断。比如中国诗歌,像李白、杜甫,那是差不多1000年的一段历史里。如果按照这个“尺寸”的话,其实100年也不一定那么重要。
宋琳:我也还是举例子吧。大家知道李贺,李贺也是天才,对吧。李贺好外出去寻诗,他的诗是怎么来的?他被称为“骚之苗裔”,也就是说《楚辞》对他的影响非常大。他有一个口袋,即“诗囊”,到一个地方他就写诗记录,然后把纸条放在口袋里。他妈妈说,他其实非常辛苦,他并不是到了外面然后即兴写作,他肯定要谋篇布局,然后安排他的语言,那是另外一个工作。李贺的妈妈说:吾儿欲呕出心来乃止。如此专注。可见一个被称为天才的诗人,实际上在语言工作中间,是极其用功夫的。各个行业都一样,每个人都是潜在的诗人,就是要去善于发现自己身上的某种天赋,但区别在于有些人可能选择别的媒体、媒介。那诗人选择了语言媒介,或许反过来也能说得通,就是语言选择了诗人,作为它的守护者。
海蒂:好,那听了三个不同的角度展开的观点,我觉得自己是受益匪浅。那下一个问题来自提问,提问北岛老师,我觉得其他的老师也可以一起来补充回答一下这个问题。问题是这样问的,在当代诗歌的创作与阅读中,您如何看待对古典的继承和其中的变化?
陈东东:我们现在使用的语言,虽然说是现代汉语,但实际上它是有一个传承的。这方面张枣做得非常好,他的诗里面有很多袭自古典的东西。他的外语非常好,我们知道张枣是一个语言天才,会很多国语言。因而他看我们的汉语,我们的中文,我觉得要比,譬如说我,看得清楚。我不懂外语,但是我觉得我们哪怕不懂外语,也还是有一些优势。因为我们跟古汉语之间有一个差距关系,我们也可以从我们现在使用的语言跟古汉语的不同,来发现我们正在使用的语言的特点。可能在我们现在的这样一个阶段,跟古典拉开的距离还是不够大,而距离其实越大越好,距离拉开得够大,然后你再回过头来,你才有资格跟古典对话。你首先要建立起自己,才可以跟一个已经在那、已经完成的东西来对话。如果你完全没有自己,马上就要去接头古典的东西,可能你就被它吃掉了。我觉得在我们这个阶段,虽然新诗已经有一百年了,但距离拉开得还是不够大——距离更大,你反而能更多吸收古典的东西。这是我的想法。
敬文东:张枣在十多年前写过一个很短的文章,就好像叫《诗人与母语》。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忆比较深刻。他说,我们宁愿换血也不愿意把我们语言换掉。只要我们用汉语写作,无论写诗还是写小说,无论是写古体诗还是新诗,语言本身带有基因层面上抹不去的共同性。
但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就是说传统的元素,无论是语气、语调、词语、意象,还是形式,它引进到我们现代诗里面,它一定得是现代的。而不能是假古董,假古董没有任何意义。
像张枣的诗,包括我们刚刚说的宋琳先生、陈东东先生,还有今天大家可能很不熟悉的几位,我个人比较看重的,比如宋炜,他们诗歌的成就,其实就建立在把古典的东西化为现代。我们读艾略特、庞德、里尔克,我们会觉得它很深刻,我们会感到很震撼。但是读到张枣宋琳宋炜他们的诗,也包括何立伟老师的小说,你会感觉到很亲切,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东西。亲切和震撼是两回事,虽然这两种东西都重要。
如果回过头去回溯传统的时候,会发现我们有更多的宝藏,我们以前把它放弃了。有一个比较残忍的说法,所谓垃圾,就是放错地方的宝贝。我们将自己的传统忘记了很多年。如今已经有比较成功的例子摆在这里,但如何化传统为现代有无数种方式,就看我们的运气如何,能找到哪一种。钱钟书讲“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古今中外的差别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上万年来,人性没有什么变化。美国人、孔子那个时代的人跟我们今天的人差不多。我觉得我们有很多共通的东西。古人发现的情绪是最基本的情绪,只因为它们最早被发现,我们今天只不过比古人的情绪样式更多而已,本质上没有多大的隔阂。我想是应该这样。
何立伟:我这里收到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中国的新诗只有现代主义一种吗?中国新诗是不是只有一种,就是现代主义。第二个问题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对现代性的理解是否可以更综合一些。
宋琳:现代主义是一个概念,所以不存在一种还是两种。或者说一种反现代主义的诗,也是现代的。我们要知道现代性在中国发生比较晚,被迫在场,它原发不在我们这,我们缺席了。那么正因为这个原因才会有追寻现代性的需要。到现在为止,学界一直在讨论。我想简单地说,对现代性的追求、追寻,我们不要去强调古典和现代的区别,因为我们还是用同一种汉字。汉字还在,还是作为诗歌的材料。如果说到具体的一首诗,哪首诗是现代的,在理论上我们可以说得清楚。但是对于诗人来讲,他经常面对的是“这一首诗”。如果通过翻译,他也许能得到检验,也就是说我们建立了一个西方诗歌作为某种现代性的标准,但我觉得这个现在也应该重新思考。在我们古代的诗歌中间,比如李商隐的诗,难道没有现代性?再往前去先秦的诗,没有现代性吗?那什么是现代性?也就是一个问题。我们的物质环境不断在变化,那么诗歌的词和物的关系也在不断的变化。比如说城市的题材,现代诗主要发生在大城市,比如巴黎这样的大城市,波德莱尔等,他处理城市。他们对现代生活建立了不断观察的一个很重要的新的角度。
关于第二个问题,我非常赞成综合。我觉得是现代诗歌是要吸收古代的,包括西方的一些基本元素,然后通过诗人的再造,成为你自主的,这个就是创造。每个诗人是从他自己的工作中对母语做出他自己的贡献。
何立伟:好,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觉得这个问题提得也蛮不错的。张枣有一首诗《边缘》,“边缘”也可以说是每一首诗歌的母题。北岛老师也曾经说过,一直处于漂泊中。我想提问各位老师是怎样面对边缘,理解边缘,或者说如何看待自己同边缘的关系?
陈东东:我有个朋友叫沈苇,是个从浙江去新疆的诗人,他跟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个维吾尔大爷,有一年去了北京,回去后别人问他,北京怎么样?大爷说北京好是好,就是太偏僻了。这故事跟如何看待中心和边缘有关……
海蒂:我觉得真的是让我再多听个一晚上也是不够的,但是也就刚刚好到这里,让我们留一些回味的时间和余地。今天我们的主题叫做“亲爱的张枣——2018诗的巡礼”。我觉得这一次是对张枣逝世八周年的一个纪念,同时也是我们去重新发现张枣,重新发现汉语诗歌之美,重新去理解这个诗性世界的一个开端。这个下午各位老师们提到了很多非常好的书,也包括“镜中丛书”、“红狐丛书”,以及由宋琳和柏桦老师所编的《亲爱的张枣》等等系列好的诗歌书籍。我相信大家在跟老师见了面,面对面交谈了这么多以后,再去翻开它们或许得到的感受会是截然不同的。
* 摄影:杨抒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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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红狐丛书
主编:北岛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红狐丛书”是一套北岛主编的当代国际诗人多语种诗集,汇集各国著名诗人作品,画出当代世界诗歌的最新版图,“让语言和精神的种子在风暴中四海为家”。红狐丛书依地域分为七辑,内容选自参与历届香港国际诗歌之夜的外国诗人作品。
每辑收录5―10名诗人的选作,尽可能展现当代世界诗歌版图的全貌。其中既有被誉为“整个东欧世界先锋诗人代表”的斯洛文尼亚诗人托马斯·萨拉蒙、日本当代著名诗人谷川俊太郎、美国原生态诗人加里·斯奈德、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等;也有在国内并不知名,但在母国的诗歌界却有着十足分量的诗人,如被视作聂鲁达以来最重要的智利诗人劳尔·朱利塔,澳大利亚诗歌界几乎所有诗人都在阅读的彼得·明特,以及优秀的阿拉伯语诗人穆罕默德·贝尼斯,等等。每位诗人的作品独立成册,同时收入诗人原作与中英双语译文。每册诗集以袖珍小开本的形式出版,便于携带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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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镜中丛书
主编:北岛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自2010年起,由北岛主持的“国际诗人在香港”项目,每年邀请一两位著名的国际诗人,分别与优秀的译者合作,除了举办诗歌工作坊、朗诵会等一系列诗歌活动,更重要的是,由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双语对照诗集的丛书。到目前为止,已有八位应邀的国际诗人和译者合作出版了八本诗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传统。这套丛书再从香港到内地,从繁体版到简体版,由译林出版社出版,取名为“镜中丛书”。按原出版时间顺序,包括谷川俊太郎、迈克·帕尔玛、德拉戈莫申科、盖瑞·施耐德、阿多尼斯和特朗斯特罗默的六本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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