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晤 总177 题]

与 日 月 争 光

由金沙遗址出土

昆虫纹玉饰牌说起

……

成都古蜀时代的金沙遗址出土大量玉器,引来许多研究者的目光,但有一件曾经引起注意又被逐渐淡忘的小玉件,就是那件出自“梅苑”称作“昆虫纹玉片”的玉器,还没有人认真进行研究:

  • 这件玉器雕刻技法有什么特点?

  • 玉器上刻画的是什么昆虫?

  • 这是神虫还是自然界中的虫?

  • 这昆虫在古蜀文化中的象征意义是什么?

  • 从昆虫纹玉器可否看到古蜀文化与外界的联系?

在这一篇文字里,想就这样一些相关问题展开讨论,由于牵涉到的不仅是考古学领域,还要进行动物学等非常规知识方面的探讨,所以不一定能顺畅表达讨论的逻辑过程,结论也未必准确,就算抛小玉引大玉吧。

01

一块稀奇古怪的玉

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的昆虫纹玉饰牌,原编号2001CQJL6:174,金沙博物馆常年作为重点文物展出,在先后出版的几部著作中已经著录。

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玉饰牌

在《再现辉煌的古蜀王都》(2005)一书中,公布了这件玉器的图片,它的定名是“阳刻昆虫类动物纹玉片”。附有最初见到的具体描述:长5.5厘米,厚0.46厘米,为灰白玉质,“受埋藏环境影响,器内外有大量黑色、白色沁斑。器呈圆角方形,器一面以阳线技法雕刻出一变形昆虫类动物纹样,刻纹线条极其流畅,加工工艺十分精湛”。

在《金沙玉器》(2006)一书中,它的定名没有改变,描述也没有改变。

在《从三星堆到金沙》(2008)展览图录中,它的名称是“金沙昆虫纹玉片”。在文字描述中有这样几句话值得注意:玉片在“一面阴线浅刻有一只展翅飞翔的昆虫,……身躯前部两侧有三对翅膀,……这是哪种昆虫,还需要仔细比较分析后才能得出结论。”没有明确昆虫纹饰的种属,推测它是一片镶嵌玉件,而且风格与金沙其他玉器“迥然异趣”。

十多年过去,这件玉器并没有专门的进行研究。也许在明确所刻画昆虫的种属之前,我们先要讨论一下雕刻技法问题。因为在上引著作中,虽然对于“昆虫纹”的判断没有分歧,但在技法描述上出现了“阳刻”和“阴线浅刻”的不同,这差距太明显了。

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玉饰牌细部

对比实物和图片观察,我们觉得毫无疑问是阳刻,是史前即已出现的减地阳刻,体现了非常高超细致的琢玉水准。这种大面积减地阳刻,阳线如此匀齐流畅,构图严谨美观,较之商代那种简单的两阴夹一阳的技法,显然更胜一筹,这即便在商周也是不多见的玉工作品。

这样的阳刻技法,在金沙其他玉器上没有表现,这是很奇怪的,在大量玉器中它显得有点格格不入。由此一端,就让我们心生疑惑:这是金沙人的作品吗?

这应当不是金沙人的作品,它甚至原本并不属于古蜀文化,因为在三星堆和金沙出土的大量玉器中,基本没有见到阳刻玉件。它应当是外来的输入品,它会是从何而来,我们还要深入探讨。

当然引起研究者对阳刻和阴刻做出不同判断的原因,除了对实物的观察有欠缺,可能还因为发表的线图造成的误导。现在看来,这张线描图只是一张简图,只用单线条描绘了昆虫的形体。

发表于《再现辉煌的古蜀王都》的线描图

对照图片将线图进行改绘,用封闭的双线表示阳刻图案,可以一目了然。同时改绘的还有原图的不够精准之处,主要是改方形双目为圆形,加绘了头顶的菱形纹,补上了翅间的连接线,还有就是加绘了昆虫的管状长吻(喙管),这样应当更接近原器一些了。

3N3N改绘线描图

其实这件玉器的雕刻技法虽然重要,但我们最急切想知道的是,玉器上刻画的究竟是什么昆虫?

玉器上的图案带有飞翅,一对翅是鸟,两对翅是虫,在动物界似乎没有例外,明显它不是鸟,非鸟即虫,判断为昆虫没有错。可是我们现在看到玉器上出现的是三对翅,果真是虫,它显然也不是自然界能看到的一般昆虫了。

神话中的大天使至少有三对翅膀,这只小虫子也有三对翅膀,我们除了将它看作是神,也许不能有别的选择了,这是一种虫神或神虫吧。

就看长着三对翅膀,能确立这虫子的神性么?这理由不可谓不充分,后面还会提到更充分的理由,这里再点明一条理由,就是昆虫的额顶刻画有一个菱形纹,这可是商周时代龙虎之类的兽面纹上常见的图形,是神性的重要标志。有许多的证据表明,这昆虫在商周时代还是与神龙神凤神虎共舞的主,没有神性的它自然是不可能有那样的资格和境遇的。

真是一块神奇的玉,一块刻画有神虫的玉。它与自然界中的昆虫有无关联,如果有,它又是究竟关联着什么昆虫呢?

02

一种众说纷纭的符

这件金沙玉器上的神虫,确与自然界中的一种昆虫有关联,它关联的是蝉,也即是俗称的知了。让我们的视线暂时离开昆虫纹玉饰,先看看其他几件文物上的相关资料。

第一件是金沙出土的玉璋,原编号2001CQJC:141。

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玉璋

在《再现辉煌的古蜀王都》(2005)一书中,公布这件玉璋的图片和线图时,重点描述是“在器身两面分别阴刻有两组人面纹”。

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玉璋两面纹饰

在《金沙玉器》(2006)一书中,文字描述较为详细,“在器身两面分别阴刻有两组人面纹,这种人面纹曾见于三星堆遗址中,金沙遗址出土的一件残玉璋上也以镂空技法表现出了与此相同的图案,一件金器上亦有同类的图案出现。这种纹饰也常装饰于中原地区青铜礼器上,通常被称为蝉纹。”

在《从三星堆到金沙》展览图录中,有这样的文字描述:“器身中部的两面分别阴刻有对称的两个人面纹”,“在三星堆遗址和金沙遗址中,单独的人头像都不是普通的人面是神”,应是古蜀人祖先的形象。

第二件是出土于金沙遗址的一件金箔,原编号L8:16。

成都金沙遗址出土金箔

《从三星堆到金沙》展览图录将其称为金神面,而且展开进行了讨论。金箔外形为镂雕的心形,上端左右是对称的卷云纹,下端为尖弧形。被认为是人形神面,与上述刻画有类似纹饰的玉璋比较,“肯定是人的形象而不是虫的形象。……也应当是神面。”

第三件是出土于三星堆1号祭祀坑的一件琥珀,原编号K1:9。

广汉三星堆1号祭祀坑出土琥珀坠饰

发掘报告中的描述是:高5.1厘米,略呈心形,上端残缺,中有穿孔贯通,应当是一件坠饰。“两面阴刻纹饰,一面为蝉背纹,一面为蝉腹纹。”所说蝉背纹,与金沙心形金箔和人面纹玉璋纹饰相同。

广汉三星堆1号祭祀坑出土

琥珀坠饰线描图

第四件是出土于三星堆1号祭祀坑的一件青铜尊,原编号K1:158。

广汉三星堆1号祭祀坑出土青铜尊

这是一件龙虎尊,与其他地点发现的同类器基本相似,表现有“虎食人”的图形。需特别关注的是人形胸部的纹饰,主体构图恰与上述心形或人面相似,这在以往还没有被关注。

广汉三星堆1号祭祀坑出土

青铜尊细部及拓本

第五件是出土于三星堆2号祭祀坑的一件青铜方罍,原编号K2:205。

广汉三星堆2号祭祀坑出土

青铜方罍拓本

这件器身和器盖的兽面纹颌下,均出现一心形纹,这也是非常罕见的一种表现方式,原报告没有描述。这个心形纹与前述龙虎尊人形胸部纹饰相同,与上述几例标本上的纹饰属同一类。

列举了五件文物标本,都出自三星堆和金沙遗址,都属于古蜀文化,都见到同一类装饰图案。它是一种特别的图案,在古蜀文化中并非稀见,它到底是什么图案,是人还是虫?是人面是神面或是其他?

其实,只要再细心进行检索,饰有相似蝉纹符号的文物还能发现一些,如三星堆出土一件玉璋,刃首就有透雕的蝉符。

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玉璋

绕了这么一个圈子,现在可以回头看看金沙那件神虫玉雕了,这几例发现均与它有非常密切的联系。将视线集中到神虫的背部中间,就可以看到一个熟悉的图案,心形外廓,带对称的双卷云纹,这正是前面反复说到的那个图案。

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玉饰牌细部

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玉饰牌改绘线描图

在金沙出土的一件铜牌,就做成蝉符的样子,并用双勾的线条描绘出轮廓,显示出有玉雕的效果。

成都金沙遗址出土铜牌饰

这附于神虫身上的图形,并非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刻画,它显然是古代艺术家提炼出来的一个符号,我们倾向于“蝉纹”说,而且是蝉背纹。如是观之,我们就又找到了一个重要的证据,认定玉雕神虫为蝉,这个符号非常关键。

这是古蜀人独创的符号吗?将蝉视为神虫,是古蜀人独创的信仰体系吗?

03

一个不大不小的谜

将一只蝉虫看得如此之重,将它艺术化后仔细雕琢在贵重的玉料上,精心用金箔捶揲出来,这样的匠心背后,一定是信仰的力量在支撑。

由蝉产生出信仰,并非是古蜀人的独创,有先行者,也有后来者。江汉地区的史前石家河人,已经开始批量雕琢玉蝉。石家河文化玉蝉多为扁平形,造型抽象,但有的制作极精。蝉体的头型、双目、吻凸、双翅、体节多有体现,蝉头、尾或胸穿孔便于系挂。

在南方商代晚期的青铜文化中,蝉纹线索也有发现。最值得关注的是江西新干大洋洲的发现,相关文物有铜器,也有玉器。一件长条形青铜大刀,长67.9厘米,两面近脊处分饰首尾相接的蝉纹11组,是很少有的发现。

江西新干大洋洲出土青铜刀及拓本

大洋洲的铜钺和鐏上,也见到了蝉纹。在偌大铜虎的尾椎末端,也是以蝉体纹为饰。同时发现了一件绿松石蝉,是一件精致的圆雕,一双大眼,一对小翅,多层体结,表现的是幼虫蝉体。

江西新干大洋洲出土青铜钺

江西新干大洋洲出土青铜鐏

江西新干大洋洲出土青铜虎

江西新干大洋洲出土绿松石蝉

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的湖南宁乡的四羊方尊,这件著名的商代晚期青铜器上,也能看到蝉纹。可以看到亭亭玉立的凤鸟纹的足上,用的是典型的蝉纹作装饰,这是一例无头蝉纹。

湖南宁乡出土青铜四羊方尊

及细部拓本

更多的发现是在中原及邻近区域,与三星堆和金沙古蜀时代大体相当的商周文化中,蝉也已经进入到信仰领域,蝉神化后与神龙神凤神虎共舞,在许多青铜器上都见到它的影子。

商周青铜器上的蝉纹,蝉体多作垂叶状的三角形,呈俯式,构图简练,背部有节状纹,少见足与翅,形近幼虫。蝉纹盛行商周之际,较多装饰在鼎足、爵流上。

山东省博物馆藏青铜鼎

多位研究者对这些蝉纹进行过分类研究,刘敦愿先生在《中国古代艺术品所见昆虫崇拜——论商周时期蝉纹的含义》中,将蝉纹分为繁体蝉纹和简体蝉纹两类。辛爱罡有《浅谈商周青铜器蝉纹》一文分为无足蝉纹、有足蝉纹和变形蝉纹三类。

无足蝉纹见到较多,无翅或有翅,吻分箭形、心形、羊角形几种。有足蝉纹有两足和四足的区别,两足者前伸,四足者前后各二足。变形蝉纹简繁不一,但大头、三角形体、大足俱备。青铜器纹饰中也有一些无头无目无足蝉纹被研究者忽略,如果加上这些极简蝉纹,感觉蝉纹用于青铜器装饰的出现频率会更高。

研究表明,蝉纹最早出现在青铜器上是在商代晚期,而且主要见于安阳殷墟。青铜器上的蝉纹似乎是突然出现的,一出现就显得很成熟,这说明蝉形图案先前已经定型,可能是装饰在其他材质上。青铜器上各类蝉纹都有,有的是主纹,较多见的是辅纹。

殷墟妇好墓出土的青铜器,包括鼎、尊、罍、壶、斗和一些小件器物上,很多都以蝉纹作装饰。那件精致的鸮尊,喙面上就铸着蝉纹。

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

青铜鸮尊细部、线描图及拓本

又有一件圆鼎,在兽面纹的下方沿器腹装饰一周蝉纹。

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

青铜圆鼎线描图及拓本

几件尺形器上,正反面都有无头蝉纹。

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

青铜尺形器拓本

另有两件斗的柄部,也见到典型的蝉纹。

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

青铜斗线描图

还有一件玉器器柄上,在兽面纹的下方有无头蝉纹。

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

玉器器柄纹饰拓本

在殷墟发现的一件弓形器上,在中心位置铸有左右相对的四个蝉纹。

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

青铜弓形器线描图

其他地点也有类似发现,如陕西铜川出土的一件弓形器,弓面上铸造两个头对头的蝉纹,值得注意的是这例蝉纹头部为人面形。弓形器的用途难得正解,有了这蝉纹的装饰,特别是人面蝉纹装饰,也许又可以进行一些新的探讨。

陕西铜川出土弓形器纹饰拓本

到了西周早期,青铜器上的蝉纹与商代相比并无明显变化,西周中期以后比较少见,东周时蝉纹基本消失。陕西长安出土有蝉纹盘,扶风见有蝉纹觯。

陕西长安出土青铜盘纹饰拓本

陕西扶风出土青铜觯纹饰拓本

西周也见到饰蝉纹的弓形器,与商代风格相似。河南信阳见有西周早期的父乙彝,所饰蝉纹也与商代风格接近。

河南信阳出土青铜彝线描图及拓本

山西曲沃晋侯墓出土铜器中,见到个别用蝉纹装饰的例子。如6081号墓中的一件青铜盘,就铸有典型的四足蝉纹。

山西曲沃晋侯墓出土青铜盘纹饰拓本

商周青铜器上趴着那么多的蝉形,当然不只是为着美观而已。

商周青铜器上蝉形图案不胜枚举

蝉纹突然出现,出现后构图就很固定,很简练,很完美,而且在不同的地域也愿意接受这样的装饰。

古蜀文化中的蝉纹,与中原青铜文明高度一致,它不是自己独创和独享的艺术符号。蝉纹及蝉的信仰,是古蜀文化受外部特别是中原文化影响的一个重要例证。

商周青铜器蝉纹与古蜀文化蝉纹比较

由纹饰构图看,古蜀金沙玉雕蝉符和其他蝉符,更接近商代青铜器上的蝉纹,上部的双卷云纹如耳形,这特点不见于西周,是商代的特征。在此我们再看看殷墟的几例发现,妇好墓的一件玉人下腹位置刻有疑似蝉符。

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玉人线描图

另一件玉鸮的背部,则刻着标准的蝉纹。

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玉鸮线描图

妇好墓的另一件双面雕玉鹰,一面胸部刻着蝉符。

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玉鹰及线描图

殷墟另一件玉蝉背部,刻画着一个相同的蝉符,在蝉身再加刻蝉纹,这样的情形并不多见。

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玉蝉线描图

河南安阳殷墟出土玉蝉线描图

由琢玉技法看,金沙蝉纹玉雕,与石家河和大洋洲玉蝉相比,似乎更胜一筹。

有蝉形,有蝉纹,特别是还提炼出了蝉符,这蝉纹蝉符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谜,它是怎么出现的,最早出现在何地,都需要研究。更重要的是,它究竟象征着什么,商周时代它已经成为人格化的神灵,弓形器上的人头蝉,龙虎尊上的蝉装人形,应当会引导出最终的答案。

陕西铜川红土镇出土

铜弓形器纹饰拓本

04

一只清雅绝尘的虫

一只虫子,想要得知它象征意义何在,一定要先认知一下它真实的面目。

蝉是形体较大的一类昆虫,全球约有2000余种,中国有120种左右。夏天到来,它就会在树上叫着“知了”,所以得俗名为“知了”。雄蝉腹部有发声器,能连续发出响亮的叫声,雌蝉不能发声。

蝉的一生经过卵、幼虫和成虫三个生长时期,卵产在树上,幼虫入地下,成虫重回树上。雄蝉在交配后很快死去,雌蝉用尖状产卵器在树枝上刺出小孔产卵,产完卵很快也会死去。卵在树枝里越冬,第二年夏季孵化出幼虫。幼虫孵化后掉落到地上,它会钻入土壤,以管状长吻吸食植物根汁为生。一般在地下生活3~4年之后钻出地面,幼虫才脱壳展翅为成虫,响噪一时。有的蝉在地下生活长达十多年之后,才爬出来见阳光,经历一个新的轮回。

蝉的幼虫在地下慢慢长大,每长大一些就蜕一次壳。幼虫生有两对翅芽,每蜕一次壳,翅芽也随之长大一点。当它出土上树最后蜕化,翅膀才完全成形伸展开来,就可以在林间任意快速飞行了。

蝉并没有吃食的嘴巴,却有一个针状管吻,用于吸取植物汁液。商周铜器上的蝉纹,很多都对这管状吻有刻画。仔细观察金沙玉雕上的蝉纹,它的前部也刻画有明显的管状吻,只是发布的线图上表现不明确,对比图片作了修改之后管状吻看得非常清晰,这是又一个重要证据,进一步证实它确实是蝉纹图像。

另外我们看到商周铜器上的蝉纹,许多是有足无翅,觉得它刻画的是幼虫,还没有完成最后的羽化。那样的时代为何要重点表现幼虫而不是成虫,这又是一个需要考量的问题。

由蝉的羽化,冷不丁想起了那个一鸣惊人的楚庄王。《韩非子·喻老》说:“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右司马御座,而与王隐曰:‘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此为何名?’王曰:‘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这其实可能是一个励志寓言,右司马给楚庄王打的隐语,让我们可以想到蝉。虽然说的是一只“鸟”,可它是止于土山,三年都没长翅膀,不飞也不鸣,这是什么鸟呢?有没有可能是“知了”?是蝉?还真有可能。楚庄王说,三年不飞就是为着长好翅膀,什么鸟要花三年时间长翅膀,知了,它在地下蜕一次壳翅膀就长大一些。

蝉可以叫做鸟吗?可以的,古时虫子还真有叫做鸟的,如丹鸟、白鸟,都是虫名。《大戴礼记·夏小正》说“丹鸟者,丹良也。白鸟者,蚊蚋也”。晋人崔豹《古今注·鱼虫》有解释:“萤火……一名丹良,一名磷,一名丹鸟”。萤火虫可以叫做鸟,蝉当然也可以叫做鸟。

在概念上蝉与鸟之间的关联,也可以上溯到商周时期。前面提到的妇好鸮尊,鸮嘴上饰有蝉纹。殷墟出土的另一件鸮尊,腹部也饰有蝉纹。

河南安阳殷墟出土青铜鸮尊线描图

就像四羊方尊一样,其他一些青铜器上的凤鸟纹的足部,也饰有蝉纹。山西曲沃晋侯墓出土的鸟尊,足部同样饰有蝉纹。

山西曲沃晋侯墓出土鸟尊线描图

还有妇好墓的一件玉鹰腹间,也刻出一个清晰的蝉纹。

河南安阳殷墟出土玉鹰拓本

鸟身上的蝉符,应当有特别寓意,似乎蝉要借一对翅膀去飞翔。

谈到鸟与蝉,骤然想起《渔火对韵》中的“鼓对锣,饼对馍,跳蚤对飞蛾,鸱鸮对蝮蜟,海藻对池荷。”鸱鸮对蝮蜟,蝮蜟就是蝉,不只是作诗文的对韵,它们早就被当作是生死冤家了。

从古至今,蝉有许多名号,现在最通行的是叫知了,也写作“知鸟”,或又称麻吉鸟,仍然是冒鸟之名。其实它还冒有走兽之名,又称知了猴、马猴、马知了、知了龟、马吉溜,别称还有爬杈、知拇吖、蛣蟟、蛁蟟、哔蝉、海咦等等,不同地域有不同的叫法。

读一博客文字说蜘蟟,北京话叫唧(季)鸟儿,你可以理解成“唧唧鸣叫的、飞鸟一样的大虫子”,或者是“季节性的(仅夏天有),飞鸟一样的大虫子”,蝉与鸟就这样脱不了干系。

蝉的名号,自古就有不同。《尔雅·释虫》云:蜩、蜋、蜩、螗,舍人曰皆蝉也。方语不同,三辅以西为蜩,梁宋以西谓蜩为蝘,楚地谓之蟪蛄。所以《楚辞·招隐士》有“蟪蛄鸣兮啾啾”,《庄子·逍遥游》也有“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这样的句子,与楚语有关。

又有《庄子·达生》记入的寓言故事孔子游楚问捕蝉之技,《说苑》说吴王欲伐荆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寓言,也都与楚有关,说明蝉与南人生活关系更为密切,与之相关的文字与艺术的出现,更有信仰精神的形成,应当都是可以理解的。

古今取蝉为食取蝉蜕为药的大有人在,不过比德于蝉的人也不少,也许这是蝉进入崇拜领域的一个重要原因。

《荀子·大略》说:“饮而不食者,蝉也。”不染凡尘,不享食物,这样的超凡脱俗,成了君子们完善操行的象征。

司马迁在《史记·屈原列传》中,高调颂扬屈原“其志洁”,洁如蝉,所谓“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他远离污泥浊水,像蝉蜕壳一般摆脱污秽,超然凡尘之外,不染世俗污垢,真是一尘不染的洁净之人,他比日月之光还要明亮。司马迁如此佩服屈原,用一个蝉来比喻高洁,也许是那时最高的褒奖了。

古人比德于蝉,以为蝉有至德,还可由晋代陆云的一篇诗序中读到:“昔人称鸡有五德,而作者赋焉。至于寒蝉,才齐其美,独未之思,而莫斯述。夫头上有緌,则其文也。含气饮露,则其清也;黍稷不享,则其廉也。处不巢居,则其俭也;应候守常,则其信也;加以冠冕,取其容也。君子则其操,可以事君,可以立身,岂非至德之虫哉?”有了蝉的节操,可以事君,可以立身,可以做完人了。

又读唐代骆宾王《在狱咏蝉》诗小序说,“每至夕照低阴,秋蝉疏引,发声幽息,有切尝闻。……嗟乎,声以动容,德以象贤。故洁其身也,禀君子达人之高行;蜕其皮也,有仙都羽化之灵姿。候时而来,顺阴阳之数;应节为变,审藏用之机。有目斯开,不以道昏而昧其视;有翼自薄,不以俗厚而易其真。吟乔树之微风,韵姿天纵;饮高秋之坠露,清畏人知;仆失路之艰虞,遭时徽纆。不哀伤而自怨,未摇落而先衰。闻蟪蛄之流声,悟平反之已奏;见螳螂之抱影,怯危机之未安……”。

如此对于蝉的理解,不仅是自况,也是士大夫们为人为官的一个榜样吧。

05

一场蜕变轮回的梦

人品如蝉之高洁,这样的追求,可能是春秋时代“比德于玉”的一个结果。对于蝉更早产生的关注,应当与它另一个特质有关,即是它周期的复生。三五年乃至十多年一个轮回,蝉给人带来了怎样的启示呢?

在古代蝉的幼虫又名为复育,或写作蝮育与蝮蜟,汉代王充《论衡·无形》说:“复育转而为蝉,蝉生两翼。”在《论衡·论死》又说:“蝉之未蜕也为复育,已蜕也去复育之体,更为蝉之形。”《广雅·释虫》也说:“蝮蜟,蜕也。”这是又说蝮蜟指的是蝉蜕,并不是蝉的幼虫本身。

不论怎样理解,这样一个蝉蜕的过程,古人是很明了的,蝉正是通过这蜕变之后获得了新生,进入到生命的最高阶段。

古代蝉纹中有的无足,似蛹,可能表现的就是复育,揭示的正是蜕变的过程。或者说多表现的是幼虫,即将蜕变为带翅的成虫,预示着再生,含有象征死而复生之意。从周汉时代的葬仪中可以见到,死者口中放有一只玉蝉,寄托的正是复生的希望。

人不能改变模样,可蝉却能改变,由复育变为蝉,完全改变了,这便是“蜕变”。由只会爬行到长翅膀会飞行,很多昆虫都有类似蜕变的过程,为何只有蝉如此受关注呢?

一鸣惊人,蝉能鸣叫,是所有昆虫中少有的本事,这可能是它受到特别关注的另一个原因。《诗经小雅小弁》中的“菀彼柳斯,鸣蜩嘒嘒”,说的是蝉鸣。《诗经大雅荡》中的“如蜩如螗,如沸如羹”,说的也是蝉鸣,是群蝉群鸣。汉代牧乘《柳赋》中的“蜩螗万响,蜘蛛吐丝”,更是群蝉群鸣的写照。初唐虞世南所写的《蝉》诗,专写鸣叫:“垂缕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籍秋风”。《唐诗别裁》说:“咏蝉者每咏其声,此独尊其品格。”

蝉的鸣叫,与气象变化有关,人觉得它知天时晴雨,蝉身上又多了些神秘色彩。

从《庄子达生》中说的“灶有髻”,人们读出蝉是灶神。医家又发现蝉蜕有神奇疗效,具有疏散风热、透疹利咽、明目退翳和祛风止痉的功效,可主治风热感冒、咳嗽头晕、麻疹不透、咽痛音哑、目赤翳障、风前瘙痒和小儿夜啼。李时珍说取蝉为药,“古人用身,后人用蜕”,“大抵治脏腑经络,当用蝉身。治皮肤疮疡风热,当用蝉蜕,各从其类也”。最奇怪的用法是用它来治咽哑,治小儿夜啼,因为蝉是“昼鸣而夜息也”。

将人的品格与蝉的习性并提,要比德于蝉,比志于蝉,甚至比身于蝉,蝉在中国文化中,也是一个重要的角色。玉莹铜绿一知了,蝉与鸟关联,与人的关联,蝉的信仰在史前已经确立。

古代对蝉的观察,可谓细致入微。末了可以再列举一例,在石家河文化玉蝉背上,我们发现有“W”和其他形状刻画。

湖北天门出土石家河文化玉蝉及线描图

细观蝉的活体,背部确有类似图形,可见玉蝉制作在细节上也是很写实的。

时值盛夏,正听闻着窗外蝉鸣,我写完了这篇蝉的颂歌,以为自己越位做了动物考古学家才可以做的事。当然这样简单的讨论并不深入,也不完善,但有了一些初步的结论,相信有些认识还是可取的。

这些结论是:

  • 金沙这件玉器雕刻技法是属于精细的阳刻,它不是属于古蜀文化的作品。

  • 玉器上刻画的昆虫是神虫,额顶刻有神性标志,长有自然界中昆虫见不到的三对翅膀。

  • 这神虫是从自然界中的蝉神化而来,身上有明确的蝉的符号,这个符号广泛见于商周时期的南北文化中。

从金沙蝉纹玉器可以看到古蜀文化与外界的联系非常密切,蝉崇拜作为一个信仰体系已经在商周之际覆盖到南北广大地域,古蜀与外界大致同步接纳,高度认同。

蝉在古蜀文化中在古中国文化中的象征有高洁意义,更有复育再生的意义,这应当是它进入信仰领域的重要原因。

玉饰牌高清图为邓聪先生作品

谨致谢意

部分图片采自网络

以上图文转自微信公众号“器晤"(qiwu3n3n),

感谢王仁湘老师的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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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星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