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3年3月29日,天王洪秀全宣布改南京(清朝称江宁)为天京,定都于此。
太平天国正式建立起稳定的政权,与满清王朝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
遥想十年前,洪秀全第四次考秀才落榜,愤愤不平,立志要当皇帝,要自己来开科取天下士。
当时没人理会他的狂语,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至少敢于尝试,敢于为了这个远在天边的目标而努力行动。
十年间,洪秀全从传教到起义,之后带着队伍一路辗转拼杀,历经重重艰难险阻。
虽然很多时候很多地方,他做得并不算好,但他还是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与历朝历代那些刚一冒头就被拍死的草根造反者相比,他很幸运。
成者为王败者寇,39岁的洪秀全,总算成功了。
不,确切地说,他只成功了一半,北边的咸丰帝,此时还稳稳坐在皇位上呢。
有道是一国不容二主,一个是北京城里的满清王朝咸丰帝,一个是南京城里的太平天国洪天王,两人当然不会和平共处,都想致对方于死地。
太平天国刚定都南京,清军就来了个南北合围:
从广西一路尾随而来的跟屁虫向荣,带着约17000名绿营兵,在南京郊外的孝陵卫一带驻扎,此为江南大营;
钦差大臣琦善,率两万余名八旗兵驻扎在扬州附近,此为江北大营。
不知道咸丰帝是怎么想的,他难道指望这不到四万人的清军,合围剿灭十几万生猛的太平军?
参照清军之前的表现,这无疑是白日做梦。
这种军事部署,显然给了太平天国巨大的机会:
如果太平军集中优势兵力,一口吃掉这四万清军(至少可以击溃),然后顺势占领富饶的江浙一带,发榜安民,休养生息,发展生产,等政权得到初步巩固后,再派大军北伐,天下可得也!
然而,洪秀全这边采取的对策,也相当令人费解。
首先,兵力明显占优势的太平军,竟然坐视四万清军在南京城外安营扎寨,双方都立足防御,似乎成了和睦相处的邻居。
鼻子底下就是敌军大营,洪秀全还真沉得住气。
面对富得流油且防守空虚的江浙一带,特别是号称人间天堂的苏州、杭州,还有当时已初显繁华的东方大港上海,太平军竟然表现得非常节制。
他们只是稍稍向南京外围扩张了一点点,分兵占领江南的镇江和江北的扬州,达到拱卫都城的目的后,就停下进攻,止步不前了。
天赐不取,必受其咎。
近在眼前的肥肉放着不吃,却先要去啃千里之外的硬骨头。
1853年5月13日,太平天国令林凤翔、李开芳为主将,统率两万多名太平军精锐,出师北伐,目标直指满清王朝的都城——北京。
太平军此次北伐的策略相当明确:
派出精锐彪悍的先锋部队,迅猛突击,尽量不与各地防御的清军过多纠缠,不要后方,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熟悉历史的朋友们应该记得,大约五百年前,准确来说是在1367年,也是在南京这座城市,朱元璋派遣大将徐达、常遇春挥师北伐,剑指元大都(今北京)。
同样是新兴的区域性汉人政权,同样是出兵讨伐腐朽衰落的全国性少数民族政权,同样是由南向北进行统一战争(这在中国历史上很少见)。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只不过,这一次历史能够重演吗?
话说太平军这两万多精锐的北伐部队,一路快速掠过安徽,挺进河南,攻占豫东重镇归德府(今商丘市),准备在此北渡黄河,取道山东北伐京城。
清廷赶忙在黄河北岸严密布防,并且拖走了附近的全部船只。
见此不利情形,太平军并未选择强渡,转而向西一路杀去,最终在防守薄弱的巩县顺利渡过黄河天险,趁势进逼豫北重镇怀庆府(今沁阳市)。
此地已距离直隶(今河北)不远了,咸丰帝急忙调集六万多名清军驰援怀庆,太平军多次攻城受阻。
本着不与设防清军过多纠缠的战略方针,太平军再次表演了虚虚实实、声东击西、灵活多变的招数:
他们先是出于意料地从济源杀入山西,一路连克绛县、平阳、洪洞、潞城等地,然后突然又折回河南。
不等清军回过神来,他们旋即从河南攻入直隶,一路北上,连克任县、赵州、藁城、深州、献县、沧州。
10月29日,太平军前锋兵临天津城下。
精彩,太精彩了!
仅仅半年时间,仅有两万多兵力的太平军北伐部队,千里大跃进,一路牵着敌人鼻子走。
清军全力围追堵截,却被对手飘忽不定的进军路线给折腾得头晕脑胀,狼狈不堪。
兵法之妙,被林凤翔、李开芳演绎得如此精彩,完全可以当做一个千里突击的经典军事案例。
北京紧挨着天津,听说太平军即将杀到,京城上下,从咸丰帝到王公大臣一片惶恐。
平民百姓也是人心浮动,一些富商甚至开始逃离了。
入关二百多年来,满清王朝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严峻的局面。
难道,真的是气数已尽,天下即将改朝换代?
然而,太平军却最终功亏一篑了。
败局其实从北伐一开始就已埋下。
杀到天津城下的太平军,遇到了北伐以来的最大险境:
命悬一线的清廷,拼命调集十万多清军阻截围攻太平军,双方兵力对比严重失衡;
雪上加霜的是,此时冬季来临,太平军将士多为南方人,非常不适应北方的严寒天气;
同时由于孤军深入,粮食后勤的供应也出现严重困难……
十万清军围攻,饥寒交迫,太平军力战三月之久,最终不得不后撤到直隶阜城固守待援。
这一撤,太平军就再也没有打回来。
宏伟壮丽的北京城楼,成了遥不可及的梦中剪影。
虽然,曾经离得那么近,似乎触手可及……
后撤待援固然很遗憾,但很快,连这种遗憾都变得奢侈,因为等待他们的,将是更为残酷的结局。
这边的太平军北伐将士,在翘首以待援兵的到来,那边天京先后派出的两批援军,却一点都不给力。
他们在北援途中,先后受挫南撤,压根就没有和北伐部队会合。
一直见不到援军影子的北伐将士们,就此陷入了重重包围、外无援兵、内缺给养的绝境。
即使面临这样的绝境,他们还是和十倍之敌整整相持了近一年之久。
1855年6月,历时两年多,转战五千余里的太平军北伐部队,迎来了悲壮的结局:全军覆没。
林凤翔、李开芳先后被俘,被押至北京凌迟处死。
为什么当年朱元璋能够北伐成功,而五百年后洪秀全的北伐,却惨遭失败呢?
仅仅是历史的偶然?还是命中注定的运数?
当然,这里面应该有很多种因素交织在一起。
仅从军事战略因素来看,洪秀全(包括杨秀清)的水平,比朱元璋逊色多了。
首先是选择北伐的时机不对。
太平天国刚打下南京,清军江南江北大营就扎在眼皮底下,富饶的江浙一带还未夺取,根本没有多少战略腹地,财源兵源都不足,新创的政权还很虚弱。
这个时候,立足都城向周边富饶地区拓展腹地,才是最佳选择。
等到政权巩固了,才有足够的力量去灭掉对手。
相比之下,朱元璋当年开始北伐时,已经灭掉了附近陈友谅和张士诚这两个强大的对手,稳稳占据了江浙、皖赣和湖广一带,兵精粮足,强将如云,北伐灭元已是势在必得。
另外,洪秀全和杨秀清等人也太过轻敌。
虽说此前清军表现得不堪一击,但仅仅派遣两万多军队,就想千里奔袭打下北京城,也太不把对手当回事了。
前面提到,各地清军驻防分散,是造成太平军一路狂飙突进的重要原因。
但京城却有十万八旗精锐驻守,京畿附近还有重兵囤积,这可是个非常难啃的硬骨头。
满清王朝再怎么昏庸,对自己都城的防卫,还是非常重视的。
所以说,太平军北伐的奔袭战略,貌似精彩,前期也确实实现了长驱直入、兵临城下的作战效果,但这也只是成功了一半而已。
行百里者半九十。别看太平军仅仅半年就杀到天津城下,京师震动,关键的硬仗还在后头。
事实上,在清廷调集十几万重兵阻截围攻后,太平军连看一眼北京城楼的机会都没有了。
孤军深入,不要后方,这种打法不是说不可取,但关键还要靠后续援兵的接应。
而太平天国对北伐军的接应却相当不给力。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当年,徐达、常遇春的北伐战略就要稳妥得多。
两位名将率领大军先攻占山东,然后接着攻占河南,步步为营,等夺取这两块战略要地后,才开始大举杀向元大都。
丢失了山东河南,元朝就大势已去了,覆灭是迟早的事。
五百年前,朱元璋挥师北伐,一举推翻了元朝,开创了一个伟大辉煌的朝代——大明王朝。
五百年后,洪秀全挥师北伐,却最终全军覆没。
摇摇欲坠的满清王朝,就此喘过一口气来,稳住了统治权威。
形势开始此消彼长,各地官府和民众,对清廷的信心又开始恢复,反之对太平天国的信心却开始削弱。
对于新兴的太平天国来说,这种无形的损失,比战场上的失败更为致命。
说实话,我并不是狭隘的大汉族主义者,也不是洪秀全的粉丝,他最终是否取得天下,我并不在意。
但我仍然对太平天国的这次北伐失败,感到非常痛惜。
不是为洪秀全而惜,而是为咱们中国而惜。
说近一点,太平天国没有一举推翻满清王朝,导致双方处于长达十余年的战争对峙局面。
战争拖得越长,广大的老百姓就越遭殃。
同时,国家连年内战,也让外敌乘虚而入。
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俄国鲸吞东北大片领土,就是这次大规模内战带来的恶果。
说远一点,一般情况下,一个腐朽的旧王朝被推翻,一个新兴的大一统王朝建立起来,前期都会出现一段时间的太平治世:
朝廷励精图治,政治开明,整顿吏治,发展生产,军事强大,国力强盛。
设想一下,要是在1850年代,洪秀全也能像当年朱元璋那样,开创一个强盛的大一统中央王朝,中国接下来的命运就不会那么悲惨。
因为,新兴的大一统中央政权,通常比保守落后的旧政权更愿意、也更善于革新自强,吸收外来先进文明进行变革的效果也会好得多,日本的明治维新就是明证。
古老而陈旧的中华帝国,错过了一次政权大洗牌的机会,也错过了一次维新自强的潜在机遇。
太平天国的北伐失败了,但洪秀全仍有不小的机会灭掉清廷,统一全国。
问题是,对于这样的机会,他却一点都不珍惜。
因为,洪秀全此时的最大敌人,早已不再是清廷,而是他自己。
备注:本文节选自风华长歌原创的《说晚清 道民国》一书。
热门跟贴